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还没打,这里的人就已经被吓的快要跪下,恐怕这也是梁王这么些天按兵不动的原因,他倒是对他弟弟治下了解的清楚,此番竟想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黄阳。
萧元尧不再言语,带着军队直接进城。
早在望县卖马的时候,沈融就已将见到了不少沿街的乞儿,原以为望县的乞丐和卖身为奴者已经够多,可在这黄阳县,竟满街都是乞丐,压根不见衣着整齐的百姓。
还有一些散发着恶臭的巷子,里面似乎有歪歪斜斜的人影,沈融看了一眼就被萧元尧掰过了脑袋。
“别瞧,里头都是死人。”
沈融心中大震,一时间竟有些想要干呕。
时代的砂砾落在每一个人身上都是一座大山,也许大祁刚建朝的时候这里还是一座繁荣的临江小城,可如今,这里俨然已经变成了人间炼狱。
因安王梁王盘踞顺江南北多年,朝廷即使派人来也无法插入当地体系,两王相争哪管黎民百姓,一城说丢便丢,只当里头的百姓如同草芥猫狗。
沈融一路无言,与萧元尧带着军队驻扎在了已经人走院空的县令府中。
又叫其他人马在城中寻了无人房子大概住下,也省了些扎营的时间。
这是进入这个世界以来,沈融第一次住房子。
四四方方的院,四四方方的墙,因为靠近南方居然还带了池塘花园,府中面积极大,可供少一半兵马入驻。
赵树赵果进了院子就开始收拾卫生,也不知那县令跑了多久,总之这里落了厚厚一层尘土。
沈融沿着围墙四下里走了一圈,脑海中响起系统的激活通知。
【叮——恭喜宿主激活皖洲黄阳县地图!黄阳地处出海口附近,百姓多以出海打渔为生,并以制船工艺闻名,曾为大祁的四大制船县之一,此工艺因战乱已在失传边缘,若无意外,十年之后世间将再无黄阳造船。】
沈融缩小脑海中的3D黄阳县城,根据地图在这县令府中踩点认路。
同为匠人,他很清楚一门技艺的失传代表着什么,那是无数前辈的心血付诸东流,曾口口相传手把手相教的东西就此断代,只能留给后人无限的遐想,又叫人对着那残骸兴叹,不知其中关跷究竟是如何搭建。
如果真叫梁王攻破这里,城中百姓恐怕十不存一,那这黄阳县的根基就彻底断了。
沈融不知萧元尧那独自称霸的一世是否来得及挽救这座县城,想来他一人独行路途坎坷,不知道要走多少难路牺牲多少人,才能抵达那最终的天子宝座。
但现在不一样,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沈融快步走回,正好遇见萧元尧从外头巡查归来。
两人撞上均是一顿,萧元尧脸色不好,恐怕是黄阳县的情况比想象的还要严重很多。
沈融跟着他走进屋中,里头亦是坐了几个跟着一起巡查的亲随。
“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放眼望去尽是死相。”萧元尧低沉简短,“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打仗。”
沈融听见萧元尧道:“而是在城内开设粥锅,以杂米混合杂豆熬煮,不能太稠否则无法救更多人,也不能太稀让他们吃了像是没吃,着士兵沿街通知还活着的人,叫他们速速前来领粥!”
沈融定定的看着萧元尧,一时间心中闪过无数膨胀情绪。
军中口粮亦是吃紧,好在有李栋和桃县的大本营在,不至于叫兵卒们有了今天没明天,可挤出行军口粮给予百姓,纵观千古,又有几个主将能够做到?
可萧元尧却偏偏这么做了。
仿佛在他心中,没有什么比得上这群无人瞧得上的贱民,此时布粥,在旁人看起来实在和傻子无异。
可萧元尧不是傻子,他现在也许还不知道怎么做一个皇帝,但他却知道如何做一个好人,只要他有余力,他能养活赵树赵果,能养活州东大营,亦能养活所有他能辐射关照到的领域。
只要给他一点时间,一点成长的空间,他未来就能养活更多人,做一个真正的盛世明君,结束这糟糕的一切!
沈融胸腔滚烫血液流遍全身,他忽的起身道:“此事就交由我来办吧。”
萧元尧却皱眉:“天色渐黑,你眼睛不好——”
沈融打断他:“没事,晚上也不是全看不见,我有认路本领,比任何人都能更快知道城中幸存百姓都在哪,我这就找人一起去布粥。”
萧元尧:“等等——”
沈融已经转身飞快跑了。
萧元尧立刻道:“赵树赵果,快跟上去。”
“是!”
孙平感慨:“童子心善,恐怕见不得人间疾苦。”
萧元尧拳头紧握:“我知他善,唯恐这炼狱叫他心中难受,他倒好,一身干净偏要往炼狱里闯。”
众人纷纷摇头叹气。
萧元尧忽然道:“是我偏要留他在世,定不会叫他在这样污浊的世间行走,传令下去,各队人马均让出三分口粮给黄阳百姓,直到此仗打完黄阳安定,等我们回了桃县,便将桃县与黄阳一起当做新营驻扎!”
“是!”
-
顺江之南。
梁王营地。
一群官兵正在江边巡逻,忽的见有人从对岸乘小船过来。
梁兵瞬间警惕,探出长矛道:“来者何人!”
“线人!线人!小的有要事禀报!”
梁兵确认过来人身份,将他带入大营之中,此次前来攻打黄阳的是一个名叫郑高的将军,此人本是朝廷驻扎在南地的将领之一,现也已经暗投了梁王麾下,早不听朝廷指挥。
“叫人进来。”
线人冲入营内单腿跪地抱拳道:“将军!黄阳来人了!”
