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上,程宸飞单手撑腮,和他对视,
“我已经放他离开,现在你该告诉我,”
程宸飞叼起一根烟,逸散的烟雾朦胧了他的脸庞。
程宸飞吹了口气,锐利的目光从烟雾后投过来:“你和他的关系,以及你知道的有关失常会的一切。”
“……”
封阎没有立马回应,他抬起手,宽大繁琐的萨满袍发出摩擦的声音,苍白修长的手从衣袖下露出,手背上的红血丝清晰可见,透着非人的诡异感。
他把手摁在自己的鬼面上,一用力,将面具摘下。
狰狞的面具碰撞到桌面上发出“咔嗒”一声,程宸飞对上那双从前一直隐藏在面具下的瞳孔,只需一眼,他就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你……”
程宸飞声音一顿,向后倚靠在沙发椅上,皱紧了眉头。
第93章 谢夫人
几日后,某处海岸。
风暴盘旋在上空,卷起暴虐的海浪,不停拍击着破碎的海岸线。
异变后的海岸大多处于破碎的表里世界交界,这里荒无人烟,环境恶劣,但让人惊讶的是,在这处海岸边停着一艘远洋捕鱼船。
它被数根缆绳牵引,牢牢拴在近海。但即使是这样这艘庞大的捕鱼船依旧在海浪中飘摇,与大海和风暴相比,人类的造物太过渺小。
年轻的船员死死抓着船舷,他抹了把脸上的海水,费劲摘下被灌满水的雨衣帽子,问身旁的船长:
“船长,咱们真的要把船卖出去?”
几天前,有位姓谢的女士为了出海寻找失踪的丈夫,高价买下他们这艘黑船。
“不然呢,”船长摸了把胡须上的水,抬头望了眼风暴席卷的远海,“这海封了一个月,咱们一丁点钱都没赚到不说,还花了大把的钱维护,再不赚点钱咱们这一船人喝西北风去?”
在这个人类自身难保的时代,深海是诡物的老巢,大部分海岸线常年封锁,开放的那部分海岸又多数被私人产业买下。海产品算得上稀少又昂贵,所以不少人会为了利益深入诡海铤而走险,他们这艘船就是没有获得调查局捕鱼许可的黑船。
这种船就算是哪天淹没在海里,也会登上新闻被人骂一句活该。
船长耷拉着眼皮,握着扳手去检查船舷上的设备,这船一会儿要直闯海上风暴,不仅要仔细点检查设备,船身上篆刻的符箓咒文也不能有一点闪失。
年轻船员站在原地挣扎了一番,还是没忍住几步追上船长,
“船长,咱们的船虽然是没证的黑船,但咱们不能害人啊。谢夫人一个女人,她出海不就是去送死吗?”
“哗——”几十米高的浪撞击到船身上,船长一个踉跄撞到船舷上,嘴里刚要骂出口的话也戛然而止。
船员在冰冷的海水里扶起船长,就看见谢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船舱口。这位女士英气又美丽,年轻船员不好意思直视,下一秒就看见他迈上了甲板。
“谢夫人!你不要过来!这里太危险了。”
船员有点着急,这位谢夫人虽然长得高挑,但看上去瘦瘦弱弱的,一个浪头拍过来估计就能被卷到海水里去。
听到船员的话,谢央楼脚步一顿,然后继续踏上甲板。让船员感到意外的是,这位看似柔弱的谢夫人在摇晃的甲板上走得异常平稳,半点要摔倒的意思都没有。
“你们检查好了就准备下船吧。”
谢夫人的声音比一般女性要低,似乎有些中性。他的脸色冻得发白,嘴唇上的颜色也褪色不少,眼神却很平静,整个人看上脆弱又坚强,格外惹人怜惜。
想到谢夫人来海上的原因,船长上下打量着谢央楼,还是没忍住询问:“你真的要出海?”
