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曾想碰巧遇到了安王,三两下耽误天色已晚,沈融连忙又逛了几个摊,最后在角落才看中了想要的东西。
他拿起小车上的面具在萧元尧脸上比划了一下。
推车的老婆婆惊奇道:“这面具我卖了三年都没卖出去,今日见公子一戴,才知你是它的主人啊。”
沈融就喜欢一个缘字:“就它了,老大,掏钱!”
两人傍晚出的门,天色黑了才回去,赵树赵果守在门口跟两块石狮子一样,见到沈融和萧元尧的身影才原地复活。
沈融各自赏了一个摸摸,一行人这才往自己的院子而去。
作为游神本神,沈融这一晚上睡得格外美,安王别的不说,招待所做的是分外优秀,他越是这样重视,沈融就越有把握诓人。
大典在第二天傍晚开始,队伍要从城东一直走到城西,昨晚他们去的那条街就是主干道。
沈融睡到日上三竿,起来看到陈吉已经在整理一些易容工具了。
“陈大哥,这次还要易容?”
陈吉憨厚一笑:“是啊,越是这种越不能大意,咱们以后是要跟着萧守备一起出入的,若是之后被安王认出来,那便不好办了。”
他又道:“沈公子放心,我保准这次弄的好看点,不叫咱们队伍丢份儿。”
沈融给他竖起两个大拇指:“谁能抓得住你啊鱼哥!”
早上起来索性无事,沈融便溜溜达达的在别院四处转了转,旁的院子也都醒了,这会有梳妆打扮的,有练习舞狮的,大伙虽看着卖力,可却都一脸菜色没什么笑脸。
……也是。
除开瑶城本身的游神队伍,这些别院里的都是各县来的,前段时间刚下了一场大雪,大伙可能都没吃的了,却还要继续配合上位者过一个所谓的生辰祭祀。
沈融看了看就回去了。
只是劳民伤财四个大字怎么都从脑子里挥之不去,真想把那安王马车上的宝石都抠下来给大伙发了回去过年。
到了中午,有个安王身边的宦官过来了,身后跟了一大堆小厮,带来了几顶华丽神轿。
“王爷有令,酉时正诸位需在东城门集结,神轿已备好,今夜决不允许出错。”
各院门口都探头看,赵果眼尖,一下子就相中一个青绿相间的轿子,只因这顶轿子颜色寡淡,不如其他的色彩浓厚看着喜庆,大伙都选完了它还孤零零的杵在那,仿佛被人嫌弃了似的。
“这事儿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是以他们都分外谨慎,怎么热闹怎么来,哪怕心里再不愿意,面上也得装出个笑脸。”陈吉道。
沈融叹气:“没事,就那顶吧,赶紧收拾,时间也不早了。”
陈吉带着人去把轿子抬过来,神轿高大,里头却窄,就像一个竖立起来的长方体,正上头是四个斜檐耳,各坠着一串铜色铃铛。
后三面无遮挡,只有一层轻纱,最前一面为了叫诸人观神,只做了一层半高的与轿子同色的青绿珠子流苏。
前后则伸出了四支圆长木竿,想来就是抬轿子用的。
沈融观察了一会,觉得这玩意儿真逼仄,不像是游神,倒像是囚神。
于是便和萧元尧小声蛐蛐:“这轿子颜色不错,但我喜欢大一点的轿子,最好能在里头打滚睡觉那种,这纱帘还不错,再修饰修饰,就和卢先生的逼格差不多了。”
萧元尧:“喜欢大的?”
沈融解释:“主要是觉得舒服。”
萧元尧点头:“知道了。”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陈吉都在每个人的脸上不停挥舞,那些原本就会易容的鱼贩们倒还好,可以自己收拾,只是赵树赵果萧元尧却不会,陈吉就重点照顾这三个。
先给赵树赵果弄好,保证认不出本来面目,这才轮到了萧元尧。
不知怎么的,陈吉面对萧元尧总觉得有些怵,这位萧守备平日话不多,但人却狠,尤其是不笑的时候,更是带了三分威色,叫人不敢轻易直视。
陈吉抖着手:“守备,得、得罪了!”
他用笔蘸了一点山青色,从萧元尧的耳后到脖颈,都重重描了一层纹路,那图案瞧着繁复不已状若图腾,又有神侍的庄肃,又有一股清冷的神秘。
脸上倒不必刻画许多,反正有面具在。陈吉憋着气儿一口气画完脖颈,才和萧元尧道:“守备,这便好了。”
萧元尧手里捏着面具,对着一旁的镜子卡上眉眼。
他一袭神侍朱衣,腰上别着青色折扇,长发于脑后垂坠,黑蓝相间的发绳无风摇曳。
陈吉微微愣住,心里叹道人靠衣装马靠鞍,萧守备这么一收拾,不像是军营中人,倒是比那安王还更有两分威仪……
尤其是那张铜金色的面具,正正遮住极具冲击力的眉眼,面具一侧如祥云贴上鬓角,云下用小环扣了一个黄绿相间的雨花石。
龙章凤姿,俊美无俦。
陈吉后知后觉自己好像跟了一个不得了的老大……那种感觉很玄妙,总觉得这位萧守备以后会很发达。
怀着这份微妙心情,陈吉带了工具进去找沈融了。
不知过了多久,赵树赵果都在外头等急了的时候,陈吉才一脸空白恍恍惚惚的出来。
赵树急道:“咋样,沈公子收拾好了没有哇?”
赵果也上前:“有没有哪里不合适的?咱们今天可要演个大的呢!”