郑高眼眸一眯:“何人敢这时前来?瑶城的兵?”
线人:“并非!瑶城兵均穿红甲,来兵却是黑色皮甲,且一应穿戴用具均不如瑶城兵,恐怕另有来路。”
郑高脑中一闪:“莫不是那穷乡僻壤的州东大营?”
此营也在安王手下,因多次与梁兵相接而被大小将领熟知,又因胜少败多而被他们内部戏称是安王的看门狗。
还是咬人不疼的那种。
军中将士听完线人来报哈哈大笑,郑高言道:“不必惊慌,就算来三个州东大营都不是王爷对手,我等只需在此堵住他们,待耗他们几天后再来个瓮中捉鳖。”
线人欲言又止,只得稍稍提醒道:“小人瞧着此次似是有些不同,那些兵卒虽还穿着夏衣,可却脚步轻盈整齐有序,整队无一人嘈杂,将军还是小心为上。”
郑高止笑:“我为将十余年,年轻时还于天策军中随兵三年学习战术,大大小小的仗从南打到北从北打到南,如今只不过来了一群病犬而已,如何与我相争黄阳?待到破城,即刻便拿了那大营主将祭旗!”
线人见状只得喏喏退下,他叹气跺脚,又恐说多引了郑高不快,线人多年游走在顺江两岸,早已是滑鱼一条。
此番便是大感不好,便连夜收拾包袱逃了。
顺江两侧均按兵不动,黄阳城内,连夜布施的粥篷已经搭建了起来。
沈融正式踏入这个世界的一隅,便遭遇了迎头痛击的惨状,他带着赵树赵果在城中跑了半个晚上,终于将还活着的百姓和乞丐全都集中到了一起。
萧元尧亦是没睡,议事到半夜实在心急就出来寻沈融。
黄阳县曾因造船业而繁盛,城中搭了一个宽大的戏台,此时戏台上红布蒙灰风化锈蚀,已不知多少年没有开台唱过了。
百姓与乞丐在台下瑟缩拥挤,怯怯的瞧着那位说能给他们粮食吃的少年郎君。
沈融一身精细软白肤色,站在高台之上恍如世外之人。
他的眼中没有看过疾苦,前半生也没有经过风雨,于是便显得格外清澈有神,鼻唇眉眼没有丝毫脏污,浑身干净的就像是一个琉璃宝人。
又因为火光照耀,叫那细白脸色笼了光彩,眼眸流转之间,宛若神仙童偶活了一般。
戏台将这一切场景不断放大,深深刻入每一个黄阳百姓的眼睛深处,众人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直到沈融与他们道:
“我乃萧元尧萧守备麾下之人,守备带兵入城是为抗梁,却目睹城中惨状,如今县令已跑黄阳无主,我们便自作主张从军中匀了口粮出来,从今夜起,每日布施两次,一人领取一碗,直到梁兵撤退,黄阳安定!”
“……什、什么?布、布粥?”
百姓嘈杂低声:“没听错吧……是真的要给我们吃的吗?”
“好像是……你们看,有米锅架起来了!”
让人快速信服的办法就是把事情做到众人面前,沈融亲自主持兵卒架柴烧锅,又加入干净井水,赵树扛了米袋在肩膀上,灰白杂米哗哗倒入沸腾锅中。
一时三刻,那香味便传遍了戏台四周。
百姓们呆住了,竟无人敢上前,有乞儿缩在角落,口水流了满地也不敢动作。
饿极了的人什么做得出来,他们敢冲上去抢兵卒手里的米,也敢去抢那口熬米的锅,他们敢做一切凡世恶劣之事。
但他们不敢冒犯沈融。
只因他站在那里,哪怕只有一人,却似身后有无限神影,清透目光只是垂下,就要让众人瑟缩敬畏。
这就是这个时代,人吃人,但人不敢不敬神,越是苦难加身,便越深信苍天有灵。
而他们从未见过沈融这样的灵,更不知道他并不属于这个时代,而是来自未来桃源,见过最好的生活,吃过最好的东西,是以才能这般无欲无求,看这一切事物都带着自然而然的怜悯。
他就这样站着,看着,便能比暴力更压制人心,直叫场中安静井然有序。
第一碗粥布下去的时候众人还愣着,等前面的人手里都有了碗,所有人才神魂归位,一边舔着碗里的碎米,一边眼神如惊鹿一样的看着沈融。
见他没有发怒没有说话,才敢大口灌下,多的也不敢再要,交了碗便听话的走到一边,双手双脚都不知道要往哪里缩了。
赵树赵果看的目瞪口呆,原本都做好了镇压骚乱的准备,现在却发现根本用不上,只要沈公子在这里,这些人就比营中兵卒还要听话。
沈融站着看了一会,掩唇悄悄打了个哈欠。
连夜布粥有条不紊,总算是挽救了这黄阳的根脉,沈融这才稍微放心,正要转身回住处,就见台下不远处,一身黑衣的男人正静静地瞧着他,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沈融一愣:“老大?”
萧元尧这才抬步走来:“可困?可冷?”
沈融摇头:“在柴火旁呢。”
萧元尧:“你该休息了。”
沈融嗯嗯:“我也正想回去……”
“跳下来。”萧元尧伸出手:“来。”
就像双神山庙中,我们初遇一样。
沈融挠头:“啊?这么多人看着呢……”
萧元尧轻声安哄:“不怕,无人敢不敬你。”
沈融叹气:“那好吧!”
他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胳膊腿儿,看准时机就从高台落入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