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锋立即迎上去,仔细打量他的神色,“主子谈了很久,是有什么要紧事?”
谢允明回道:“没错,北牧使团下月就会进京,父皇点名,要我和你这肃国公主持与礼部交接,先行接见。”
厉锋冷嗤:“那群狼崽子打不过北疆军,就跑到京城来摇尾巴,肚子里装的不是好水,是刀。”
谢允明低笑,指尖在厉锋腕侧轻轻一掐,“所以还要肃国公与我好好共拟章程,告假偷-腥这种事,还是莫要做了。”
第79章 北牧进京
接见使团的章程本由礼部掌权的廖三禹督办,他老人家把这事交给了林品一,这日午后,林品一便捧卷入王府,将细则对谢允明一一道来:“宴席规格按亲王制,菜品三十六道,乐工二十四人,北牧王子哈尔斥入府时,需由鸿胪寺少卿引至二门,殿下在正厅受礼。”
“嗯。”谢允明应了一声,“就这样办。”
“这份章程,还需交一份给肃国公。”林品一略作迟疑。
谢允明道:“你交过去便是。”
林品一却顿时觉得大难临头,眼前灰蒙蒙一片。
谢允明立即问:“我那三弟一倒,他可还有什么动作?”
林品一低声道:“好像,已老实许多……”
谢允明意味深长地说:“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林品一点点头,“殿下说得是,是臣大惊小怪了。”
随即耳根微烫,连连暗骂自己,在工部摸爬这么久,好歹位列重臣,竟还要殿下多费口舌来开解这种小事,真是越活越回头!
他忙收敛神色,低声续道:“眼下只等户部拨银。郑大人那把算盘打得精,臣在工部想挪动分毫,都被卡得束手束脚。”
谢允明道:“无妨,我即刻遣人请郑公过来。”
话音未落,廊下侍从已高声禀报:“殿下,户部尚书郑大人求见!”
林品一诧异:“他居然肯主动过来?”
谢允明道:“快请进来。”
郑尚书一直是皇帝身边的近臣,户部一直稳稳在皇帝手中,谁都无法插手,他风尘仆仆地踏入厅内,先向谢允明行了礼,目光扫过林品一时,花白的眉毛便皱了起来。
“林大人也在啊。”他声音硬邦邦的,像块石头,“既与殿下仪事,为何不叫老夫一声?难道是怕我腿脚慢跟不上不成?”
林品一起身拱手:“下官岂敢,只是想着章程初拟,待完善后再呈郑大人过目……”
“过目?”郑尚书哼了一声,转向谢允明时语气却缓了下来,“殿下,老臣虽掌管钱粮,却也知外事体大,陛下既有吩咐,老臣自当尽心辅佐殿下,断不会在银钱上短了礼数。”
谢允明微笑颔首:“郑大人辛苦,依您看,这章程可还有需要增减之处?”
郑尚书顿了顿,立即笑道,“陛下吩咐臣时,但凡是殿下的意思,臣只管照做就是。”
谢允明道:“郑大人言重了。”
“殿下的决断,老臣一向信服。”郑尚书捻须而笑,“今早陛下垂询,还特意托臣问一句,殿下近日可还安好?”
谢允明温声答:“有劳父皇挂念,我一切安好,不知父皇近日龙体如何?”
郑尚书眉心一皱:“气色欠佳陛下亲口说,要歇朝数日,朝务……还请殿下多费心。”
“又是歇朝?”谢允明叹息似地问,“自去年冬里,父皇身子便一直不大好,太医可有说什么?怎么还不见好?”