“嗯。”谢央楼抬起带着黑蕾丝手套的手,拽了下雨衣的帽子,试图挡住精心打理过的头发。
然而再厚的雨衣都挡不住暴风雨,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他以前从来没这么精致的事,心烦意乱,干脆不再去理会。
这番动作在小船员眼里就被误解成了身娇体弱难以忍受恶劣环境,于是小船员试图劝解:
“您别看现在就只是暴风雨,那是因为海底的怪物在白天爬不上海岸。它们全都聚集在浅海,越往里走,怪物越多越可怕。这种时候调查局都不敢轻易出海,您这出海不是去找死吗?等风暴停了,再找海上救援队帮忙搜尸——”
船长咳嗽了一声,小船员意识到话里的不妥,急忙闭嘴。
谢央楼假装没听见最后两个字,毕竟他现在的人设是一个不愿意相信丈夫死亡的痴情寡妇,在得知丈夫失踪后毅然决然前往海上寻找。
这人设是乌鸦给他想的,方便他们躲过调查局的眼线,顺便混进黑船船队。谢央楼原本觉得这个人设很假,没想到从他们逃离调查局到现在整整三天内都没人怀疑,甚至还轻松混过了一队搜查小队的检查。
难道他看上去真的很适合这个人设么……?
谢央楼有点走神,意识到船长还在旁边,才难为情地轻咳一声。
看他这状态,船长瘪瘪嘴,不再劝说,
“船已经检修完毕。但有些话我得提前警告你,这艘捕鱼船最多抵挡A级诡物的三次袭击。海里的怪物会在夜晚的时候尝试上岸,那时候涌上海面的怪物将数不胜数。”
“不过,你不也太担心,它们似乎受到某种力量的制约。第二天的鸡鸣响起时,它们会被海面下的东西重新拖回海底。你只要撑过晚上,白天可以休息一下。”
“我明白。”谢央楼点点头,类似的内容他这几天已经详细了解过了。
就和船长说的一样,虽然大片诡物涌向海岸,但却奇迹般地没有造成太大伤亡。它们被控制在了近海,不被允许离开里世界。一旦离开就会遭到绞杀,最后尸体会随着水流搁浅在沙滩上。
谢央楼听到这话时第一反应就是容恕在阻拦这些诡物,那个高大的诡物虽然嘴上念叨着不喜欢人类,但也没有杀戮的心思。
可越是这样,谢央楼越担心。容恕的人类形态本来就比不上天灾,还要分心阻拦上岸的诡物。一个多月未见,对方真的还好吗?
谢央楼心中一沉,抓着手提箱的手攥紧了些,而后他将手提箱递给船长,
“这是一部分现金,剩下的我埋在你们营地旁那块大礁石底下了。”
船长接过手提箱,准备下甲板的时候还是没忍住把憋了很久的话问出来,“你的水手呢?”
这位谢夫人来了整整三天,他一个人都没看见。
“……?”
谢央楼沉默一瞬,后知后觉才意识到海上航行需要船员。
于是,他试探着回答:“一只乌鸦?”
“……”
冰凉的雨滴噼里啪啦砸在深色雨衣上,船长啐了口唾沫,破口大骂:“你真是个不要命的疯子!我们走!”
谢央楼:“……”其实还有一只公交鬼来着。
船长骂骂咧咧招呼船上的其他人离开,小船员还想说什么就被船长拽下船,只能遥遥喊了一句,
“您再考虑一下,谢夫人!”
那小伙嗓门大到穿透暴雨,“谢夫人”三个字砸过来的时候,谢央楼的耳朵还是没忍住烧了起来。
要说现在这个局面,都怪他信了乌鸦的鬼话。他们逃离调查局进入里世界后,就开始按照谢白塔给的信息寻找出海的方法。
为避免引人注目,乌鸦仔仔细细给他打造了一个人设,告诉他对外自称寻找失踪丈夫的“容夫人”。
“容夫人”三个字好像他真的成了容恕的妻子一样,暧昧又让人窒息。
再加上他穿着乌鸦精心挑选的旗袍蕾丝,好像什么女装play一样。谢央楼一想到这个,脑袋和脸就忍不住地烧,烧得冒烟了。
这种羞耻的感觉,就好像他空虚又寂寞,终于忍不住偷偷对着出差已久老公的照片……!
