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封太岁冷酷无情地说出真相,
“人类不可能供给得起天灾幼崽孵化所需要的力量和养分。你听说过寄生蜂吗?它会将卵产在毛虫的体内,孵化出来的幼虫则会吸食毛虫的血肉,直到将毛虫完全吃掉。”
“这种不对等的孕育关系,我想在生物界中有一个词可以清晰描述——“
“寄生。”
与此同时,公寓里的谢央楼也转译完了那几段文字。他手中的笔停顿了几秒,落下最后两个字。
同样是,
寄生。
窒息感从胸口涌上来,仿佛一瞬间被海水吞没。容恕忽然觉得晕头转向,好像重新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晚上,冰冷惨白的医疗实验室里他凭空多了一只触手,自此他不再是人。
第90章 抉择
槐树郊区工厂废墟的上空,一根尖锐的触手划破夜空,直直砸进厂区墙壁上。
紧接着爆破声传来,废墟残骸砸落,卷起大片沙尘。扬起的沙尘中快速飞出一个人。
容恕几乎是狼狈逃离,情绪的失控让他控制不了触手,潮湿的雾气随着触手无差别的攻击,盘旋在破败工厂的上空,几乎将整间工厂捣碎。
“哇呀!你这是怎么了?”
乌鸦不知何时出现在雾气里,挥着翅膀在失控的触手中尖叫躲避。
“发生了什么?你不是正在跟封太岁谈判吗?”
容恕现在没心情去思考为什么原本在家的乌鸦会出现在这里,他满脑子就只有方才离开时封太岁问的那一句话。
那个姓封的男人先是观赏了一下他情绪失控的狼狈模样,然后戏谑着送上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问,
“我很好奇,十分厌恶人类的你,作为怪物的你,究竟是会选择人类的伴侣呢?还是同为怪物的后代?”
封太岁层层叠叠的声音让人厌恶,话中更是容恕最不想听到内容。
毫不犹豫地,容恕夺门而出。
失控的触手几乎将整片工厂拆成砖块,乌鸦在其中仓皇躲避,吱哇乱叫,黑色的羽毛飘了一地,它引以为傲的尾羽也秃了一半。
“容恕!你疯了吗?!”
乌鸦尖叫着扑到容恕脑壳上,容恕没理会它,只是一味地向城市靠近。
它认得那个方向,是谢央楼公寓的方向。乌鸦嘀咕了两句什么,忽然间就明白了容恕的意图。
“不同意!我不同意!”
乌鸦张开成人手臂长短的翅膀,开始疯狂拍击容恕的脑袋,“我就知道你会发疯!我看了你爹资料里的那些东西,你早就知道寄生了对不对?你不告诉我!你想瞒着我是不是?”
它越说越觉得自己气愤到了极点,就开始用嘴啄。
乌鸦的嘴锋利无比,很快就容恕额角上豁开一道伤口,血液顺着脸颊流下,给触手怪苍白的脸颊上添了抹血色。
容恕对此浑然不觉,他目光空洞,半垂着眼眸,对乌鸦的话充耳不闻。
于是乌鸦开口大骂,“你就是个混蛋,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上岸的目的?你忘了那些人类是怎么对你的吗?你忘记我是怎么诞生的了吗?你是不是想放弃孵化?!”
建筑倒塌的轰隆声一道接一道传来,乌鸦尖叫着,试图唤醒这个被人类迷惑的触手怪。
“我诞生自你的孤独,你的恐惧,你对这个世界的失望。只要我还存在一刻,就证明你心底对人类的厌恶依旧存在!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乌鸦又急又躁,忽然它尖叫的声音一顿,血红色的眼球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而后它收回四处乱拍的翅膀,异常沉稳地蹲坐在容恕脑壳上,
“人类的族群不欢迎你,你作为高贵的天灾难道还要舔着脸留在这里!?你来这岸上只是为了卵,除此之外你不应该和人类有任何别的牵扯,更不该对他们心软!”
它的语气忽然沉稳下来,冰冷无比且不容置喙。
“卵是你的血脉,是你的子嗣,人类终究薄情寡义。容恕,你别无可选,我不会允许你犯错——”
冰冷沉重的声音从乌鸦的喉咙里传出来,容恕黯淡无光的眼神忽然一狠,掐着乌鸦的脖子将它砸进地面里。
“闭、嘴——!”
容恕眼底闪烁着诡异的红光,触手盘踞在肩头,浑身压抑着暴戾冰冷的气息,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我的事,不需要你来插手。”
地面因为容恕的怒火被砸出一个大坑,乌鸦瘫在坑里,它的脖子和翅膀都被砸断了,要是换做平常,早被疼得吱哇乱叫。
但它没有,反而扭过脑袋,用血红色的眼睛盯着容恕,
“好笑,我也是天灾的一部分,你凭什么独断?拥有人类躯体的你愚蠢又可笑,我不可能放任你做出令我们都后悔的决定。”
“……与你无关。”容恕松开了掐着乌鸦脖子的手,“从乌鸦身上滚出去!”