“殿下恕老臣直言。”郑尚书拱手,“太医只道积劳成疾,非药石可解,言下之意,是叫陛下静养。”
谢允明垂眸,眸中露出忧色,“请郑大人回禀父皇,龙体关乎社稷,万望珍重,儿臣定当鞠躬尽瘁,为父皇分忧,不敢有负所托。”
郑尚书闻言,退后半步,长揖到地:“殿下有孝。”
谢允明含笑颔首,目光温煦如春。
可待郑尚书转身,那笑意便像被刀锋倏地削去,冷淡得没有温度。
只要魏贵妃的毒不停,皇帝就不可能好,可他眼底却能浮出忧心忡忡的孝色,仿佛那毒与他半分不相干。
使团领头的是北牧的王子哈尔斥,入住了会同馆之后,他们便向皇帝献礼,林品一派人去教授他们晟朝的礼仪,回来时就说那哈尔斥并不是一个善茬。
北牧老可汗新败,王庭折箭求和。哈尔斥血气方刚,把认输当受辱,一路憋着火,听说晟朝皇帝不立刻召见,只让一位王爷出面,他当场摔了酒爵,觉得这是晟朝在给他们一股下马威。
谢允明不可否认,但是那又如何,他们是主动求和的败将,来到这里,就是他谢允明说了算。
那哈尔斥脾气再大,也得老老实实来到他的王府里,并献上丰厚的礼单。
有骏马五十匹,貂皮三百张……还有猛兽,最重要的是北牧可汗认错的亲笔国书。
翌日酉时初刻,暮鼓声遥遥传来。
秦烈坐在左首第一位,他是打败北牧的功臣,厉锋则坐在他身旁的位置,面色冷峻,一言不发。
北牧使团入席时,乐声稍歇。
哈尔斥走在最前头,他约莫二十五六的年纪,高鼻深目,编发结辫,他的目光扫过厅内,在空着的主位上停留一瞬,嘴角扯出一个不算恭敬的弧度。
“诸位请坐。”林品一起身引座。
使团众人依序落座,哈尔斥的位置在右首第一,正对着秦烈,两人目光相接时,厅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众人一声不吭,迟迟不见主君。
哈尔斥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快要发作时,谢允明出现了。
“熙平王殿下到——”
唱喏声再起,众人起身,目光齐齐望向正厅深处,行礼。
谢允明从屏风后缓步而出。
他今日着了亲王常服,许是衣袍厚重,他的步伐比平日更慢些,一步,一步,绣着金蟒的靴尖从袍摆下露出,又隐没。
他在主位前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厅内众人。那目光很静,静得像深秋的潭水,不起波澜,却将每个人的形貌都清晰地映照其中。
“诸位久等。”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因厅内极静,字字清晰可闻。
“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本王奉陛下之命设宴,为诸位接风。”他抬手示意,“不必拘礼,请坐。”
谢允明迟来了半个时辰,众人落座,衣袍窸窣,环佩轻响。
谢允明也坐下,侍从上前为他斟茶,不是酒,是茶,青瓷盏中茶汤澄碧,热气袅袅升起,在他脸前晕开一层薄雾。
哈尔斥的目光,从谢允明进门起就没离开过他身上,此刻那目光钉在那杯茶上,直接嗤笑一声。
谢允明似无所觉,执杯说了些场面话:“两朝化干戈为玉帛,乃苍生之幸,北牧既愿归附,我朝自当以礼相待,以彰陛下怀远之德。”
他说得从容,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珠子,圆润妥帖,可这些话听在北牧使团耳中,字字都像裹着糖霜的针。
哈尔斥忽地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突兀地切断了谢允明的话尾,厅内霎时一静。
“久闻晟朝礼仪之邦。”哈尔斥开口,汉话说得有些生硬,但字字清晰,“今日得见殿下风姿,果然名不虚传。”
谢允明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他抬起眼,看向哈尔斥:“使臣过誉。”
哈尔斥却微微前倾,将手肘随意撑在案上,“我们北牧人,会驯最烈的马,喝最烈的酒,男儿不会饮酒,就像鹰隼折了翅膀。”
“不知,殿下是如何在兄弟间站稳脚跟的?”
“大胆!”
林品一霍然起身。
众人齐刷刷看向哈尔斥,厉锋的目光最为阴冷。
谢允明却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那手势很轻。但林品一立刻噤声,缓缓坐了回去。
“使臣。”谢允明看向哈尔斥,语气依旧平和,“你可是醉了?”
“醉了?”哈尔斥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银杯重重顿在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这点酒算什么!”
他推开酒杯,目光如炬地盯着谢允明:“我母亲,能开三石硬弓,骑千里骏马,百步之外箭穿铜钱,年轻时深入雪山,亲手杀过一人高的白熊!”
他的声音在厅内回荡,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粗粝和骄傲:“她生的七个儿子,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在军中一呼百应,刀下亡魂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话至此,他刻意停下,目光在谢允明脸上细细描摹。
谢允明脸上无波无澜。
哈尔斥笑了:“看来,殿下的母亲一定是个美人。若在草原上——”他拖长音调,“定会被勇士们争抢!”
“砰!”
秦烈手中酒杯重重顿在案上,抬起眼看向哈尔斥。
“王子不懂我朝的礼仪规矩,但也需守下国的规矩。”秦烈冷冷开口,“北牧铁骑再勇,不也败在我北疆军阵前?”
哈尔斥脸色骤变,他猛地扭头瞪向秦烈,手背上青筋暴起。
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北牧使团众人面色铁青,晟朝官员们也屏住呼吸,乐声不知何时停了。
“王子有个好酒量?”谢允明忽然开口。
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眼尾微微上挑,睫毛长而密,在灯下投出小扇似的阴影,可此刻那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怒,没有恼,甚至没有方才那丝刻意维持的温和,它平静得像冬夜结冰的湖,深不见底,冷得刺骨。
他就用这双眼睛,静静看着哈尔斥。
一息,两息,三息。
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缓缓收紧,勒得人喉咙发紧,哈尔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试图维持那副挑衅的姿态,可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某种本能的寒意正顺着脊椎往上爬。
终于,谢允明动了。
他极缓地,极轻地,将手中的茶盏搁在案上,青瓷底碰触紫檀木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叩响声。
“既如此,那自然要喝得尽兴才是。”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侍从。
“来人。”
侍从应声上前,躬身听命。
“为本王与王子……”谢允明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缓慢,“换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