瞅瞅,多大点事儿啊。
沈融微微一笑:“来,让我们重新认识一下,现在坐在你面前的不是破烂萧兄弟,而是如今桃县大营的守备官萧元尧,手下现有三千人马,萧守备不仅结识桃县县令曹廉,其父更是因为擅田而在当地被称为萧公,陈大哥不必担心拖累我们,如若陈大哥这样的人才被安王所杀,那才是萧守备的损失啊!”
陈吉听见这话,表情不亚于沈融刚才说到假胸的震惊。
他怔愣半晌,才结结巴巴道:“你、你们真发达啦?”
沈融谦虚:“还不算太发达,以后还有的发达呢。”
陈吉:“可、可我只会杀鱼……”
萧元尧:“你不是差点连安王都杀了吗?”
沈融魔鬼碎碎念:“来吧,来投军吧,以后萧守备教你杀人的本领,下次要想动手,定会一击必得了。”
陈吉来回看看,沈融和萧元尧一左一右的夹着他说话,沈融眼神真诚,萧元尧倒是平静,只是神色也透着鼓励和欣赏。
陈吉缓了一会,狠狠抹了把脸,他哗的起身走到大帐中间,掀起衣袍就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我自小杀鱼,原以为会继承祖父父亲手艺做个三代鱼匠,不想一朝天灾叫我家中无碳无粮,铤而走险欲行大事,奈何错失良机反被追杀!如今再遇沈公子与萧兄弟,你们二人非但不嫌弃我,还认可我的能力给我容身之地,陈吉实在无以为报——”
他抽出腰间杀鱼刀捧在手心,红着眼睛和上首二位道:“萧守备带沈公子来吃鱼,才得因缘叫沈公子为我磨刀,如今这刀便也当为二位而用,才算全了我们三人相遇一场!”
陈吉说着便又哭了起来,可把沈融给吓了一跳。
不等萧元尧说话,他就上前把陈吉拉起来。
“今日你投了萧守备,便是自家兄弟,搬家这事儿麻烦,又得掩人耳目,我从军中指派几个手脚麻利的兵卒,协助陈大哥快去快回,以免夜长梦多途生变故。”沈融深吸一口气,真心实意道:“只要你愿意来,便是我和萧元尧莫大的幸运了!”
大起大落之下,陈吉嗷嗷痛哭,眼泪都甩在了沈融的袖子上。
这常年与水打交道的男人难不成也是水做的?沈融哭笑不得,扯着陈吉的袖子叫他自己擦擦脸。
“大哥你别哭了,哭的我心慌慌啊。”
陈吉:“我马上就不哭了呜呜呜呜!”
沈融揽住陈吉的肩膀轻拍两下:“算了,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今天便把眼泪流干,以后可不能像这样哭了哦。”
不安慰不说,一安慰陈吉直接扑到沈融怀里哭,Duang大一个络腮胡汉子像个藏獒一样,直叼着沈融的袖子不放手。
萧元尧:“……”
他面无表情走过去把陈吉撕开,然后甩给他一片捂红薯的粗布,打发人去帐篷角落发泄情绪去了。
沈融小声提醒:“礼贤下士,礼贤下士啊!”
萧元尧板着脸:“我给他布了,都没赶他出去,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成何体统。”
沈融心疼人才:“有些人就这样,天生泪腺发达,陈大哥也不是今天爱哭,他以前也爱哭啊!咱们吃鱼都走出去半条街了,还能听见他在身后嚎。”
萧元尧:“…………”
沈融嘀咕:“人家还会易容,还会潜伏,还知道换个身份再跑,耍的整个瑶城都团团转,可见他虽然爱哭但脑子里绝对没有水,人家聪明着呢。”
萧元尧:“………………”
沈融还要继续夸,就被萧元尧抬手捂住了嘴巴。
他睁大眼睛,感受到唇上挤压力度唔唔两声。
萧元尧俯身黑压压凑近:“你还想说什么。”
沈融嗓音含糊眼神无辜:“其实偶很好奇他那俩假胸是咋做嘟……”
萧元尧深深吐息,撤开手指猛地掀起帐帘出去了。
沈融:“?”
