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瞧着沈童子好像也去了……”
“是去了,刚和萧守备一起回来的。”
“那会不会是……”
帮着收拾猎物的人面面相觑,不敢再言了。
然而对沈融的忌讳却越来越深刻,要不怎么沈融没来之前,他们不曾打过这么多猎物呢?看来不是山神显灵,而是沈童子得神所爱,才会被山神馈赠啊。
此人真是万万不可得罪!
萧元尧与火头营放了话,最近天热,肉不好保存,让火头营按一挂三十两来分,所有分好的肉都要用草绳挂好,至于鸡鸭鱼,鸡鸭对半斩,鱼按一只算,每一份都要分的平平整整不得有误。
火头营虽不明所以,但也照着命令紧急分肉。
打猎回来的众人四下散开,有好事儿的上前去打听什么情况,怎么好像还被雨淋了呢。
“不该问的不要问。”孙平讳莫如深,“神仙说下雨就下雨,岂是你我凡人能随便置喙的。”
赵树赵果各自回去换衣服,萧元尧也带着沈融回了帐子。
这会已经天黑,营地倒是天气干燥,却也不能直接烘干两人的湿衣服。
沈融配合着萧元尧把蓑衣脱下,觉得背后难受还扭头够了够,就是没抓着。
“是衣服有点湿了,裤腿也全都湿完了。”萧元尧检查了一遍,“我叫人送些热水来,你洗个澡去去寒气。”
沈融点头,又道:“我那些大红薯呢?”
萧元尧:“什么?”
沈融呵呵:“就是长得像你的家伙事的那个。”
萧元尧难得语塞,“在我这儿,你现在要吗?”
沈融小脸深沉:“我把剩下的都给你,你把这些东西收好了,不要吃,我怀疑这玩意能种。”
萧元尧此时还没有意识到沈融说这话什么意思,这几年连续干旱种什么死什么,不然也不至于缺粮到这个地步。
他父亲家里的种子也很多,只是年岁不好种下去多数都活不成,沈融捡的这个东西他见都没见过,更别提能种出来吃。
萧元尧却没打击沈融积极性,而是顺着他想法道:“要不要我派人送回去给我父亲,让他帮忙看看能否种活?”
沈融眼睛一亮:“这是个好办法!”
术业有专攻,萧元尧他爹从小就看农书,说不定真是个种地奇才呢。
“这样,你尽快找时间把红薯送回桃县,并告诉伯父,就说这玩意只有这几个,如果真种不活就给自己留俩,这东西无毒,或烤或蒸,味道十分香甜软糯。”
萧元尧突然:“你吃过吗?怎会知道它的味道?”
沈融:“额。”
他打哈哈:“我猜的,猜的。”
萧元尧看他两眼:“我让赵树亲自回去送,顺便给父亲去一封家书,告知他我在军营的事。”
沈融嗯嗯。
守备要热水,火头营不一会就烧了送来了,熊管厨趁机和萧元尧汇报道:“那些肉基本分了大半了,肉条也割了几百份出来,守备是要明天就做吗?”
