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头戴红翎头盔的男人骑马在前,身侧是无数副将小兵。
单轮排场,对面的确是大得多,梁王舍得养兵,兵卒们穿的也比他们的好。
可在战场上,不是谁穿得好就能打的赢的。
他们要拼士气、拼战术、拼悍勇杀敌的本领。
很快,沈融便听到对面有人叫道:“我乃梁王麾下将军郑高!奉王命前来攻占黄阳,尔等杂兵还不束手就擒,以为城门紧闭就能守得住吗?”
又有人阵前笑骂道:“安王给了你们多少骨头,叫你们州东大营如此替他卖命?不如降了我们王爷,也好叫你们吃饱喝好,不至于饿着肚子上战场啊!”
一阵耻笑声音传来。
梁兵素来喜爱言语羞辱对手,在双神山的时候沈融就已经有所领教,不想原来整队都是这么个作风,也不知平日里都张狂到了何种地步。
然而萧元尧可不是曾经在双神山捡破烂的萧元尧了。
导航还没结束,提示沈融萧元尧就在不远的地方。
他屏气凝神,忽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却不是自报家门阵前对骂,而是道:“你头戴红翎盔甲,这身甲胄从何而来?”
郑高:“何人说话!”
黄阳城墙之上,一抹黑影站在那里不动如山。
“甲胄从何而来?”黑影又问道。
本是寻常言语,却不知怎的激的郑高破口大骂:“杂兵败将也敢质疑本将甲胄!这甲胄跟了本将二十多年,自是我的东西!”
萧元尧冷笑一声:“二十年竟都叫你悟不透这副甲,却让你为那阴险梁王卖命,竟逼得黄阳百姓跑的跑饿的饿死的死,如今还有脸阵前叫嚣,就不怕惹怒天策军万千忠魂,叫你有来无回,命断于此吗!”
郑高蓦的大骇:“你如何得知天策军!”
萧元尧却不再理会,而是缓缓拔出腰侧长刀,在冷风中扬声道:“为兵者,本当为国而战,然国之将分,视我们如路边野犬,视百姓如草芥猪狗,上位者贪,下位者腐,家国不宁,吾乡不存,今日若不死守黄阳,来日灭城的就是你我家门!此一战只许胜,不许败,若敢踏进黄阳半步,必叫梁兵血染顺江!”
“血染顺江!有来无回!”
城墙之上,州东士兵气势滔天振聋发聩,竟叫梁兵马匹都惊了起来。
梁兵没想到这州东大营都饿了好几天了还有如此劲头,一时间面面相觑,未战便已先心中怯然三分。
郑高气的高声道:“来人!来人!派兵列阵!给我攻城!”
沈融心中一紧,见一道火箭从墙上射出,转瞬间便点燃了百米之外的干枯草垛,那垛子应该是撒了油,只一瞬便连片燃起。
梁兵此行马匹不多,只有主副将等人身骑高头大马,突然燃起的大火叫马匹受惊,沈融睁大眼眸,原以为萧元尧的策略是原地死守,不成想他居然会从墙上放绳,无数黑色皮甲的兵卒顺墙而下,各个脸上都是对战功的渴望和拼死护卫家乡的血性。
沈融缓缓转身捂住疯狂躁动的胸口。
……他早就知道萧元尧的清冷嗓音在战场上定能快准狠的发号施令,却不想此男居然还会如此巧妙的鼓舞士气,这份天生属于战场的凶戾模样,叫人当真心惊不已。
沈融要是手里有刀,都想跳下去跟着一起干架了。
这已经不是天赋流了,这是天选魅魔流了。
火光阵阵,杀声漫天。
两兵相接,梁兵习惯了压着打别人,却不想竟也有被吓破胆的一天。
那对面的军队穿着单衣单裤破铜烂甲,却各个不要命似的冲过火堆席卷而来,此为独卒前锋永不后退,另有驭马者斜出横跳,擅箭擅投者隔阵点砲,州东大营气势汹汹全军行令,竟叫梁王兵骇然后退,不敢迎敌。
有经验的梁兵副将高呼:“行兵至诡如棋盘纵横,将军!对面压根不是什么杂兵!他们的主将定然懂得作战兵法!”