咋了嘛咋了嘛,还不准人好奇假胸了,陈大哥这手技艺放在现代高低都是美容院院长,想要什么size都可以无痛私人订制,多赞啊!
沈融揉揉腮帮子,哼了一声掀帘子朝着反方向走了。
没几步身后脚步声就匆匆追上来,萧元尧把沈融往胳膊下一夹,一言不发的往小院去。
沈融挣扎:“我腰腰腰啊老大!”
萧元尧单手把他转过来,改为双手抱,沈融瞧着他那沉郁脸色:“你说你图啥,回回生气回回自己追上来,大家都是兄弟抱一下怎么了,你天天抱我我说啥了?”
萧元尧一声不吭,只闷头往前走。
沈融:“也就我受得了你,劲儿这么大回家帮牛叔犁地去,一天天的尽闹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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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元尧找到“大脚鸡蛋娘”这事儿没和曹廉说,就这么偷摸将人保了下来。
又给了陈吉五六匹马还有二十来个打扮成走镖队伍的兵卒,一齐随他回望县接妻儿兄弟。
沈融给他们多带了二十袋粮食,交代他们如果路遇灾民,就分出去一些,今年雪大,百姓都过得艰难。
好在这一场大雪覆盖范围不大,主要在顺江南北分布,沈融还特意去信黄阳,交代他们如果有余粮就多多救助一下周围县城。
高文岩回信表示知晓。
如此安排下来,沈融晚上才算是睡了一个好觉。
只是他们这样到底是杯水车薪,如果要今年冬天少死点人,还是得开仓放粮。
而皖洲最大的粮仓,就在那瑶城当中。
夜里。
沈融披着衣服坐在桌旁,手里拿着那根卢玉章给他的羽毛转着看。
卢玉章是安王身边第一幕僚,如果请他帮忙,是否能说服安王开仓……可是被人拿刀架脖子都不开仓的人,单凭一个谋士一己之言,就能说开就开吗?
……要对付安王这种封建犟种,顺带着接济百姓,还真是个不小的难题啊。
当初雪已经化的剩了一层覆盖土地的薄冰,沈融也即将要迎来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新年。
望县的鱼贩们也已经陆陆续续的搬迁到了桃县,萧元尧把他们的身份和一些迁往桃县的百姓一起递交给了曹廉,曹廉现在十分信任他,桃县也不是第一次迎接外来人口,他二话不说就给这些人口迁了籍。
至此,陈吉的身份悄无声息转化完毕,刺杀安王的“大脚鸡蛋娘”彻底成为了一个江湖传说。
而陈吉因为给亲朋好友找到了新的投奔出路,成为了鱼贩们公认的陈大哥,陈吉入了军籍,这些鱼贩们也几乎全跟着他入了军籍。
望县鱼贩整整一百二十八人,各个身轻如燕身带鱼刀,其中不少人都会用鱼皮煮胶来易容,他们游入军营便如同鱼入大海,很多时候鱼贩们都在旁边观摩半天操练了,队伍里的兵卒才发现旁边有人。
沈融可喜欢和这群隐身大哥一起玩,经常偷摸的给他们磨刀,被萧元尧抓了几次还不老实,还求着陈吉教他怎么用鱼胶易容。
只可惜陈吉虽然尊重他,但也听萧元尧的话,萧元尧不松口,陈吉是万万不敢把那些黏糊糊的玩意儿用在这位小菩萨身上。
这位萧守备虽不在沈公子面前黑脸,可离了他,周身盘旋的气势总叫人觉得心颤颤的害怕。
最重要的是,不论陈吉带着人怎么藏怎么易容,萧元尧总能很快找到他,叫鱼贩们从一开始的半信半疑到现在心服口服,直说萧元尧做鱼贩一定也是个好手。
进入腊月,年节就快到了。
萧云山早早的便拉着牛车给军营里送了过年粮食,他每次来沈融都要骑着牛玩一圈,萧云山格外纵容他,把他宠成了半个儿子。
只是不知为何,神农有时候看他的眼神有点深,有点远,又有点小伤感。
沈融骑着牛在火头营附近转悠,火头营正在蒸馍馍,浓白的雾气飘得到处都是,沈融骑牛从雾里走出来,吓了在附近转悠的陈吉一大跳。
“呦,陈大哥,今天练完啦?”
