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锋在他面前停下,低头看他:“我认为直接杀了你,只会便宜了你。但主子说,不必在你这种废物身上浪费时间。”他缓缓道,“殿下会下诏,削去你的皇族属籍,从玉牒中除名,你死后,不得入皇陵,尸骨无存,史官会记下你的恶名,遗臭万年。”
这无疑谢允明是对他最大的羞辱,其心可诛!三皇子气极,浑身颤抖:“谢允明,他狼子野心,弑父杀弟,他会不得好死!他会下地——”
话未尽,剑光如匹练斩落。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双目圆睁,凝固着无边的惊恐与不甘。
厉锋皱了皱眉,弯腰,抓起头发,将那颗头颅提起,温热的血滴落在他早已被浸透的玄甲和手臂上。
他转身,看向秦烈:“剩下的,交给你了。”
秦烈点了点头。
厉锋不再多言,纵身跃上一匹无主的战马,一手提头,一手持缰,径直朝着皇宫深处,养心殿的方向,疾驰而去。
丧钟余音似乎还在梁柱间萦绕,养心殿内外,帝王的逝去的让这里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中。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所有人惊骇望去,只见宫道尽头,一骑如黑色闪电般冲破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疾驰而来!马上骑士,玄甲浴血,如同刚从地狱血池中爬出,手中竟还提着一颗……滴血的人头。
“是肃国公?”
“他手里……那是……”
“天啊!”
文臣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有人甚至腿软欲跌,侍卫们紧张地握紧了刀柄。但认出是厉锋,又迟疑着不敢上前。
厉锋对周遭反应视若无睹,直冲到养心殿前数十步,才猛地勒马!战马长嘶人立,他矫健地翻身下马,沾满血污和尘土的战靴踏在洁净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谢允明就站在养心殿前的丹陛之上,一身素服,面色平静。仿佛刚刚发生的不是一场血腥宫变,而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微风。
厉锋在丹陛下停住,与台阶上的谢允明目光相接。
谢允明唇角轻挑,笑意漫上他的眼眸。
厉锋望见那笑,眼底沸腾的杀意嗤啦一声熄灭。
他松开五指。
三皇子的人头滚落,像一枚被弃的棋子,在金砖上拖出长长血线
随即,他单膝跪地,染血的玄甲与地面碰撞,发出铿锵之声,他低下头,“反贼已诛,宫闱肃清——”
他顿了顿,再抬头时,目光灼灼,只映着丹陛上那一人身影,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天佑我朝。”
“我的……陛下。”
第84章 光熙皇帝
永熙三十二年正月朔,皇帝崩于养心殿。丧钟九叩未绝,三皇子谢永趁国丧举兵,夜犯玄武门,事败,为禁军枭首,其党悉平。
是夜,肃国公厉锋奉诏倒戈,兵不血刃而定宫阙。
翌日昧爽,百官集于丹墀。
厉锋卸甲,着玄色常服,佩剑入谒,神色如常,惟眉棱尚带霜刃之气:“诸位大人不会介意过去吧?在下也是逼不得已。”
林品一尴尬一笑:“厉国公深谋远虑,下官敬佩。”
午正,皇帝遗诏出,宣熙平王谢允明嗣位,即日御正阳殿,朝贺如仪。
八月初三,新帝登基。国丧期仪典从简,气象却愈发庄重。是日天色青灰,晨起便落下绵绵秋雨,淅淅沥沥,洗得丹陛朱墙颜色深浓。
太庙告祭,告天,告祖,告社稷。
谢允明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在秋雨中色泽沉穆。
他立于汉白玉高台之巅,身后是列代先皇神位,面前是九十五级被雨水浸润得黑亮的石阶。
阶下,文武百官,宗亲贵胄,仪仗禁军,依制肃立,鸦雀无声。唯有秋雨击打伞盖与盔缨的细密声响。
廖三禹的声音苍劲,穿透雨帘:“秋雨涤暑,五谷丰登,此乃天降甘露,兆陛下御极,必开光明之世,泽润山河!”
他奉紫檀木盘上前,盘中明黄诏书徐徐展开。
定新年号为光熙,取光耀四海,熙和万民之意。
诏书将快马通传天下十三布政使司,各州府县衙即日张榜昭告万民。自今日起,是为光熙元年,从市井巷陌到边关驿站,百姓将逐渐知晓,他们的新皇帝,是光熙帝。
升御座。
谢允明转身,袍裾掠过微湿的白玉阶,秋雨斜飘,细若轻丝,几缕沾湿他鸦羽般的发鬓,又顺着冕旒十二旒垂珠悄然滑落,那些玉珠本是冰的,此刻却像替他激动落泪。
年轻帝王抬眼,长眉浸了雨色,愈显乌冽,眸光却极亮,他却在此刻伸出手,任性地,去接了那雨。
雨水落在掌心,是冷的。
雨丝落在玄甲上,细微的,冰凉的,可厉锋觉得浑身血液都在灼烧,沿着四肢百骸奔涌,最终在心脏处汇聚成滚烫的,近乎疼痛的悸动。
他跪在武官队列的最前方,视线却始终被牵引着,越过湿亮的金砖地,攀上那九十五级汉白玉阶,死死锁住最高处那个身影。
不再是熙平王,是光熙皇帝。
冕旒垂下的玉珠在秋雨中泛着温润的光,半掩着那张厉锋闭眼都能清晰勾勒的容颜,眉骨清晰,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总是绷着一股不容轻蔑的劲儿。此刻,那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接受天命般的肃穆。
厉锋的喉结无声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他宣读诏书,声音朗朗,每一个字都像敲在厉锋的心鼓上。
他跪在这里,像所有臣子一样。
敬仰吗?