萧元尧:“你只管分好,那些肉我另有用处,对了。”
他顿了顿道:“鸡蛋鸭蛋不要分了,一会做一碗蛋羹拿来给沈融吃。”
熊管厨连连道好,给沈融做事火头营是一万个乐意的。
一帘之隔,沈融正就着热水冲洗,军营条件不好,这样能浑身擦洗的机会并不多,沈融抓住机会给自己上上下下都刷了一遍,突然觉得鼻痒,抬头大大的打了一个喷嚏。
他没当回事,又将头浸在微凉的水中呼噜涮了几圈,然后神清气爽的钻了被窝。
啊~劳累了一天的沈师傅终于躺在了床上~
外头桌子旁,萧元尧正在研墨,纸笔墨也是奢侈品,只是做了守备,这些东西也不至于太拮据,萧元尧展开信纸,笔尖悬停两秒,随即落下。
【父亲,见信安好。】
【雪狮子近来可好?可还下地抓鼠?此猫毛白,父亲若不累于常常洗它,便把它放到粮仓去,也算是猫尽其用。】
萧元尧刮了几下墨汁,接着写道。
【近来事多,不曾与父亲通晓,我在外一切安好,并未受伤,还得了安王幕僚赏识,升为了守备官,赵树赵果亦好,我瞧着他们又长高了许多,万望父亲不必担忧我们兄弟三人。】
【天干物燥,父亲每日去祠堂烧香都要当心,万不可过于沉湎沉思,再叫香火烧了祠堂桌子,我不在,无人替父亲承受祖宗怒火。】
前期铺垫到位,萧元尧这才重新蘸墨,郑重转折。
【对了,我在外得遇一人,竟神似雪狮子,只是比雪狮子还要可爱黏人许多,我如今出门在外,与他风餐露宿,常常心觉亏欠,他虽年纪小,却神通广大,我时常思索是否是父亲日日勤于供奉祖宗牌位,才叫祖宗派了他前来助我……】萧元尧吸一口气,继续写道:【人生多艰,世态炎凉,他怀一身本事投奔于我,真心如金,实是难得。】
【祖父曾言,礼贤下士,爱兵如子,若他人真心待你,你必真心待之,如此关系便可长长久久,我如今与他便是这样灵魂相交,福难共享,只是以前从不惧怕什么,如今却时常恍惚,唯恐醒来全是南柯一梦,烦请父亲多供祖宗香火,望他伴我长久。】
萧元尧又写了几件沈融平日里的趣事儿,一封家书竟大半都是沈融的事迹,到了最后他才又嘱咐道:【他知您喜爱种地,心中甚是佩服,此番特意托我派送种块五根,名为红薯,赠予父亲多加研判,看能否种出可供食用的粮食……家中余粮尚有,若此种可出粮,二者合一则大事不愁矣。】
萧元尧又道若种不出粮食可蒸烤食用,也算是吃了些旁人吃不到的好东西。
最后他墨透纸背写道:
【如今掌管安王州东大营,人手也多了起来,我会着人继续留意元澄下落,虽多年无信无踪,但元澄与我一母同胞,同为萧家儿郎,我绝不会放弃寻他。】
萧元尧收笔合墨,执信轻吹,深邃眉眼在灯火下刀雕般硬朗。
墨迹稍干,火头营的蛋羹也做好送来了。
萧元尧接过,拿进去寻沈融,刚掀开帘子就见沈融已经钻被睡了,他举着蛋羹过去,蹲在床边用手朝他鼻尖扇了扇。
沈融鼻子耸动,脑袋不由跟着萧元尧的碗转。
萧元尧闷笑一声,用勺子轻敲碗壁:“没睡着就起来吃点,一整天都只用了些干粮,吃点蛋羹刚好润一润。”
沈融迷瞪睁眼,“好吧好吧,别勾了,我吃就是。”
火头营不知道打了几颗蛋,总之吃完肚子涨涨暖暖的,倒是比刚才睡下还舒服许多,漱了口重新钻进被窝,沈融朝萧元尧道;“还不上床?”
萧元尧:“你睡,我出去看看肉分的如何了。”
真是个大忙人啊,沈融朝他摆摆手:“去吧去吧大红薯。”
萧元尧:“……”
早知道那会不故意逗他了。
-
第二天一早,军营中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萧守备打了一座肉山回来,追随萧元尧的几个军头整晚不睡的守在火头营,就这还是抓到了几个胆大包天敢来偷肉吃的人。
这群人现下被绑在校场中央,军头们对其高声斥责:“一个个饿死鬼投胎的是不是?萧守备都说了这肉有用,你们偷了吃了,别人吃什么去?!娘的皮,我看你们都是欠抽!”
沈融睡得早起得晚,赶过去的时候就见场面闹哄哄的,还有人回嘴道:“肉就那么多,哪里够整个军营吃?谁知道最后都会进谁的肚子,萧守备虽是从底层升上去的,但也难说不会成为李栋一流!”
