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海里的诡化生物。
谢央楼、乌鸦同时沉默。
“什么、什么时候放的?是他吗?”乌鸦忍不住压低声音,这审美对吗?
谢央楼盯着鱼看了几秒,而后走到门口朝门外望了望。
外面没人,也没诡。
停在门口的灰雾安静装死,甚至有些莫名的乖巧,谢央楼盯了会儿,才蹲下继续观察这条死鱼。
“……好丑。”
他有些嫌弃。
但又是他送的,谢央楼抿唇,用手拎起鱼尾,赫然一副要收下的模样。
乌鸦痛苦皱起脸:“……别把来路不明的东西收起来啊!”
谢央楼最终还是在乌鸦的强烈不满下把鱼收了起来。
然后一人一鸟又在客厅里守了半夜,可直到天亮也没等来灰雾的下一步行动,就好像对方只是来送了条鱼。
第二天一早,谢央楼就托乌鸦给楚月递了消息。根据楚月传回来的消息,这条丑鱼来自深海,栖息地位于海沟,人类极少能捕捉上来,后来受诡异复苏影响外貌变异得奇奇怪怪,但据说味道……还不错。
着实有些诡异了,但又似乎又莫名合理。
后面几天,谢央楼又陆续在门口窗外收到了包括但不限于,更丑的深海鱼、死掉的海鸟、一颗会动的眼球,一只灰雾伪装的“乌鸦”,甚至一条布料很少的粉色蕾丝……
谢央楼:“……”
有点一言难尽了。
谢央楼艰难地想。
·
今天是容恕醒来后第二十四次眨眼。
祂依旧在观察着海上那个孤零零的小岛。
自从灰雾遍布大海,祂就注意到了这个小岛。
起初,祂只是被同类的气息吸引,而后又在这个小岛上发现了自己不知何时掉落的一粒皮屑。
那粒皮屑化成了一个背生双翼的生物,被称作乌鸦,跟在一个奇怪的人类身边。
容恕认识人类这种生物,它们在很久以前曾经发出过微弱的声音试图呼唤自己。
那时祂正困于黑暗中无所事事,听到这来自脚下的呼唤时,低头看了眼。
换用这个世界的话来说就是,一群蚂蚁绕着祂转圈,并向祂献上了一块蚂蚱的残肢。
莫名其妙,但有点意思。所以祂还是给予了回应。祂伸手点了点地面,蚂蚁们却以为灾厄降临一哄而散。
又没意思了。
但小岛上这个人类不同,他很独特,他的身体里有自己种下的幼崽。
不仅如此,他身上还缠绕着一股美味的气息,像是一团糜乱的粉色气团,蓬勃又混乱、扭曲又疯狂。压抑着,膨胀着,似乎马上就要炸开。特别是他在注视着海边的时候,那股气息尤为明显。
很美味,但容恕还不能理解这团格外美味的东西是什么,祂从前从不会去探究这些,因为所有、一切在祂面前都毫无意义,这还是祂第一次产生强烈的求知欲。
祂的记忆有些混乱,初临世间,祂还不太能与这个世界融合,一时半会儿很难从漫长的记忆碎片里拼凑出有关这个人类的内容,也不能解读美味的含义,索性祂也不在乎这些,祂可以自己观察。
于是祂经常出现在灰雾里,人类坐在岸边看海时,祂就在不远处的礁石上伫立;
人类在乌烟瘴气的厨房里艰难地为一颗鸡蛋塑型时,祂就借用了皮屑的眼睛偷偷观察;
甚至有一次人类睡觉时,祂出现在了落地窗前。
观察人类的生活是祂从海中巢穴苏醒后发现的最有趣的事情。
慢慢的,祂开始不满于仅仅观察,于是祂开始给予人类一些小物件,并乐于看到他的反应。
那个皮屑经常给人类送食材,于是祂抓了条据说很美味的小鱼;人类对灰雾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祂就给了他一只眼睛,可惜对方似乎并不懂得如何去用;人类很喜欢皮屑化作的那只鸟,于是祂就用灰雾捏了一只一模一样的给他……
后来祂觉得这些海里的东西太贫瘠,又上岸光顾一个人类的巢穴,对方哭着地给予了祂不少人类的生活用品和衣物,有粉色缀着白边的破布片、画着人类女性的一人高枕头、人类做的假兔耳朵……
这些都被祂分批次投放进小岛,然后就收获了人类各种各样的表情,脸红、羞恼,甚至有次人类红着脸直接甩上了门。
容恕不生气,祂乐此不疲。
后来,祂开始不满足于向岛屿投下“玩具”,而是准备将“祂”的存在这个概念投放进去,引导人类一点点发现自己。
不知道人类会有什么反应。祂藏在灰雾后面,忍不住将所有眼睛都睁开,兴致勃勃地等待人类的反应。
是会朝祂炸毛低吼?还是尖叫发疯?亦或是……黏糊糊地蹭上来?