陈吉:“…………”
他抹了一把脸结结巴巴:“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总之很了不得……”
萧元尧站在一旁,视线正对着门框。
过了一小会,门才被从里头打开,暮色已落,院里起了一阵卷着雪粒子的风。
吹过神轿,吹过众人,吹到了沈融双目前的软布遮面之上。
那布是由最软的丝绸制作,许是浸了朱砂又加了金线,叫那遮盖神面的金红色绸布华贵不已。
绸布下垂两角各坠了粉色宝石,好叫那布面平整神肃,半遮半盖只留一截雪白尖俏的下巴。
众人再往上看,又瞧见了桃枝头冠,沈融虽发短,但如今也能扎起来一个软揪,那带着细闪绒花的桃枝冠便交错落于发上,两边又延伸出一点,顺着头型蜿蜒绕到额侧,这便是固定着那张半遮面的枝尖了。
如此已是万分不得了,直叫院中众人大气不敢出。
而面具下的神衣更是灼灼其华,每一寸都比前一寸更为精美,宝石装饰粉绿相间数不胜数,缠腰的不是腰带,乃是双层的蛛网状珍珠,错错落落,意犹未尽的埋入神衣中间。
这哪里是凡人体?明明是那天上仙——
在这万物冷肃枯死的冬日里,沈融犹如新生的神,带着无尽的愿力与神旨,就这么悄无声息的降临。
他迈开一步,脚下靴尖的铃铛便轻响一声。
沈融的面具不像萧元尧那个,还能有俩窟窿看看外头,他这个就跟个新娘盖头一样,是直接把眼前遮住了的,所以也就只能看见脚下这一亩三分地,再远点就什么都看不着了。
也听不见声音,如果不是身边有呼吸声,沈融还真以为团队已经抬着轿子跑路了。
“老大?树儿?果儿?陈统领?”沈融寻寻觅觅,“你们都在哪个方位啊?我瞅不见你们。”
虽看不见,但也知道萧元尧绝对在身边,所以沈融分外放松,还不忘把偷藏的干桃片塞进嘴巴嚼嚼补充能量。
他一吃,唇边两点朱红就在软颊上轻轻晃动,连带着从眼睑延伸下来的金纹,宛如彩塑神像活了一般。
“老大?老大你在哪边啊?”沈融抓瞎,脚下差点一绊。
正踉跄,手腕便被稳稳扶住了。
然后有人带着他一步一步下了台阶往前走,每走一步,那掌心都炽热滚烫一分,走到最后,沈融已经能用皮肤感受到那手掌的贲张脉搏,如雷声鼓动分秒都不停歇一下。
沈融试探:“萧元尧?你在吗?”
男人喉咙滚动一声:“我在。”
沈融松口气:“我这打扮咋样?看着能不能唬人?哎呀怎么没有一个全身镜给我照照……”
萧元尧:“好看,能唬人,不用照。”
沈融这才稍稍放心:“老大我看不见你的脸了,但你穿着这个红衣服好像那个新郎官啊哈哈。”
说着他又惊讶一声:“哎呦我捂了个红布怎么瞧着像个新娘!我不服!我也要当新郎!”
这下萧元尧没声了,好一会才听见他道:“时候不早了,上轿吧。”
沈融乖乖哦哦。
他一坐上神轿,整个人就演起来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走路吗?小时候神话故事看那么多,总之就是端起来就对了呗。
沈融果真就端端坐着,双手交合放于身前,一向带笑的嘴角也不笑了,那两边的红痣便一动不动有如神印,由可爱古怪骤然变得高不可攀。
赵树赵果这才找回游走的神魂,正如陈吉所说,这院中没有一个人敢直视沈融,只有萧元尧目不转睛的盯着沈融看,又把着他手腕,扶他进了轿中。
“俺的娘嘞……”赵树揉眼睛,“这、这还是人吗?”
赵果发愁:“这咋办……这咋追得上啊……完了完了……”
陈吉等人去抬轿子,赵树赵果也加入其中。
萧元尧静静立于轿前,抽出腰间折扇轻敲三下车辕。
神起。
沈融只觉得周身轻微一晃,然后整个人就移动了起来,他看不见别的,只能看见萧元尧穿着朱红衣裳走在轿前左侧,那颗被他一眼相中的雨花石摇摇晃晃的打在鬓角下,晃得如同萧元尧紊乱的脉搏。
他们经由安王提前肃清的路线来到了东城门,就见游神队伍已经排了很长,他们是最后一个到的,就只能站在最后。
沈融坐上轿子便不出声了。
他要扮一个完美的神,就应该先骗过自己人。
可他不说话赵树赵果等人就心里发慌,时不时偷偷瞄一眼沈融端庄侧脸,然后把一颗扑通直跳的心装回胸腔。
还是骑牛的沈童子平易近人啊……以后这样打扮还是得谨慎,万一哪天真回天上去了,那他们大公子去哪里找人去啊……唉。
酉时过,华灯起。
玉带河上彩船成群,两边高楼站满了人,有打着折扇的,有喝酒作诗的,多是这瑶城里的公子哥,福狸小心的替自家公子避让人群。
奚焦上了二楼,进了一个包厢。
“稀客!瞧瞧是谁来了!”那组局的人笑道,“请你出来可不容易,这瑶城当中多少才子,唯有奚兄一画难求,谁要是得了你的画,便也能将美人一名坐实了!”
“奚兄平生只画美人,就连王爷都在四处求他的画作,可见其深刻功底,真是一笔千金啊。”
奚焦抬手:“诸位好。”
“奚公子快坐。”
有外城者低声问:“这人谁?”
“这可是个名人,是瑶城中数一数二的丹青大手,奚公子不仅极擅作画,更是熟读诗书遍阅古今美人,他若觉得谁美,那人定然是神仙下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