郑高怒道:“我领兵卒三千,难不成还攻不下一个小小的黄阳县城?都不许退!退者死进者活!给我杀上去直取主将狗头!”
他亦拔剑驱马,朝着黄阳城门冲去。
喊杀声冲透了顺江北岸,江水滔滔风高浪起,叫梁兵船只左右摇晃如将倾危楼,有留守船上的士兵忍不住趴到船边去吐,却忽的感应到风向变化,原本顺风而行的船只竟缓缓往后退行。
有把船者高呼:“风起!风起!将军小心火墙!”
被萧元尧一箭点燃的火墙顺风而燃,直扑的郑高眼睛都睁不开。
忽的有左右两个身穿甲胄的小将掌刀杀来,郑高左右而看,恍惚间以为见了鬼。
这两人为何长得一模一样?!
不及他再想,赵果就已经举刀砍来,如威车直杀帅棋,郑高驭马躲避,这一下就砍在了他后背的甲上。
赵果手中的刀又嚯了一个口,叫他摸不着头脑的咦了一声。
须臾又顿悟,这甲胄乃是二十多年前天策军的甲,寻常刀具砍不透乃是必然,转眼之间,赵树于他右侧持刀高声道:“忘了老太爷怎么教的了吗?寻甲缝!刺之!”
赵果:“哦哦想起来了!”
两人自小跟着萧元尧习武,以为自己没什么天赋,却不知能跟得上萧元尧的步子已是不易,哪怕只是跟了三五分,放入人堆也是天才小将。
赵家兄弟没跟过这么大的战场,一时间像养了多年的狼见了肉一样,杀的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满脑子就一句话——攒军功,找沈融,打大刀!
还有就是听沈童子的话,保护主将,拼死冲杀!
郑高已经年近五十,而赵树赵果正是浑身牛劲的年纪,一时间竟被这两人缠斗住,战场之上,连对方主将的面都没见到就先遇上了难缠小鬼,直叫郑高气的脸色涨红。
交手几下又心中骇然,赵树赵果一招一式绝非普通兵卒所习,郑高曾于天策军随军三年学了不少杀招,此时这两人却能见招拆招,叫他面皮抖动心内发慌。
恍惚间想起多年以前在北关行军,天策军主将下令不许惊动一名百姓,不得已借道城中之时,全军整肃不已,除了盔甲摩擦音,竟无一人嘈杂喧闹。
“郑兄,觉得咱们天策军如何啊?”
年轻的郑高满怀憧憬道:“老将军大义,我心向往之,若有一日可成为天策军一将,当死而无憾矣!”
萧元尧的话又冲入他脑中,不敌权势地位诱惑而为梁王卖命,逼得黄阳百姓流离失所,还敢穿着天策军的旧盔,难道不怕惹怒天策军万千忠魂,有来无回,命断于此!
郑高心中大震,大吼一声执剑砍断赵树赵果压下来的刀刃,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直勾勾的看着他,一招一式竟神似当年的天策军——
“滚开!都滚开!”郑高嘶声,“我叫你们都滚开!别缠着我!”
惊怒交加之下竟还真叫他突围了出去,赵树摸不着头脑道:“他咋了这是?打着打着怎么还发疯。”
赵果大叫:“我咋知道!我只知道我的军功骑着马跑了!可恶!我定要攒够军功,叫沈公子也为我锻刀!”
赵树:“我也要!”
两兄弟满血复活,追着郑高又杀了过去。
只是刚追过去,就见城门半开,有一人一马执刀而出,马步悠闲,蹄声阵阵。
赵树惊:“完了!没咱俩啥事儿了!”
