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融却不知道以前对他吹鸟哨的人,现在羞的连他的脸都不敢细看。
他扯住越走间隔越远的萧元尧:“奇了怪了,都说关系熟了睡一张床打呼磨牙都行,我瞧着你怎么越来越回去了,有啥心事你说出来,我看看能不能帮你开解一下。”
萧元尧承认:“以前是我不知深浅。”
如今却是不敢了。
沈融再调侃他,萧元尧就一个字也不说了,问的急了这人就快走两步,背影瞧上去幽怨又凝重。
这大佬心思难猜透,叫沈融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
二人拐过回医馆的巷子,忽的见一推碳老汉与人当街争吵。
“……明明说好了一斤碳换三两米,我碳都运来了,你们怎么能当场变卦?”
那米铺老板高声道:“谁不知道碳价微贱,今年还一直往下掉,我现在与你换了米,到了明天碳价再掉,我又到哪里找你去?岂不是亏大了!”
老碳郎瞧着实在可怜:“没有碳,冬日下大雪岂非是要冻死?”
“哈哈哈哈皖洲地处南边,往前十年都很少下雪,更别说这几年,我听说就连上头的贵人们都不采碳了,我劝你也趁早改行,实在不行去讨饭也成啊! ”
“你、你——”
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
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
沈融驻足听了几句,不由低声道:“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啊。”*
萧元尧也停下道:“近几年碳价的确不好,上次给火炉买一堆精碳也不过五两银,放在以前怕是要翻上三倍不止。”
沈融捏着手中发绳,思索片刻上前:“老人家,这车碳可否卖我?”
卖炭翁一惊:“小郎君此话当真?”
沈融与萧元尧都换了新衣裳,此时一身齐整,又长相清贵,那米铺老板看了不由劝道:“小郎君可别发这个善心,你买回去也用不上啊,这会还没入冬,等入冬冷了再买也不迟。”
沈融笑道:“我买碳另有用处。”
米铺老板便不说话了。
老翁手里的只是普通木炭,沈融用半两银子就买了一大车,萧元尧在一旁道:“可是要拿回去锻刀?”
沈融点头:“正是,我瞧着军中有些头领的刀钝的不行,多买点碳也好重新给他们塑形。”他说着又道:“你放心,我这次只是稍微翻新,会省事很多,也不用紧着一直干,谁在你手下表现好我再给谁翻。”
萧元尧目光柔下:“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只是你分明可以去别处采更好的碳,却非要当街买,这般菩萨心肠,倒是看不得半点黎民艰苦。”
沈融顿了顿:“半两银不过我手中十分之一,买了碳却够老翁一家老小活到明年开春,相逢即是缘,广结善缘总不会有错。”
萧元尧心内微震。
泥菩萨在庙中高坐莲台,真善人行走世间广施慈心,沈融如此品性,应比他更广为流传才对。
他帮沈融推起碳车,两人走出这条巷,居然又遇到了那个卖炭翁。
老翁脊背佝偻,常年烧炭叫灰白枯发都蒙了一层黑色。
瞧见沈融,像是特意等他般拜了一拜。
“岁甲子,斗星移,山兽出,食村野,白雪茫茫盖人头,山兽食饱回洞去,人不出,鸟不出,天地幽静如墓茔,罪己诏,问苍天,暖了七八九十年,何以一朝就变天?”#
卖炭翁:“小郎君今日救我一家四口,老翁感激不尽,此乃我幼时常听父亲唱的诗歌,如今观近年天色,竟与歌中所唱甚是相似,只可惜无人信我卑微之言,叫这碳价一贱再贱,唉。”
卖炭翁说完又拜了拜,佝偻着身子渐渐走远了。
沈融与萧元尧站在原地半晌,突然,萧元尧重复道:“……罪己诏。”
沈融回神:“什么?”
萧元尧细细回忆:“我祖父曾说过,大祁的确有皇帝发过罪己诏。”
沈融本就因为卖炭翁的诗歌心中直跳,此时更是咯噔一下,难不成这还真是纪实诗歌啊?
“应当是昌平年间,恒宣帝所发,距今已过了一个甲子有余。”萧元尧幼时在家熟读各种书籍,此时微微思索,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他眯起眼睛:“也就是说,六十多年前……”
沈融补充:“大祁南方经历过一场巨大的雪灾?”
