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寒冷,主公走时特意叮嘱,叫公子多拿几件大氅。”
沈融好笑:“他还说什么了?”
姜乔一板一眼:“还说屋里炉子烧的旺了公子就不喜欢穿袜子,炉火再旺也容易着凉,是以袜子也得多带两箱。”
沈融纳闷;“他怎么不和我说这些,跟你一个小孩说什么。”
十八岁一米八几杀过人的小孩认真道:“这都是属下们该做的,公子哪用得着操心这些,主公已经将所有衣裳都整理好了,保准不会给您落下一件。”
沈融刚好踱到廊下,便伸头看了一眼,好嘛,所有衣服裤子鞋袜都整整齐齐,甚至还根据颜色深浅分了类,打眼一看像一片渐变的彩虹一样。
沈融看的眼晕,他说萧元尧走前那几天晚上熬大夜干什么,原来是在干家政。
外人眼中威武霸气无可匹敌的大将军,回家了却洗手净面给他叠小衣裳,沈融想想忍不住笑了出来,笑过才觉思念陡然猛烈,不知道萧元尧在前方如何了。
姜乔还在挪腾衣物,忽的从一个箱底翻出了两片薄衣料,不像是这个季节穿的,也不太像是沈公子的衣裳,但却被单独放着,保存的比其他衣物更加仔细谨慎。
“公子,这个奇怪的衣裳要带吗?”
沈融看去,神色一怔。
姜乔手里拿的不是别的,正是他来到这个世界时所穿的短袖,纯白的颜色,家里还有一沓一模一样的,这白短袖穿起来省心,沈融每次都是四五个的买,购置手法十分简单粗暴,还曾因此被他妈吐槽什么爹生什么儿子,都是不懂审美的大直男一个。
沈融没想到,萧元尧居然还留着这个。
此时这衣服被姜乔拿出来,他不认识这叫“短袖”,疑惑的表情叫沈融心中滞涩半晌,才道了一声“拿着”。
十七八岁少年人初到古代的好奇劲儿褪去,看见的满是战争和饥荒的疮痍,拼尽全力才撬去了一半腐朽烂疮,偶尔月明之时,也会觉得这一切如梦一场。
没有人知道沈融从哪来,只有他自己知道。
茅元说他无相也没说错,因为沈融本就是中途插入这段历史,如果命运真的有蛛丝马迹,那他的确是一个没有过去凭空出现的人。
姜乔忙忙碌碌收拾了半晌,冒着热汗走到沈融身边道:“公子进屋去吧,外面天黑了更冷了。”
沈融忽的问他:“你说,要是我有一天突然消失,那会怎么样?”
姜乔愣住:“公子要去哪?”
沈融嘀咕:“可能是回家吧,好久没见父母了。”
姜乔这才松一口气:“哦,我听闻过公子尚有父母在,这是好事,如果公子想家了,我们就陪公子一起回去。”
沈融看向他。
姜乔话出口才觉得不好意思:“但是公子本领神异,家人想来也是隐世神仙,我等不好唐突上门,好在主公如今身份非同凡响,若是主公的话,与公子一起回家才算是门当户对。”
沈融不由笑了一声:“你还真说对了,他不止一次和我说过想去我家,要不是我拦着,他眼看着都要魔怔。”
沈融面上有了表情,姜乔才敢跟着笑了笑。
不想又听沈融认真道:“若是有机会,我把你们都带回去看看,我父母热情好客,你们这一大堆文臣武将都要挤满我家客厅了。”
姜乔瞪大眼睛:“真、真的吗?”
沈融眨眼:“真的,给他们一点小小的震撼,瞅瞅我现在交了多少朋友。”
姜乔开心了,沈融都进屋子烤火了他还在外面打拳散劲儿,屋中如今已经收拾的差不多,要带走的东西基本都摆出来放在了外头。
沈融在烛火下坐了半晌,手指摸上一旁的工具箱。
“最开始我是真的看你不顺眼。”
系统不敢吱声。
沈融:“但老沈说得对,我年轻气盛总想着给刀开刃,厌倦了在现代整天做假刀的活儿,就一心想往古代钻,若非我有这个心思,你们也定位不到我身上来。”
“我不来,萧元尧就会重复自己原本的悲剧历史,我来了,又一直不敢想我还能不能回得去。”沈融道:“我算是明白了什么叫自古忠孝难两全。”
系统这才出声:【宿主是身穿,所以两个世界只能有一个人,系统只是一段执行主脑任务的程序,定位完成后会立即开始任务执行状态,即将宿主带到男嘉宾身边——但是平行世界时间流速稍有差别】
沈融顿了顿,在脑海里和系统大声道:孩子鼻涕下来了你知道擦了,所以这个流速是几比几?
系统:【未知】
沈融:?
系统:【不过宿主应该还有回去的机会】
沈融脑子一下子清醒了。
系统:【这个机会也是未知,只能先做完任务看看】
沈融立刻追问:有先例吗?有带着男朋友回家的先例吗?有带着一大群人游览原世界的先例吗?