“嘿你个兔崽子,营地就这两个大官,你全都骂一遍是不是,我抽死你我——”
“住手!”沈融快步走近,“先别打人。”
军头们大多都是那天参宴之人,谁没吃过沈融的宝剑馍馍,这会见了他倒也听话道:“沈公子来的正好,你瞧瞧这些人,偷东西还有理了!”
沈融眉头紧皱,看向校场跪地的人道:“谁说萧守备不给你们吃肉?嗯?”
不知怎的,刚才面对军头都还刺刺儿的兵流子们这会却没人敢说话了,他们一个个低着头,都不敢看沈融的眼睛。
只支支吾吾道:“童子莫怪罪小的,小的只是饿极了,所以才……”
沈融高声:“军营虽粮食吃紧,倒也没叫你们和外头的流民一般全然饿死,人需常怀感恩之心,太过贪心小心如蛇吞象,反倒撑死了自己。”
沈融这话不是危言耸听,历史上多少人是苦了一段日子饿了一段日子,骤然得了顿好的,一下子吃的猛了就给吃死了。
他目光扫过众人:“萧守备去找李营官了,二位上官一会就到,诸位耐心等待,今日守备有大事宣布。”
底下又逐渐嘀咕起来。
“啥事儿啊……不会是要打咱们板子吧?”
“不就是偷了点东西,我还没偷到手啊!”
“早知道就不来投军了,出去要饭都比这个好……最起码不会稀里糊涂丢了命。”
沈融站在一旁,身边是萧元尧的亲随下属。
这些人现在一认萧元尧,二认沈融,这会便将沈融护在中心,唯恐军营冲突波及到这位神秘幕僚。
不出一时三刻,萧元尧果然来了,身边还跟着脸色发黑的李栋,想来是将事情都分说给他听了。
李栋若真不情愿,这会绝不会来配合萧元尧,他能前来,说明此人虽偶有昏庸,但绝对不是没有脑子的蠢货。
沈融抄着手站在人群中,间或摸摸自己发痒的鼻子。
李栋来了后给校场高台上一坐,萧元尧紧随其后,两人身边站了几个兵卒,此时手里正捧着一卷卷军籍文书。
众人不明所以抬头看,不多一会,火头营那边用板子抬了大块大块的肉上来,且都分杀洗好,看着比酒楼里的都干净。
这下众人更不知道是什么事了,那几个偷肉的也面面相觑,头恨不得埋到脖领子里去。
这萧守备,该不会是想给大伙发肉吧……这辛辛苦苦猎来的肉,难道就这样发了?大多数人都觉得不可能,只当萧元尧要清算偷肉者。
却不想萧元尧站在高台上,抬手先指了指那几摆跪在校场中央的人:“先从他们发起。”
什么?!
竟真要发肉??
还给这群贼人发??
跪着的人瞬间兴高采烈,拿到肉的人不住的和萧元尧磕头,高呼萧守备仗义,变脸变得相当快。
高台上有军册被打开,萧元尧开口道:“校场练兵快半月,诸位应当已经熟悉我了。”
熟悉,太熟悉了。
萧元尧一上马,练兵强度就连之前的教头都喊苦,早就有人受不了他的练兵方式,时刻想着怎么装病耍滑,总之就是不好好干事。
萧元尧:“我对兵卒要求甚高,兵不在多,贵在精,精兵良将才能出奇制胜,才能令敌人闻风丧胆,但军营中有不少人志不在此,亦无法承受营地训练,因此今日,我与李营官便给诸位一个选择,愿意继续留下的,站在校场右手,想要走的,便去左手边找火头营,拿了肉便可自行离去了。”
什么?萧守备竟是要裁兵?!
站在沈融周围的几个亲随都有点不淡定了,正要上前询问,就听到沈融咳咳两声,他们霎时安静,沈融朝他们轻轻摇头。
不必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