当然。
那是云端月,是九天雷,让他甘愿俯首,甘为马前卒。
爱慕吗?何止是爱慕。
雨还在下,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凝成微小的水珠,视线有些模糊,可高座上那个身影却在他心中无比清晰,仿佛烙铁留下的印记。带着灼痛,也带着近乎毁灭性的满足感。
陛下,我的陛下。
厉锋在震耳欲聋的朝贺声中,于心底最深处,无声地,虔诚地,又充满独占欲地,念着这个崭新的称谓。
廖三禹高声:“再拜!”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轰然而起,震得殿角铜铃轻颤,与秋雨声混成一片浩荡回响。
礼官唱喏,钟鼓齐鸣,伞盖如云,旌旗猎猎,谢允明走上御座,龙椅冰冷坚硬的触感透过层层礼服传来,他终于成了这万里江山的主人。
当夜,谢允明多了些许咳嗽声音。
“陛下淋了雨,怕是着了凉。”阿若忧心忡忡地递上姜茶。
谢允明接过茶盏,指尖微烫:“无妨,我无大碍。”这样儿戏的行为,他日后不会再做了。
阿若俯身,恭恭敬敬地道:“陛下,您该称朕了。”
谢允明抬眼:“我知道。”他轻啜姜汤,辛辣入喉,咳意反被压下,“可若连夜里对自己都称朕,这宫里可就真没一点人气了。”
当夜,霍公公前来向他辞行,要去守皇陵。“老奴侍奉先帝四十载,还是想继续陪着先帝。”老人跪地三拜,谢允明亲手扶起,这一朝天子一朝臣,他没有阻拦。
先帝灵柩出京那日,魏贵妃,如今该叫魏太后,连丧服都没换,为了后宫众妃嫔向谢允明请旨。
谢允明应允了,废除了妃子需为先帝陪葬的制度。
“后宫诸妃,自愿守陵者赏银百两,不愿者即刻迁居西苑,月例照旧。”
一句话,把哭哭啼啼的后妃们全拍成了鹌鹑。
前朝的折子却像雪片,yi夜间堆得比灵幡还高。
谢允明迅速提拔心腹秦烈,林品一,周大德等人…有些位置他未动,却不代表信任,那些曾是三皇子党羽的,他暗中皆布了眼线。
三日后,太极殿钟鼓齐鸣。
朱漆龙椅高高在上,谢允明端坐,抛出了一个难题:“朕那三弟府中尚有两名遗腹子,诸卿以为,当如何处置?”
秦烈当即出列:“草不除,春风复生。三皇子既负陛下,血脉当绝。”
林品一随之俯身,附议:“陛下新践大宝,天下如悬丝之瓮,不可使丝有旁枝。”
话音未落,老臣和宗室一脉已跪倒一片。
“陛下——稚子何辜!”
“《礼记》有言:国君世子,生而赐姓,以系亲亲之仁。”
“圈禁高墙,示天家之宽,亦可塞天下之议。”
朝堂之上顿时争执不休,周大德道:“不妨先问问陛下的意思?”最后齐刷刷看向谢允明,聆听圣意。
谢允明道:“三弟虽有不臣之心,可其妻儿无辜,三弟之死,朕仍不忍,更何况其幼子呢?不如择日接入宫中,一并交由太后抚养好了。”
话音甫落,秦烈已抢步出班,急道:“陛下!敌血未冷,安可养痈?”
“秦卿。”谢允明侧眸,眸色澄澈,却映出刀锋的寒影,“朕的话,须说第二遍么?”
秦烈立即低下头,当即跪地:“是臣失言,望陛下恕罪。”
冕旒轻动,谢允明俯视他,目光沉而静,群臣屏息,连炭火都似被那目光冻住,噼啪一声,碎成白灰。
新帝初践大宝,连从龙第一功臣亦须如此匍匐,谁敢再试锋刃?于是颂声四起,温软如锦:“陛下天仁,亘古未有!”
赞歌未绝,殿外忽传急促靴声。
“报!”
一名侍卫扑跪而入。
“肃国公刚刚率兵围了旧王府……已将两位小公子,就地处决了!”
满殿哗然。
厉锋更是一身戎装未卸,直接大步踏入殿中,单膝跪地:“臣厉锋,先斩后奏,特来请罪。”
这厉锋简直是胆大包天!
先是提刀恐吓了一位老臣,又杀了两位臣子,直接抄家,现今居然连皇室血脉都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