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还有芝麻糖吗?”阮瑞珠牵住徐广白的小指,还想再讨一颗糖。徐广白刚要反驳说吃多了会蛀牙,突然整个人失重般地朝左侧摔去,阮瑞珠大惊失色,本能地探出身子去抱他。
“并肩子,哪路蔓儿?”(兄弟,报名号。)
阮瑞珠一下绷紧了手背,心儿提到了嗓子眼,他们?这是遇到土匪了。
“大哥,并肩子们是顺水蔓儿,奔垛子窑,劳烦大哥们抬抬手。”(大哥,兄弟是路过的,要去前山。)
徐广白扯着嗓子回答,他边说边快速环顾四周,他微微抬手,示意阮瑞珠躲到他身后去。阮瑞珠不敢吱声,环住徐广白的腰,紧紧地抱牢他。
“哟,还有一小孩。”穿着黑色长袍马褂的土匪大摇大摆地向徐广白走去,肩上还扛着山炮。他用手电在徐广白脸上胡乱地晃,喉咙发出粗粗的低笑声。
“去山头干什么?”
徐广白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处之泰然,抬手解开上衣的两粒扣,从胸口内缝袋里摸出一块手绢。
“探亲。”摊开手绢,银元齐刷刷地并在一起。徐广白塞到那人手里,难得露出一笑,声音平和:“我家里人还等着我,小弟有些不受冻,我们还想加紧脚步,大哥们也辛苦了,天寒地冻的,买些肉菜吃,暖暖身子吧!”
那人摸着银钱,碰得叮当响,笑得咧牙。徐广白朝后摊手,阮瑞珠忙不迭地牵住,随着徐广白站了起来。徐广白一手牵着他,一手护住他大半个身体,把他圈在自己身前。
“并肩子,这点响子可打发不了兄弟们啃富,绺子里百来号人,这也只够抿抿嘴的。”
本来空无一人的地界,突然从四面八方窜出了许多人,他们呈圆形开始将俩人包围,个个拿着棍棒长刀,甚至还有土枪。
阮瑞珠全然僵在了原地,心跳都跟着漏了一拍,惊恐从头灌到了脚。
过了一会儿,他只觉着有道身影将自己全然笼罩住了,他被一股熟悉的气息包裹,那股气息在这个当下变成了金钟罩,形成了最牢固的保护。
“大哥,只有这么些了。”徐广白已经敛了笑,声音比往日更冷。
“......不要!”阮瑞珠嘶声力竭,想也不想就要冲上前,却被徐广白死死拉住,只得待在他身后,被他庇护。
“并肩子,咱们绺子不仅砸窑、别梁子,也是会插人的。”(不仅攻打有钱大户、劫路、也是会杀人的。)
枪口就对着徐广白的额头,那土枪看起来粗制滥造,稍不留神擦枪走火,还有什么余地。
“东西全在这儿了!你看!”阮瑞珠火急火燎地解下挎包,他一个劲儿地把挎包往下抖,里头的东西全数落了下来。
啃了一半的米糕、素净的手帕、几枚铜币........他生怕那人不信,又去扒拉徐广白提在手上的包裹,他心急如焚,手指就不听使唤,指甲剜了好几次肉,才解开解。
“就两件棉服,还有这两盒点心和茶叶,都是为了探亲,要送去给我大哥的。咱们的钱都在这儿了,真没了,真没了!”他连身体都在抖,牙齿咯咯直响,脸上好不容易恢复的血色又全褪了去。他望着那枪口,呜地一声哭了出来——
绺子朝手下示意去检查那些东西,阮瑞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唇都因缺氧泛起紫来。他看着那人翻检着地上的东西,不由地捏紧了手上的空包。
眼看着他们将地上的东西都揽了去,方才包围着他们的阵型散了,只剩下四个人了和两个空包,这时,枪口开始往后移,阮瑞珠这才敢揉眼睛。
“并肩子,大家出来都是讨生活的,过路要给过路费,天经地义。别以为耍点小聪明就能混过去,我最看不上你这样的人。”
那人将枪口调转了方向,徐广白已有预判,抬起右臂抵御,枪托狠狠地砸在手臂骨上,他闷哼,接着迅速抓住枪托往自己这里拽,同时抬腿冲着那人面门而去!
“阮瑞珠!躲起来!”阮瑞珠火速抓起包,如同脱兔,三步并两步跑到一块岩石后。
“啊!”剩下三人见状立刻拔刀冲徐广白劈去,刀光冷冽,速度极快,徐广白此时已经将土枪夺到手中,他用枪口抵御刀锋。
“哥哥!小心!”阮瑞珠的手在身侧快速摸索,终于让他在夹缝中找着一块砖,他抄起就跑,对着那准备举刀的土匪猛地一拍!