他果然不该看谢白塔给他打发时间的豪华版爱情宝典。
所以他坚定地拒绝了这个暧昧到极致的词,改成了自己的姓氏,“容夫人”这三个字他只有在床上的时候才能不那么羞耻地接受。
正胡思乱想着,乌鸦忽然从桅杆上俯身朝他这里飞过来,似乎想要降落在他肩上。
谢央楼心里还有怨气,瞪了它一眼,面无表情地侧开身。乌鸦迷茫眨眼,而后就扑了个空,差点一头栽在甲板上。
“你干嘛又生气了?”乌鸦贴着甲板盘旋一圈,见谢央楼不打算回答,嘀咕了句又追上去,
“果然不管女人还是男人,怀孕了脾气都会变差。”
谢央楼佯装没听见,拉了拉头上的雨衣帽子走进驾驶舱。
一进驾驶舱他就将雨衣随手挂在门把手上,而后撩起裙子,从大腿根部的腿包里取出一个材质奇怪的血红色小瓶子。
“哇哇!你懂不懂什么叫避嫌?!”乌鸦吱哇乱叫,立刻把脑袋埋进翅膀里,但就算这样它还是看见了几根固定的黑色皮带。
它又尖叫着把头拔出来,
“你什么时候带的这个丑东西?我不是给你准备了蕾丝腿环吗?”
谢央楼撇撇嘴,学着容恕的模样翻了个白眼,“我里面穿了短裤。”
至于后面那个问题,谢央楼不想回答,就那两指宽的薄布料除了给大腿勒点肉出来还有什么用?他是去救人的,又不是去跟容恕真枪实弹来一发的。
乌鸦这只贼鸟撺掇他女装不说,还把容恕脑子里那点黄色废料学了个遍,什么蕾丝旗袍高跟鞋,谢央楼现在觉得自己是脑子进水了,才会认为男扮女装是隐藏身份的好办法。
他将瓶子放到驾驶座上,血丝瓶刚放稳,一张惨白的鬼脸就挣扎着从半个巴掌大的小瓶子瓶口爬出来。
这是谢央楼在撕开里世界后遇到的一个鬼公交司机,乌鸦说它是容恕的小弟,愿意为容恕肝脑涂地,谢央楼就顺手把它塞进瓶子里带上了捕鱼船。
他会的东西不少,但这其中不包括开船。有个精通载具驾驶的诡物会让他的深海之旅顺利很多。
“开船会吗?”谢央楼屈指敲敲桌面。
鬼司机一个激灵,“会!给我个潜艇我都会。”
“那就好,”谢央楼找了把椅子坐下。
大概是穿着裙子的缘故,他的动作幅度比平时小了很多,显得很矜持。乌鸦悄悄观察他的动作,然后缩缩脖子找个角落蹲下。
椅子拉动的声音在寂静的驾驶舱突然响起,鬼司机被吓得打了个哆嗦,直接把脑袋塞进驾驶台,只漏了个屁股卡在台面上,生怕这位自称是大佬媳妇的男人再一声不吭把自己塞进瓶子里。
“我原本想买军用潜艇,但这几个月调查局管控得很严,我买不到,”谢央楼背包里翻出一双皮质黑手套给自己套上,又把湿透的蕾丝随手丢进包里。
“别!”乌鸦飞扑过去,“这可是我挑了好久,好贵的。”
偷偷花了容恕好多钱呢,要是坏丢它可就心疼死了。
等它小心翼翼叠好放进行李袋,才反应过来谢央楼说了什么,“你要买军用潜艇?那得多贵?”
“也就几十艘捕鱼船的价格吧,内部会员价,”谢央楼随口回答,“我还是能买个几艘的。”
乌鸦:“……???”
原来谢央楼拿的真的是富婆人设么?
捕鱼船发出一声悠长厚重的汽笛声,在狂风暴雨中缓缓驶离海岸,一头扎入未知的深海。
在海滩上艰难前行的船长和水手们闻声回头,遥遥望着风暴逐渐吞没船只,将船拉往未知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