乌鸦阴狠地盯着容恕,它一只鸟惨兮兮的,血红色的眼睛却骇人的很,仿佛里面藏了一只恐怖的怪物。
“我和这只蠢鸟本质上没什么区别,你又想掩耳盗铃?”
容恕脸色阴沉得吓人,“……我没有。”
里世界的怪物一动不动,“容恕,你还有一次机会,放弃现在的选择,重新做出正确的选择。我会退回深海,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容恕沉默片刻,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封太岁说的都是真的?”
乌鸦:“……你不是已经知道答案了?”
容恕再次沉默,他当然不是封太岁说什么就信什么,但与那怪物的一小部分躯体融合后,他的脑海中就隐约有了点朦胧的概念。
繁衍的天性蒙蔽了他们,催促着新生命的诞生,诱使他们上当。
直到今天封太岁冷酷无情地戳穿,将他一直在担忧的事情和真相摊到明面上。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情。
容恕抬头看了眼四周,建筑倒塌掀起的沙尘正在散去,露出满目疮痍。
他忽然明白了封太岁的意思。
他是天灾,会带来灾祸。
容恕站起身后退几步,转身离开。
乌鸦瞪大血红色的眼睛,怒而质问:“你要去哪儿!?”
“做出选择。”
乌鸦盯着他离去的方向,眼神忽然变得阴狠,“你还是想选择那个人类?你居然真的想要放弃唯一的同类?”
容恕停下脚步,声音沙哑,“谢央楼是特殊的,我不会让他死。”
“那你就选择放弃孵化?!容恕!人类薄情寡义贪生拍死,那个人类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你不妨去问问他!问问他怕不怕死?他一定会露出真面目,你这个爱情上头的蠢货!”
“骂够了就闭嘴!”
容恕甩出一根触手砸过去,等乌鸦消音了,才垂下眼皮遮住自己眼底狼狈的挣扎,“……我不会去。”
“你害怕了?”
“只是没有意义。”他清楚谢央楼的性子,那个小笨蛋大概会为了自己选择卵。容恕不愿意这样,他或许是灾祸,但他不愿意成为谢央楼的灾祸。
容恕垂下眼,再抬眼时已经没刚才的挣扎,于是他毫不犹豫地甩出触手,几下就消失在夜幕里。
“……容恕!”
里世界的怪物显然没想到他离开得这么干脆,难以置信的同时,怒火中烧。
“你敢——!”
“我绝不允许!”
愤怒的声音夹杂着难以名状的杂音冲击着容恕耳膜,更是直接触发了千米之外调查局总部的探测器。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深海,一个庞然大物睁开了双眼,它的苏醒带着怒火,搅动了海水,一个巨大的漩涡出现在海面中,将附近几千米的生命全部吞噬。
海底剧烈震动,在海面掀起巨浪,狂风暴雨席卷海面,侥幸从漩涡中脱身的诡物尖叫着四散而逃,不约而同地涌向海岸。
水下的怪物睁着那双血红色的双眼,透过乌鸦同样的眼睛望向槐城上空。
绝望的黑暗已经吞噬了还未褪去血色的天空,槐城上空似乎有什么正在降临。
在不祥的黑暗中,乌鸦断裂的骨骼咯嘣作响,它僵硬地从地面上爬起来,挥舞着断裂的双翼一头扎进黑暗。
*
“哗啦——”
乌鸦以极快的速度砸碎公寓书房的玻璃,谢央楼从书桌上抬起头,只见乌鸦被巨力砸进地板,躺在破碎的玻璃碎片里,羽毛掉了一地。
谢央楼一惊,扭头朝窗户看去。
容恕攀在窗框上,丢乌鸦的那只手还没收回去,一身杀气将散未散,冷漠的眼神在看见谢央楼时忽然变拘谨。
“抱歉,弄坏了书房的窗。”
阴冷潮湿的风从破碎的窗户涌进来,带着一股极不寻常的压抑感,吹散了谢央楼半拢的长发。
谢央楼皱了皱眉,快步上前。容恕从窗台上跃下来,扶住快步走来的谢央楼,一点眼神都没分给地上重伤的乌鸦。
谢央楼感到疑惑,他正想询问,就发现容恕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后——
那份被他补充翻译完全的资料上。
谢央楼隐隐猜到了什么。
他望向容恕,容恕也望向他。
触手怪的眼睛漆黑又冰冷,就像是一颗完美的黑曜石,由造物主亲手雕刻。谢央楼很少在纯粹的黑里看到其他东西,但这一次不同。他看见了憔悴不已的红血丝,挣扎后的狼狈和迷茫过后的疲惫。
非人的触手怪很少表现出这么复杂又炽烈的情感,他一直是冷静又理智的,但现在对方却将这些脆弱的感情全部展示在自己面前。
谢央楼抬手想要触碰容恕的眼睛,就被对方错开目光,
“……你都看见了?”
容恕的声音有些沙哑,喉咙似乎被什么堵着,闷得慌,声音也发不出来。
“我也是今上午刚看到,没想瞒着你,只是我自己……”不愿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