赵果哭嚎:“啊啊啊我的军功!”
郑高闻声抬头,就见一个身穿黑色盔甲之人缓步行出,他面如平湖单手执刃,就那么直直的朝他而来。
“老……老将军……?”郑高猛地回神:“不!不是!你不是他!你到底是谁!”
萧元尧身穿普通黑盔,头顶翎羽白如丧幡,如从地狱而出的索魂恶鬼,眉宇之下,黑沉眼珠无波无澜。
郑高惊叫:“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谁!”
萧元尧停下,只是一息,脚跟便猛地敲击马腹,马儿吃痛,立时便狂奔起来。
龙渊融雪黑背白刃,散发着烈烈滚烫之气,萧元尧猛地抬腕,一个照面就削掉了郑高头上火红的翎羽。
这一刀,本可以直接削在他的脖颈上,却羞辱一般的告诉郑高,以肮脏灵魂穿着这身忠魂甲胄,你不配。
萧元尧此人打仗颇有些变幻莫测在身上,你以为他正直,他却能善用诡策,你以为他诡异,可他偏偏气质纯直。
只因自小习的是再正统不过的招数,却又经现实羞辱磨砺,正直之外,冒出了些许匪气戾气出来。
郑高哪里见过这样的主将,或者说,放眼整个梁王座下,又有几个将军见过这样的人!
这不对劲!这根本不可能是州东大营那种山沟沟能养出来的人!
他眼神颤动举剑冲杀,电光火石之间只听当啷一声。
再回神,便见手中兵器一截飞出去重重插入泥土,而郑高握着手中剩下的断剑,从手腕到臂膀都被这一下击的发麻。
而这还不是令他最恐怖的事,郑高看着断裂的剑口。
那断面整齐如镜,断口尖利斜飞,似乎在与对面相接的一瞬,便被轻而易举的削飞了出去。
他目眦欲裂,喉咙发出绝望大吼:“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谁!”
萧元尧骑马踱到他身侧,举刀落下,郑高盔甲尽数碎裂。
那坚不可破的甲胄也被整齐削下,就连裂口都能连成一条直线。
郑高彻底慌了。
这不对……这不对这不对!
人不对刀不对士气更不对!
这哪里是州东大营那个草台班子,这份行兵手法,杀敌招式——这是天策军!这就是那个令敌军闻风丧胆、令朝廷坐立不安的天策军!!
悔不听当初线人所言,竟还叫他们在城中休养生息多天!
郑高再度大喊一声举断剑而杀,而断剑又断直至断无可断!
龙渊融雪强的根本不讲道理,再加上萧元尧的武力值加持,叫对上这把刀的人肝胆俱裂,自知死期已至,将魂像一个漏了气的羊筏子一般瘪了下去。
郑高呢喃:“你、你、你到底……”
萧元尧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直到再次举刀,郑高的视线便飞了出去,他看过烈火,看过死去的梁兵,又看过已经染了半边顺江的血红,最终,他头颅的血也溅了进去,成了那血腥污秽的一股。
他到死也没得到答案。
萧元尧用龙渊融雪挑起无头男尸:“郑高已死!梁兵还不速速受降!”
有幸存的梁兵慌不择路的跳进顺江,淹死的,被冲走的,侥幸游到对岸的,凡幸存者,均怔怔的看着对面,那座他们曾以为能够轻松拿下的黄阳县城。
而今哪怕城门大开,也无人敢过去,那州东大营的兵就像疯了一样的杀人,哪怕中了刀也不停下,嘴里高喊着自有林军医相救。
林军医又是谁?
他们不知道。
他们甚至都不知道杀了他们主将的敌方主将是谁,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败了,细细瞧去,才发现对面的人数远不及他们的多。
可是他们就是败了。
而且败的彻彻底底。
连郑将军都被人斩了首,更别提场上还有两个小鬼,居然也能杀了他们几名副将,人头就吊在那马屁股后头招摇过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