那人被巨大的冲击震掉了刀,一个回头看到阮瑞珠更是杀心顿起,一把掐住阮瑞珠的脖子。
“唔......”那股力道之大几乎要捏断气管,阮瑞珠骤然变脸,他涨红着脸,颤巍着举起手再次砸向那人的脑袋。
“咳.....咳.....哥.....哥快走!”阮瑞珠来不及顺口气,抬眼间看见山头正涌下一群人,熊熊火把层层叠叠,带着势不可挡的杀意向他们而来。
徐广白弯腰,一把将阮瑞珠抱起来,阮瑞珠攥着他的衣领,提醒他别忘了拿包。徐广白风驰电掣般跃到岩石后,单手挑起两个包后,便带着阮瑞珠狂奔起来。
“在哪儿?!把这儿给我翻过来也要把他们找出来!”
“小兔崽子我活剥了他们的皮!”
阮瑞珠陷在徐广白怀里,他的心跳完全不能平复,可此时连大气都不敢出。他把脸埋在徐广白胸口,死死地闭上了眼睛。
徐广白贴着岩壁,竖起耳朵听洞外的动静,一手不停地给阮瑞珠顺着背,企图安抚他。
渐渐地,岩洞外的声音远了些,估计是往别的方向去了。徐广白拍了拍阮瑞珠,让他把连抬起来,阮瑞珠一看见他,刚才憋着的那股劲儿终于可以卸下,他一下搂住了徐广白,喃喃地重复:“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徐广白一愣,最后还是抱住了他,掌心摸着那孱弱的骨头,都不敢用力捏。
“好了,不怕了。”
“药都在吧?”阮瑞珠猛然想起,急急地要去看,徐广白又按住他不让他动。
“都在,不都放在包的内逢袋里了么,掉不了。”
“那就好,还好我昨天问姨要针线缝了个小袋,把药都放进去了。不然就全让他们抢了去了!”说起来,他竟然又露出些得意的神色,好像刚才哭鼻子的人不是他,说害怕的也不是他。
“你刚才哭什么?”徐广白挑起阮瑞珠的下巴,突然问他。
“我怕他真开枪。”阮瑞珠望着徐广白,声音一下又低了下去。
第8章 又遇险境
岩洞阴暗潮湿,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月光都吝啬给予。徐广白看不清阮瑞珠的脸,只能通过触摸才能确定怀里的人。手被捉了去,本来攥在手心的触感纵然消失,下一刻,又被更柔软的一双臂环住了。
“哥哥......我们是不是得在这儿躲一晚上?”
阮瑞珠靠着徐广白的胸口,短短几日,他已经像这样靠着他好几次了。有力的心跳一下下地传到阮瑞珠的耳朵里。
“嗯。”徐广白微点下巴,下颌贴着阮瑞珠柔软的头发,轻微地摩挲。阮瑞珠回抱得更紧了,就连小腿都紧紧并拢着,却还是忍不住打颤。
“哥哥!你自己戴着!”脖子上又多了一条羊毛围巾,就连头都被包了起来,阮瑞珠赶紧要扯下来,被徐广白呵斥住。
“坐上来。”
阮瑞珠依着本能挪到徐广白身上,徐广白接住他,单手搂抱着,另一只手去解棉服的扣子。
“.......”很快,扣子解到了底,徐广白脱下棉服,随后把衣服盖在了俩人身上。
“还冷吗?”呼出的白气徘徊在唇边,又很快散开。
阮瑞珠被徐广白的棉服盖着,小手轻轻地环住徐广白的腰,鼻翼翕动间,又能闻到让他安心的味道。不知怎么的,鼻头又莫名泛酸,声音模糊不清:“不冷了.....”
这一夜比预想中得还要长,但又好像没那么难熬。夜深露重,渐渐的,徐广白也泛起困来,眼皮开始不受控地往下坠。
“........”黑夜中,阮瑞珠却无声地睁开了眼。他一动不动,仍旧维持着先前的姿势坐在徐广白身上。他抬起头,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但能听见徐广白平稳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吧。阮瑞珠悄悄猜测,他尽量不着痕迹地抽出手,解下脖子上的围巾,再小心至极地披到徐广白肩上。
确定围巾裹紧紧后,阮瑞珠这才松了口气,放轻动作重新窝回徐广白怀里,安心入睡。
雪窖冰天能把人冻成骨,好在他们尚有彼此,能捱过这折磨人的夜晚。
天空逐渐由暗呈深蓝色,仍然一片漆黑。但徐广白知道,现在已经约莫凌晨六点了。他推了推怀里的人,低头唤他:“醒醒,阮瑞珠。”
阮瑞珠呢喃着不肯睁眼,徐广白又去推他,劲儿使大了点,闹得阮瑞珠不快,他惺忪着眼,扒着徐广白的脖子,就着喉结咬了一口。
“.......!”徐广白只感觉有一股电流快速地在体内流窜,从头到指尖都麻得动弹不得。想张口大骂,但嘴皮像被烫坏了,发不出一个单字。
阮瑞珠又翻了个身,刚张嘴要打呵欠,忽然惊坐起,瞪大着眼睛环顾四周。
“哥哥!天要亮了!我们快逃!快快快!”
