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锋这才收回视线,掌心一松,缰绳啪地贴上马颈,早被勒出的紫痕却像烙铁,一时褪不下去。
他调转马头,铁镫磕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声脆响。
“回府。”
二字出口,无波无澜
肃国公府确乎冷清。
这座御赐宅邸规制宏大,五进院落,却因主人出身草莽,亲眷稀少,老肃国公当年提着脑袋挣下这份家业,娶了一位书香门第的小姐做妻子,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如今府中除了几位跟着老国公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充作仆役,便只有穿堂风年复一年地呼啸,那些老兵大多沉默寡言,走路时腰背挺直,眼神锐利,不像仆从,倒像随时待命的哨兵,庭院里草木修剪得整整齐齐,却少了生机。
直到厉锋归来,这是肃国公府的大喜事,只是这新主子看上去有些阴晴不定。
隔天。
砰。砰。砰。
铜环撞门,声音不高,却带着行伍之人特有的短促稳当。
门房拨开侧窗,一见是他,愣了半瞬,立刻拔栓。
“秦将军?”
“叨扰。”秦烈咧嘴:“殿下起了么?”
门房答:“这个时辰,起了的。”
秦烈道:“那便向我替殿下通报一声。”
这么早的时辰,秦烈来找他,谢允明还是有一些意外的,他才刚用了一些早膳,见到秦烈时,他肩膀上还背着个大包袱,看着并不得体。
“殿下。”秦烈单膝点地,又迅速站起:“臣如今无家可归,不知可否受殿下接济几日?”
厉锋将秦烈赶出来了。
字面意义。
秦烈知道在家中与厉锋难免会起一些冲突,本做了一些准备,却没想到厉锋如此直接,没有口舌争吵,只是叫他滚蛋。
厉锋言明不想和秦烈住在一个地方,一山不容二虎,必须滚蛋一个。
二选一的抉择,答案很明显。
秦烈没了和他争锋相对的气势,率先低头,把上朝要穿的公服,折子并几册兵书一股脑塞进包袱,便出了门,俸禄还在,银票也厚,京里置一座小院绰绰有余,可他刚出门便直奔熙平王府,他想,倒不如直接在谢允明府邸上住着,他脸皮厚,不怕被人看笑话,近身在谢允明身边,更方便也更能保证谢允明的安全。
秦烈冲谢允明自嘲一笑:“如今情形,臣有些看不明白,还请殿下多多担待。”
“无妨,秦将军不必与我客气。”谢允明听完淡笑一声,转身朝里走,“西厢都是空着的,秦将军若不嫌弃,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秦烈长揖到底,腰弯得极深:“谢殿下收留。”
厉锋将秦烈赶出去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午时,京城里稍有头脸的都知道了,新封的肃国公厉锋,竟将自家兄长秦烈将军赶出了府门,秦烈何等人物?北疆退敌,南平定乱,是圣上亲口赞过的国之柱石,这般折辱,岂是寻常兄弟龃龉?
参厉锋的折子立马就飞到了御案上。
翌日朝会,龙椅上的皇帝听完御史奏报,却只笑了笑:“再怎么说也是秦家的家事,他年少气盛,兄弟间有些龃龉也是常事,秦卿……”他看向下首的秦烈,声音温和,“你是兄长,多担待些,好好教导弟弟才是,一家人,总要和睦。”
秦烈出列躬身,朝服下摆扫过光洁的金砖:“臣遵旨。”
起身时,目光正撞上对列中的厉锋,那人玄色朝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立即察觉有人看着他,目光从谢允明身上移过来,像淬了寒冰的刀,立即狠狠剜了秦烈一眼。
厉锋对他的敌意貌似比之前更大了。
早朝开始前,厉锋就像一柄脱鞘的重刀,突然又直接地劈进三皇子的行列,他肩头一沉,胳膊肘往外一掀,撞得左谏议大夫踉跄两步,险些扑到殿柱,右司郎中被他靴跟碾住袍角。
眨眼间,肃国公已稳稳当当立在第三班正中的鎏金砖上,背脊笔直,目光前视。仿佛那位置天生就该凿着他的名字。
三皇子见了,咬得后槽牙作响,声音从齿缝里迸出:“肃国公,你……”
——你并非我府上客,更非我麾下将,眼瞎了不成?班位都不会站!
厉锋连眼皮都未抬,只从鼻腔里淡淡滚出一声嗯,权当见过礼,脚下生根,半步不让。
三皇子喉头一梗,愕得忘了合嘴,自己竟被这一声嗯打发了?
文武班首,鸿胪执事,甚至内侍省太监,齐刷刷把目光投过来,又齐刷刷缩回去,像被火燎了睫毛。
三皇子霍地转头,看向谢允明。
谢允明对周围并不在意,就像一幅刚收笔的春山图,只是脸上的笑意毫不遮掩。
果然,肯定是谢允明故意派厉锋来找他的不痛快!三皇子气急,可现在皇帝正是念旧情的时候,近来对这位爷的偏袒有目共睹。
如今谁要在大殿上挨厉锋一拳头,八成死了算自己碰瓷,活了就成阻班,左右都是血亏的买卖。
于是,众人默契地收声,敛息,收腹,把惊诧咽进肚子,把位置往外再挪半寸,给他让出更多杀气。
散了朝,百官鱼贯而出。
林品一猫着腰凑到谢允明身侧,压低声音问道:“殿下,他们说得是真的么,秦将军真住您府上了?”