答案是什么都没发生。
谢央楼站在窗边注视着灰雾中祂的假身,默默将塑形成功的爱心鸡蛋放到窗口,又在那条丑陋的深海鱼标本上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挂在门口。
【……】
容恕看着人类的“供奉”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触手不听话地摸上了祂的脑袋,被容恕伸手拍走。
但不得不说祂很喜欢这些供品,于是这世上最神秘存在的触手上开始挂上一些稀奇古怪的小装饰。
是的,祂把人类的供奉挂在了触手上。
没什么用,但有趣,就像貌美的小宠物给你叼回来一朵小花,然后你把收藏在了展示柜里。
而且人类的供奉每天都不重样,有时候是烹饪过的人类食物,有时候是海螺贝壳的手工,有时候是人类的照片,照片上他换上了自己给的破布片,并把那颗眼球挂在脖子上……
容恕每次睁眼都期待着今天的供品,然后将一切都纳入囊中,人类头发编织的结扣、人类血液凝聚的扎手玫瑰,甚至……一枚人类称之为戒指的小金属环。
这种供奉持续了很久,直到某一天容恕睁开眼时,发现岛屿上的人类消失了。祂藏在灰雾中的眼睛寻找了很久都得没找到谢央楼。
人类不见了。
【……】
这一刻,沉寂许久的大海突然躁动起来,然后灰雾中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容恕停在了别墅门口,祂望着别墅,最终目光落在了门锁上。
“咔哒”,门被打开了,灰雾霎时涌入。
藏在阴影里的谢央楼忍不住屏住呼吸,往衣柜深处缩了缩。
乌鸦靠在他腿边,竭尽全力压制自己的恐惧,可身体还是忍不住颤抖。
“谢央楼,他进来了。”
谢央楼“嗯”了一声,攥紧了手里血丝化作的长鞭。
在乌鸦带着他上岸的时候,他们就讨论过有关容恕融合的问题。
融合后的容恕,真正的天灾,到底是什么样子?
乌鸦劝他快跑,因为不管人类容恕如何承诺,他们都不敢保证融合后的容恕还会是从前那个样子。天灾强大又狂妄,弱小的生物在祂眼里宛若尘埃,都没有入眼的资格。
这种恐惧在乌鸦得知容恕醒来后变得越来越强烈,这只鸟像是已经预知到了自己的末路。
从前它是容恕的宠物,是由人类容恕切割出来的,那时候容恕更像一个人类,他很乐意养只宠物鸟为生活添点乐趣。但真正的容恕就不一样了,祂压根不需要生活,更不需要养花逗鸟,对他而言乌鸦大概连个“分身”都算不上。
一切都没有意义。
乌鸦不知道为什么容恕要藏在灰雾后面观察小岛,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现在的天灾很危险,而他们已经步入了天灾的牢笼,逃无可逃。
“你为什么要藏起来?这会激怒祂。”乌鸦声音颤抖着,它已经感觉到了,强大的本体在一步步靠近。
祂在上楼!!!
它不知道谢央楼的血丝为什么能暂时屏蔽它和本体之间的联系,但这种眼看着死亡慢慢临近的状况更让人感到绝望。
大概是它抖得太厉害,谢央楼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又往它身上缠了几圈血丝。
“我昨天送了他一枚戒指。”
乌鸦不解地看他,谢央楼每天都会在门口放东西,它一直以为谢央楼在刷天灾的好感度。
“我前天送了他一朵玫瑰。”
谢央楼的声音从黑暗的衣柜一角传来,乌鸦仰起头,血红色的眼瞳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但他什么反应都没有……也许你是对的,他现在根本就不记得我。”
乌鸦哑然,它被本体的恐惧支配太久了,忘记了人类是一种心思敏感的生物,这会儿才意识到谢央楼大概在纠结他岌岌可危的爱情。
马上要死了,还谈什么爱情!?
但它还是尽心尽力地充当人类保姆,绞尽脑汁地开导人类:
“容恕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他敢跟天灾融合就说明他有把握,天灾的记忆很长,但祂会想起来你的,而且你肚子里还有祂的卵,祂不会伤害你的。呃……也许大概。”
说实话,乌鸦也不敢说容恕现在是个什么德行,毕竟它也没见过。
“不是这个,”谢央楼的目光落在透过微弱光芒的衣柜缝隙上,他能隐隐听见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窸窸窣窣,极其轻微的摩擦声。
别墅里似乎潮湿了不少。
祂在靠近。
“那是什么?”乌鸦疑问。
谢央楼轻轻呼出一口气,别墅里慢慢流淌的灰雾正蔓延上二楼,从刚才大门打开开始,整个岛屿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里,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唯有时不时出现的杂音在空气中扭曲。
“容恕”,或者说祂,站在一楼台阶前,与灰雾融为一体,微微转动眼球朝楼上看去。
三楼那颗缠着血丝的眼球瞬间瑟缩回去,灰雾里的人歪了下头,似乎轻笑了下。
三楼衣柜里的谢央楼本能闭上眼,密密麻麻的血丝瞬间从耳后涌出接住他眼角流出的血。
乌鸦见状也顾不得聊天了,扑过来:
“祂发现你了?我就说那个眼球是容恕的东西,你拿它来躲避容恕的视线简直就是蠢到姥姥家了!”
眼睛上覆盖的血丝退去,谢央楼微微睁开眼,他本来也没想着能在容恕眼皮子底下藏多久,他的目的也不是逃走,而是——
忽然,楼梯上传来一道极其刻意的脚步声,那道脚步不轻不重,不急不慢,在寂静的别墅里格外清楚,明明祂可以完美隐藏行踪,现在却故意放出来给他们听。
衣柜里的一人一鸟瞬间意识到他们暴露了,按照外面传来的脚步声,大概还有半分钟,祂就能抵达三楼。
“快!”乌鸦眼里红光一闪,羽毛下迅速钻出细小触手拆解谢央楼留在自己身上屏蔽主体感应的血丝,“我缠住祂,你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