他一骨碌从徐广白身上爬下来,趿着鞋,重新背上小挎包,急急忙忙地催着徐广白。
徐广白完全黑了脸,嘴皮如同刀锋,死死地抿成了一条直线。他看了看阮瑞头上翘起的呆毛,原本想抚上一把的心瞬间被碾碎,他弯腰拎起包,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欸,等等我!”阮瑞珠在后头急吼吼地追,好不容易终于抓到徐广白的手,徐广白心里烦得要命,正欲甩掉,一回头看见那张笑盈盈的脸,又只能作罢。
“前面就是藏巳山了吧!”阮瑞珠伸手一指,他摇着徐广白的手自顾自继续说:“以前我爹也带我去过,我还记得藏巳山上有家饭馆,好像叫......时春,那儿的牛肉汤很好喝!”
“你就知道吃。”徐广白睨他,阮瑞珠故意皱了皱鼻子哼他,徐广白竟被逗笑了,嘴角倏忽挑起,但转瞬即逝,很快又变得面无表情。
俩人又互相拉着走了好一阵,待翻过摇摇欲坠的吊桥后,他们终于到了藏巳山。
“朋友,从哪条梁子上下来的?”刚一靠近山寨子,就有人举着长刀向徐广白靠近。
“大哥,我是徐记药铺的徐广白,和秦爷约好了来送货。”徐广白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笺递了过去,那人接过后进了寨子,没多久,冲他俩招手,示意进来。
“等下跟着我,别乱看。”徐广白牵着阮瑞珠,压着声儿同他讲,阮瑞珠点点头,俩人掀开重如千斤的被帘,跨进了秦奇昌的屋子。
“秦爷。”徐广白躬身作揖,声音不卑不亢,阮瑞珠思路转得快,立刻也学着他的样子。
秦奇昌正半仰在床榻上,一张硕大的老虎皮从床上趿到地上,他高翘着二郎腿,右手盘着一串紫檀木手串。好半天,才像是回过神来,慵懒地扫向俩人。
“阿桂,今儿几号了?”
“当家的,大年初五了。”
“哦。”秦奇昌慢悠悠地转着珠子,好像对这个回答压根儿无所谓。徐广白眼皮子一跳,心上涌出不好的预感。
“我还以为是初四呢,原来都初五了。”
原本和秦奇昌约好的送货日子是腊月十九,因为徐广白突如其来的风寒不得不修改了日子。可昨日一遭,叫秦奇昌白白等上了一天,此时怕是盛怒至极。
“秦爷,我们昨天在虎头关上碰到了土匪,不得不躲了一宿。耽误了时辰,实在抱歉。”徐广白把头低得更低了,目光只停留在那趿在地上的虎皮上。
阮瑞珠敏感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他不敢随便插话,就小心地拉开内逢袋,将几份药材默默地取了出来。
秦奇昌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朝阿桂瞥了一眼,后者心领神会,走到阮瑞珠面前,把药材接了过去。
“当家的。”
秦奇昌没有伸手去接,只用眼尾扫了一下。就在阮瑞珠以为他要开口时,下一刻,他抓过手边的木球,一个冷不防地朝着徐广白砸了过去!
阮瑞珠惊愤交加,想要张口已经来不及了。木球正中徐广白的左眼,血一下不受控地流了出来,他眨眼,血便涌得更多。
“哥哥!”
阮瑞珠失声痛叫,还没等他拉住徐广白的手,一箍更强劲的力道自背后压了上来,双手被反剪,全然不能动弹。
“放开我——”
“你们别动他!呜......!”徐广白大喊,可金刀狠狠地朝着后背而来,他踉跄着差点跌倒,金刀又朝着他的内膝而去,他再也支撑不能,一下子跪了下来。
“小子,过年了长岁数了,翅膀硬了,敢耍你爷了?”阿桂揪着徐广白的头发强迫他抬头,秦奇昌笑嘻嘻地看着他,口吻仍然玩味。
“我没有......我不敢,是真的碰上绺子了。”血已经糊了他大半张脸,他睁不开眼,艰难地开口。
“小子,我的规矩你知道,再一不再二。头一回你生病,找你娘当说客,没问题。第二回,是你不讲信用。”
“东西你拿回去,往后都不要再来藏巳山了。”阿桂骤然松手,没了支撑,徐广白险些磕到地上。他嚅动嘴皮,脸上是骇人的血迹,他抬手捂住,血又顺着指缝滴下来。
“你干什么?!”
“放开他。”徐广白掐住一人的脖子,指尖已经抵住了喉结,只要再一用力,就可以将其捏碎。他的大半张脸都淌着血,犹如活生生的阎王,在一刹那,周围竟无人敢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