“什么叫算是?”小美人闻言佯怒,凑到他面前道,“这到底是什么,从实招来!”
玄冽带着万般不忍将他抱到怀中,最终还是如实道:“这是以记忆为媒,重塑的虚假灵心。”
“……”
两人掩耳盗铃般不愿提起的残忍事实,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揭开面纱,血淋淋地摆在白玉京面前。
面上的笑意登时一僵,白玉京攥着那枚假心愣在原地。
那些强行冻结起来的情绪终于在此刻决了堤,白日里所有垒砌的高墙在夜幕之中霎时坍塌。
“为什么要是你……凭什么非要是你——!?”
凭什么不能是别人呢?凭什么就非要是我的丈夫呢?
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好不容易才拼凑起来的爱人,为什么非要把他从我身边夺走呢?
那些藏于道义之下的私心彻底在此刻无处遁行,痛哭之中,玄冽抱着他年少可怜的爱人,低头一点点吻过他的眉眼。
那人一遍遍说着“卿卿别哭”,可白玉京却分明听到他的心声在说——【为什么我无法和卿卿一起落泪呢?】
刹那间,密密麻麻的心疼骤然攀上胸口,痛得白玉京几乎无法呼吸。
可他却强迫自己看向那颗晶莹剔透的假心。
以记忆为媒做出的假心,与真正的灵心相似却不相同,反而更加流光溢彩,更加的……鲜活。
白玉京咬着下唇,半晌才勉强忍住泪意艰涩道:“你……你什么时候做好的?”
玄冽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道:“三日之前。”
——他从记忆彻底恢复的那一刻开始,便做好献祭而亡的准备了。
白玉京蓦地闭上眼睛,玄冽却拥着他轻声道:“这枚假心之中,承载着我们之间的所有记忆,我原本想,如果奇迹当真发生,这便是送给你的礼物。”
“只可惜,奇迹没有发生,所以只能算是我交予你的礼物。”
白玉京哭得泣不成声,几乎想捂住嘴巴让他闭嘴,可玄冽却握住他的手,低声道:“你愿意亲手把它归位吗?”
有那么一瞬间,白玉京感觉自己仿佛捧着一块烫手山芋,他想抱着这块山芋从玄冽身边彻底消失,或者立刻像姽瑶一样,在玄冽身上下达不可飞升的灵契。
但最终,他只找了个苍白无力的拖延借口:“……炼狱海的海水黏在我身上一直未干,我想先去沐浴,夫君。”
可当玄冽从善如流地抱着他当真到了浴池时,白玉京才突然发现自己做了一个无比错误的决定——夜色之下,泉水涓涓而淌,雾气婆娑间,这一幕却更像他们的重逢了。
一切因果兜兜转转,最终又重新回到了起点。
恍惚中,白玉京仿佛看了那条被仙尊救起的小蛇,他正一无所知的身披粉衣,丝毫不知端庄为何物地跪坐于泉水之侧。
狡黠的小美人装作天真无辜的模样,调笑着仙尊身上的伤口,实则正在心底暗暗对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而沾沾自喜。
然而,眼下看着玄冽褪尽衣物后露出的狰狞伤口,昔日的幸灾乐祸此刻却像是扎穿他的利刃,痛得白玉京难以呼吸。
那人立于池水之中,在月色下向他递来一只手,一如初见。
白玉京霎时泪如雨下,再无半点犹豫,一把攥住丈夫的右手,低头痛哭着撞进对方怀中。
他其实不该怨恨昔日那个一无所知,所以敢向玄冽动手的自己,反而应该感谢他。
否则,此刻若是让白玉京亲自剖开玄冽的胸口,无异于让他生剜自己的心脏。
昔日在泉水之畔,恨不得把玄冽手腕都给咬断的娇俏美人,如今却手捧着晶莹剔透的假心,啜泣着跪坐在丈夫身前。
看着那人胸口如燃烧般久久未愈的伤口,白玉京攥着假心的手不自觉地发抖,迟迟没有动静。
最终,玄冽竟抬手握住他的手腕,引导着,一点点穿过那由白玉京亲自划开的伤口。
“……!”