陈吉直拍胸口:“沈公子骑牛从雾里走来,我乍一看还以为见了仙童,都准备跪下来才发现是您,可给我吓坏了。”
沈融就笑:“很像仙童?”
陈吉愣了愣:“像,极像啊,我们鱼影兵里不少人都在过年时扮过神,可却没有一个像沈公子这样浑然天成的。”
沈融笑出了声:“那我可不得了,出去骗你们这群人岂不是一骗一个准?”他咳咳两声:“凡人陈吉,速速给本童子送两条鳜鱼干来~”
陈吉也笑,连连作揖:“童子莫走,我这就去熊管厨那儿给您偷一个!”
沈融年纪小,又喜欢在军营各处溜达,这里没有人不喜欢他,往往还要萧元尧多盯着,才不会出去一趟就吃撑了回来。
可也有萧元尧盯不住的时候,尤其是陈吉率领的鱼影兵,偷摸的给沈融喂撑了好几次,萧元尧有时候也抓不住人,但沈融若是吃的晚上睡不下,鱼影兵第二天一早就绝对要加练。
玩归玩,闹归闹,沈融心里始终记挂着今冬这第一场大雪的后遗症,而今稍微能缓和一些,倒也没听说哪里大面积饿死人,这是好事,可冬日少说还有一两个月,若是后头再下雪,百姓如何遭得住两次三次的天灾?
还是得找个大粮仓未雨绸缪啊……
正思索着,牛叔就停在了一个营帐前。
沈融竖起耳朵一听,原来是牛叔主人在里头和众人议事。
萧云山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以往年年都是如此,总得从各县抽些会游神的上去,这年节遇上了安王的生辰,是以每年都过得格外隆重盛大,还有一些寺庙的住持都会来参加……”
李栋:“我也有所耳闻,听说有一年游神不小心摔了神像,那一年安王就格外倒霉,之后每一年都格外重视这事儿,还会率着幕僚亲随定期参拜,又给庙里捐香火,好叫他年年安顺。”
“以为今年遇刺了能安分些,结果却发了令下来,今年要大办特办,都倒霉完了才想起拜神,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经得住他折腾几年……元尧啊,你好好干,咱们桃县以后还得指望你啊。”
沈融不用看就知道这话里话外骂着安王,又PUA萧元尧当牛马的是曹廉老头。
然后就是萧元尧说话:“卢先生没有消息?他不是在安王身边,怎么不劝着一点。”
曹廉:“我与卢玉章在瑶城见过几次,此人在别的事儿上精明睿智,可一碰上老天爷相关,那就不管了,老天爷要是能下旨叫他归隐,他能立刻放下安王就走,还要说一句‘此乃天缘,不可违逆也’。”
好家伙曹廉把卢玉章摸得很清楚啊!沈融聚精会神光明正大的偷听。
帐子外过去了好几拨巡逻兵,门口亦有把门的守卫,都一脸无奈加哭笑不得,说也不敢说,赶也不敢赶。
放任一人一牛在这里嘴巴嚼嚼嚼的听着。
萧云山:“正因为遇刺,是以今年这场必办不可,桃县也必得派几人上去,不止桃县,各县都要出人,这样才显得隆重,也好叫安王能对封地各县放心。”
里头安静了。
半晌,萧元尧开口道:“往年是谁,不如今年继续去。”
曹廉:“这事儿累人又没钱,弄不好还得掉脑袋,是以往年都是抓阄,谁倒霉谁去。”
还得是你啊曹县令,心里吐槽就这么赤裸裸说出来。
“也不能太过糊弄,安王常年看神敬神,谁弄得好谁弄得不好一眼便可辨出,这事儿真不好办啊。”萧云山叹道。
年节游神遇上生辰,封建礼教下免不了大操大办,又是个皇亲贵胄,常年鼻孔看人却偏偏年年低头敬神。
原来这些人还有怕的东西。
沈融眨眨眼睛,揉了揉自己的脸,又捏了捏自己鼻子嘴巴,联想到最近发愁的那事儿,一个绝妙的诓人主意出现在了脑子里。
他拍拍牛背,大水牛就嚼着草往前走了几步,一个硕大的牛头伸进帐帘缝隙,引得众人纷纷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