谢允明颔首,步履未停。
秦烈他如今身无长物,索性连坐骑也省了,蹭的谢允明的马车。
林品一顿时觉得眼热,自家府邸与王府隔了半座城,日日上朝早起摸黑,若也能借住……他心痒痒。
“不知,臣可否……”
话才出口,肩头骤然遭一股蛮力猛撞,那力道又狠又疾,似铁锤斜劈,林品一眼前天旋地转,直扑阶下!
电光石火间,旁侧探来一只粗臂,秦烈五指如铁钳,一把攥住他后襟,嗤啦一声将人硬生生提回,林品一冠帽歪斜,半跪阶前,心跳如鼓,仓皇抬头,只见一道玄色朝服背影大袖翻飞,正沿阶直下,步履从容,连头都未回。
林品一懵了,肩膀更是酸痛,半响儿才找回声音:“他……他是故意的吧?”
“厉锋!”秦烈追下台阶,几步拦住他去路,声音里压着怒意,“你究竟要干什么?”
厉锋忽然收步,晨光斜切而下,在他眉骨与鼻梁间劈出一道冷峻金线。
他回身,眸底情绪翻涌如潮,却将所有光色一并吞没只剩幽暗漩涡,深不见底。
“滚开。”
二字低沉,如铁石相击,火星迸溅。
秦烈呼吸一滞,竟被那目光钉在原地。
自己分明已经退让多次,为何那怒火反而愈烧愈烈?他百思不得其解。
未几,有人来报,厉锋策马,径投三皇子府邸而去。
马车内,轮声辘辘。
秦烈终是低声开口:“殿下,关于厉锋……您是否知晓内情?”
他不好直言计谋二字,却藏不住眼底疑云。若这一切只是谢允明与厉锋合演的一出戏?
谢允明却缓缓摇头:“他的事,我如今全然不知,人心善变,就随他去罢,当故人已死,何必强求。”
得此回应,秦烈心头却蓦地一沉。
厉锋连带着对谢允明都不闻不问,犹如性情大变,一个荒唐的念头窜入脑海,厉锋对殿下……莫非……是因爱生恨了?
再往前回想,当初他尚不知厉锋身份,劈头便是一顿拳脚,嘴里更没把门,恨不得把两人扒开十万八千里。如今看来,句句如刀,刀刀割在厉锋最碰不得的逆鳞上。倘若那人真因这几句羞辱掉头投敌,他秦烈便是把祸水引进家门的罪魁,他这做兄长的,岂非成了秦氏门中的罪人了?
。
三皇子府邸,朱门高阔。
厉锋闯门而入时,府兵如临大敌,刀枪齐出。
“护驾!”
三皇子拖着王妃踉跄退至廊柱,怒道,“肃国公,你疯了?擅闯宗室府邸,是大逆大罪!”
厉锋止步,抬眼。
他嗤笑:“殿下怕什么?来客皆是客,刀枪迎宾,这便是三殿下王府的礼数?”
环伺的侍卫面面相觑,见他那气势,握刀的手先抖了三分。
三皇子强撑威仪:“你到底想干什么?”
“合作。”
二字落地,满院嘈杂瞬间被抽空。
三皇子愣住:“什么?”
厉锋又向前一步,道:“让闲人退下,我能从淮州尸堆里爬回来,还怕你这几把锈铁?”
说罢,他旁若无人地撩袍落座,就坐在三皇子方才品茗的檀木小几旁,指尖轻弹,茶盏翻了个圈,茶水都泼洒了出去。
三皇子喉结滚动,半晌挥手,府兵潮水般退至回廊外,只剩王妃周氏死死攥住他手臂。
厉锋开口:“你想要的皇位,我可以帮你得到,而我只要谢允明。”
三皇子愕然,唇舌打结:“你……说什么?”
“字面意思。”厉锋勾唇,笑意又薄又硬,利得能割指:“我这个人喜欢男人,看上他很久了,这些年鞍前马后,我又不是为了什么功名利禄。”
“他曾经许诺过我,只要我帮他做事,就可以满足我。”
“可他骗我!”
砰!
厉锋猛地一掌拍在了桌子上,紫檀小几瞬间塌陷,碎木四溅,“当我向他表述心意,他却说我恶心,要赶我走!”
“我苦苦哀求他,他就说……只要我完成淮州差事便给我机会,结果心底却是巴不得我死了,我拼死将证物交给他,他却对我不闻不问。”厉锋眼底血丝一寸寸爬满,颜色猩红欲滴,他微笑,露出森白齿列:“既嫌我恶心,那我让他恶心到底。”
“我偏让他做不成皇帝,只能做我的人!”
“权力,爵位,天下,我统统不要!”
“我要他这辈子逃不出我的指缝,夜夜受我折磨,生同衾,死同穴,别的,谁挡谁死!”
厉锋嗓音压得低,就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耳廓往里钻:“你我联手,剪除他左右羽翼,你得皇位,我得囚凤,各取所需,双赢,三殿下应当是一个聪明人。”
三皇子听完,顿时胃里一阵翻腾,他忽然想起了之前厉锋黏在谢允明身上的那种目光,原本只觉得奇怪,难以联想其他。
男人对男人……光是想象那画面,已令他喉头泛酸,寒毛倒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