白玉京瞳孔骤缩,一眨不眨地看着那道苍白无血的伤口。
——从始至终,玄冽的心头血从未为他自己而淌过。
一阵微妙的跳动从手心处传来,白玉京宛如被烫到一般,蓦地松开右手,那枚假心却悬在玄冽的胸腔之中继续跳动着。
没有任何一种言语能够形容眼下白玉京的心情。
就像是拼凑一具只属于自己的人偶,从容貌到性格都按照他最爱的模样雕刻完成,万事俱备后,终于由他亲手放进了那捧虚假的心脏。
通天蛇对伴侣的占有欲在这一刻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可他的人性却拖着他的心脏沉甸甸地向下坠去。
这不是他的人偶,而是他的丈夫。
自己所做的一切也不是为了赐他新生,而是为了引他做祭。
人在最绝望的时候往往会对莫须有的虚妄之事产生愤怒,譬如眼下。
白玉京在巨大的悲戚之中,甚至不受控制地恨上了曾经那个触碰过姽瑶妆奁的自己。
大巫的妆奁果然不详,兜兜转转,终归是应了那句谶语——
“拿到大巫圣物者,若为灵族,当暴毙而亡;若为他族,则必嫁娶灵族之人,而后克妻丧夫,如恒娥奔月白日飞升,永享孤寂。”
此念头一出,脖子上所挂的那枚长生佩突然变得无比沉重,坠得白玉京几乎喘不上气,坠得他当即低头埋在丈夫颈侧失声痛哭起来。
——当这枚真正的灵心也彻底归位时,他便要和他的丈夫刀剑相向了。
为了那看不见的明天,他要像今日将假心送入一般,生生从爱人的胸腔中,剖出那颗真正的灵心。
然而,那人却心甘情愿地在他手下引颈就戮,甚至主动将屠刀交于他手。
“灵心即是灵族唯一的弱点。”
白玉京崩溃地落着泪,下意识想要把手抽回来,玄冽却死死攥着他的手,强行将他按在伤口之中。
“认准此处,不要手软,卿卿。”
第68章 醉意
十日之后,除灵族之外其他五族的飞升名录如约交到白玉京手中。
他与玄冽一一过目,最终根据经验,按照系统所谓的星级将这些大能分为五星和六星两类。
这一过程全靠两人的经验,结果难免会有些许差错,不过这一做法本身也不是为了像系统那样将已飞升之人分为三六九等,而是为了尽可能地给这些大能匹配敌手。
一个月后,妖皇宫正殿。
昔日的金丹期妖侍皆因妖皇开恩,领了灵石去休沐了,原本妖皇宫内的服侍者皆临时替换为了元婴期妖修。
可即便如此,那些在各自世界中叱咤一方的元婴老祖还是被铺天盖地袭来的气息压得喘不过气。
那些在过去数千甚至数万年中,让三千界闻风丧胆的身影从四面八方袭来,整个妖皇宫前所未有的鼎沸起来。
白玉京高座妖皇之位,玄冽抱着小女儿坐于皇位之侧。
奢华庄严的仪仗之下,身着金袍的妖皇掀起眸子,淡淡地看向座下众人。
却见正殿之内,六族大能俱至。
妖族四大妖王齐聚,陪坐于北;初代灵主与凰女坐于东;巫族千机率座下诸巫列坐于西;女罗率座下众修罗坐于南。
人族无主,自宋青羽飞升后亦无渡劫,故五宗之主陪坐东次位;鬼族无首,四方阎罗依诏而来,分坐于宴席四方。
六族大能皆在一月之期内恢复鼎盛,大乘以上者俱至,前所未有的可怖气息笼罩在妖界上空,几乎把化神以下的妖修压得难以喘息。
待六族大能皆列坐其次,白玉京垂眸宣读五族历代已飞升之人名录,以及对应需要迎战的修士名单。
念罢,白玉京抬眸道:“历代飞升名录诸君皆已悉知,对诸位需迎战之人及其他有关事宜,各位可还有什么疑惑?”
听闻白玉京居然要她迎战修罗之祖,女罗心头有千万种不愿,然而她实在是被白玉京打怕了,眼见着白玉京身旁还坐在玄冽,她最终半个字也没敢多言,只能硬着头皮和众人一起沉默。
一片寂静中,唯独涅槃后刚刚新生,尚有些不谙世事的凰族圣女扫视一圈后开口道:“敢问仙尊明日飞升后,当由谁战之?”
本就寂静的夜宴因她这一句话,霎时变得森然起来。
女罗闻言一顿,略显幸灾乐祸地看了凰女一眼。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先前提都不能提他男人一嘴的白玉京闻言居然没有大发雷霆,只是淡淡道:“本座将亲战之。”
“……”
此话一出,全场鸦雀无声。
江心月与花浮光皆略带不忍地移开视线,苍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涂山侑一个眼神看得闭了嘴。
先前被白玉京安排了对手的修士霎时偃旗息鼓,不少本不甘愿的修士闻言也被惊得安静下去。
凰女本为灵族,几万年来几次涅槃,七情却依旧缺一窍。
可听到白玉京此话后,她蓦地恍惚了一瞬,隐隐有了动容之色:“……陛下大义灭亲,吾等实在钦佩。”
面对如此赞誉,白玉京面上却并无喜色,只是端起酒杯道:“若无其他疑惑,明日之战便以此为约,临阵脱逃者,本座亲斩之。”
“以此酒礼敬诸君,愿诸君负天下之期,承明日之愿,仙途昌明、战无不胜!”
夜宴开席,起初之时,对着婀娜多姿的献舞者,大部分修士依旧神色凝重,酒席间的气氛也无比冷清拘束。
但酒过三巡后,宛如灾难前的狂欢一般,那些藏了数百甚至数千年的修士在酒意之下放下心扉,带着出离的畅快喧闹起来。
“三千年未见了,龟兹,你以为换个龟壳就没人认识你了?”
“依老朽所言,穆宗主也一样,这身外化身炼得再好,也是掩耳盗铃,骗不过我们这些老东西。”
“哈哈哈,骗得几旬残年足矣!”
“恭祝九渊妖王新生九尾。”
“同喜同喜,还未贺凰女殿下涅槃新生,阿骁,过来与殿下见礼。”
“殿下二字不敢当,敢问这位是……?”
“不才犬子——”
“我是义父的道侣,二百年前承吾皇不弃封为妖王,号风啸,贺凰女殿下涅槃新生。”
“义父的……道侣!?”
看着刚刚涅槃便被莫名其妙的父子关系砸得一脸惊愕的凰女,白玉京忍俊不禁,看热闹般又喝了一杯酒。
花浮光准备的蜂王酒格外烈,不过对于渡劫期修士来说依旧算不上什么,只能说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数不清第几杯酒下肚,白玉京意识缓缓下坠,也顾不得外人在此,晕晕乎乎地便要往身旁人怀里靠:“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