以古代平均三四十的寿命,六十年的确会叫人忘尽前尘往事,若不是卖炭翁活的年岁久,恐怕也不知道以前竟然有这样的歌谣传诵过。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震。
沈融小声:“不然……我们今年多买点碳备着?”
萧元尧也小声:“想法是很好的。”
沈融:“?”
萧元尧诚实道:“可州东大营往年都没有买过碳,骤然大量购碳,恐怕会叫上头起疑。”
沈融皱眉:“那我们悄悄买不就行了,多少弄一点,万一真下暴雪冻死人,咱们这几个月的努力岂不是前功尽弃?”
萧元尧沉默。
沈融:“怎么了,是有什么难处吗?”
萧元尧:“难处是有不少,但最大的难处还是一点。”
沈融:“你说。”
萧元尧深吸一口气,字正腔圆道:“没钱。”
沈融:“?”
沈融:“…………”
作者有话说:
融:一分钱难倒开国皇帝[摊手]
尧:(摊手)(目移)
*:出自白居易《卖炭翁》
#:依旧自编
第33章 骚操作
萧元尧一语点醒梦中人。
的确以他们现在的经济实力,别说买碳过冬了,单讲大营日常的花销与军饷,都是李栋这个铁公鸡挤了又挤才勉强凑齐。
就这还时常与萧元尧抱怨,让他训兵的时候悠着点,别一个个从校场上下来跟饿狼一样人均三个菜窝窝。
沈融难得沉默。
萧元尧观他脸色不好,不由开口道:“其实倒也没有那么难,最起码上次裁军后轻松了不少。”
沈融摇头:“不够,远远不够。”
他抄着手站在街角,瞅着匆忙来去的黎民百姓。
粮食的问题交给桃县那位神农研究去了,但这钱财一事,的确是没个着落,一直这么穷下去也不行,以后手下越来越多,如何给士兵换盔甲装备?又如何给他们发军饷福利呢?
更别提眼下这个降温巨雷,一旦引爆,那死的可不止是军营众人了。
他们现在偶然得知了这么一个可能性消息,不做准备吧心里不踏实,但真要去干会发现第一步就卡住了。
沈融仰天长叹:“果然没钱真是万万不行啊。”
院里住着的二位早上出门还好好的,逛了一圈回来反倒有些垂头丧气。
大的那只还好,面上淡漠惯了看不出什么,小的那只是恨不得把“我心里有事”刻在脑门上,林青络好奇,便趁他们路过询问道:“怎么了,是哪里玩的不尽兴吗?”
沈融停下脚步:“并非,只是有些发愁。”
林青络:“小小年纪发什么愁,有什么事你哥自会解决。”
沈融:“……”
这人说话怎么奇奇怪怪的。
他病急乱投医道:“小林大夫,我听闻你走遍大江南北,应当是见多识广,那你知不知道该如何发笔横财呢?”
林青络明白了:“哦~缺钱花了?怎么不找你哥?”
沈融:“?”
“是什么给了你萧守备很有钱的错觉?”
林青络:“不知道,反正我一看见他,就觉得他长了一副不缺钱的样子。”
末了他还补充:“就算现在没有,以后也一定会有。”
好、好毒辣的眼光。
萧元尧以后可不就是很有钱吗?他都成皇帝了,整个大江南北都是他的,国库一开不得闪瞎人眼?
可问题是,他们现在还是根细苗苗,不管哪个势力来掐都能连根拔起,所以沈融才会扯着安王这把保护伞掩人耳目。
林青络看看他:“其实要说有钱,我倒是知道哪里钱多。”
沈融立马追问:“哪儿?”
林青络:“土匪窝。”
沈融:“?”
土匪窝?
林青络拍拍手上药渣站起来:“曾经我游学路过各地,大江南北都匪患横行,那些豪强地主往往家门紧闭,生怕自己被哪一窝土匪盯上,再被一朝抢空多年积蓄。”
沈融摩挲下巴:“那他们的钱来的也太容易了吧。”
他们正经当兵的没几个钱,落草为寇的倒是赚了个盆满钵满,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萧元尧突然开口道:“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投匪的人也变得越来越多,朝廷每年为了剿匪花费大量银子,竟不知都缴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