系统机械重复:【只能先做完任务看看】
因为这可能需要花费巨额积分,沈融是系统跟随过最独特的宿主之一,它将不遗余力的为沈融服务,如今这位宿主即将开启新地图,为保证支线任务执行顺利,系统只能先给宿主打一针强心剂。
这样才它有可能获得巨额翻倍积分,才有机会再次开启平行穿梭之门。
一人一统像两个小苦瓜各自安静半晌,沈融深吸一口气:未知也不代表不行,你的男嘉宾可是向往“神国”许久,统子哥,我和男嘉宾的幸福都压在你身上了。
系统(贫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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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官,布将,沈融用一个半月的时间将顺江南北围成了铁筒一个,驻守在这里的都是萧元尧的人马,宁州产茶,皖洲产粮,这将是他们北上最大的底气和源源不断的筹码。
从系统这里听到“未知”二字之后,沈融反倒比以前更加干劲十足,非要说的话,他做梦都想叫萧元尧和其他人去看他的世界看看,他也不能叫老沈和姜女士一把年纪了再拼个二胎养老,所以哪怕这个机会渺茫到不可能,他也想试试看。
沈融绝对不会放弃萧元尧,他也绝对不会忘记自己生于哪里,从哪儿来。
他时时刻刻叫系统盯着萧元尧的定位,以第三视角来看他家老大现在的行军路线。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二十七天,系统终于和沈融道:【叮——男嘉宾已经快要越过晋州边境啦!】
沈融垂死梦中惊坐起:他出晋州了?在雁门关停留了没有?!
系统:【系统只能看到男嘉宾一个人的定位,男嘉宾在雁门关停留了七日时间】
沈融心中大定,知道萧元尧绝对是在雁门关布兵了。
按照系统所说,萧元尧离开雁门关之后步伐陡然加快,沈融有理由怀疑萧元尧演都不演了,开始在北方地区高歌猛进到处当街溜子。
一个猴有一个猴的拴法,自家老大怎么拴,也只有沈融知道。
他明白,自己是时候离开瑶城了。
是日,冬雪消停,官道化冻,沈融骑马立于城门外,这次城上相送的变成了奚兆和宁丘。
政事阁诸人与军务署军械司的人已经先行去往黄阳,沈融带领几万大军押后而行。
李栋虽和萧元尧走了,但宋驰还在,二人同属于薯稻院,这几年宋驰也跟着李栋学了不少管理辎重后勤的技巧,是以这次走海路北上,宋驰便是押粮官。
沈融抬头与奚兆宁丘道:“二位保重,来日再见。”
奚兆点头:“离家一切小心,长命锁不许摘。”
沈融一怔,随机笑开:“遵命,奚将军。”
宁丘拜礼:“但行好事。”
沈融深吸一口气:“莫问前程!”
大军开拔前往黄阳,瑶城半城百姓皆夹道相送,一直到了远郊才逐渐散去,沈融在这里留下了神子的传说,虽少有人知道他的身份,然而百姓温善,不论是神子还是沈公子,能叫他们过上好日子的就都是好人。
途径桃县,正要绕行城外,远远便瞧见许多农夫在城郊田垄上站立,沈融策马在前,姜乔宋驰随侍在侧,宋驰经常跟着李栋到处行走安顿后勤,一眼便认出了其中一些人士。
待沈融走近看,那些农夫竟齐齐抱拳高呼:“沈公子!”
沈融瞧见他们有的跛腿,更严重的还断了半截手臂,一时间眼光凝滞,忽的反应过来这群“农夫”为何在此。
宋驰哎呀了一声:“都说了不必相送,你们怎么还来,家里田都翻完了?”
有人笑答:“都完了!萧公有良种,不愁没收成,去年我媳妇还给我生了儿子,这小子有福气,不像我小时候差点饿死,他娘有饭吃就有奶水,到现在胖乎乎的都已经会叫爹了!”
宋驰大笑:“好哇,合着你们离开军营在这偷偷享福?”
众人皆笑,而后纷纷看向沈融,几息静默过后,曾经的伤兵们齐齐跪地高呼:“天佑将军行事顺畅,保沈公子布帆无恙!”
沈融深吸一口气:“我和萧将军再努力努力,争取过几年叫大家实现鸡蛋自由。”
有汉子挠头:“啥叫鸡蛋自由?”
沈融笑道:“便是你媳妇再坐月子的时候,能顿顿都吃红鸡蛋,孩子们可以喂的更白胖更健康!”
这下众人都听懂了,一时间激动的热泪盈眶,旁人说这个话他们不信,但沈融说,他们信。
因为他们现在的一切都是沈公子和萧将军给的,田地,茅屋,所有的安置,吃水不忘挖井人,若是不知感恩,那是要遭天谴的。
大军不能停留,沈融在一路“布帆无恙”的高呼中途径桃县,即将前往黄阳之时又看见了萧云山和曹廉。
沈融立即勒住神霜下马,两人在这里似乎等了一会,见他前来纷纷笑道:“方才就听见声音了,好大的阵仗。”
沈融连连叹气:“唉,要是能静悄悄的走,我是恨不得飞起来才不惊扰大家啊。”
萧云山看着他:“闻野如今去了北方,你如今也要北上,你们二人终会相汇,北边不比南边,那里的人性子野,难驯化,尤其是一些少数部族,你们一定要小心啊。”
沈融知道萧云山在担心那个阿苏勒的事情。
此人的确难搞,但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不能降服?
曹廉也嘱咐他:“如今四州焕然一新,你们在北边也不必太担心这里,还有我们替你们守着呢,本来桃县很多百姓听闻你要路过还想出城相送,但军机不可延误,我便劝他们都回去了。”
沈融和萧元尧曾在桃县驻扎了一段时间,是以也熟悉这里的百姓,又或者说,他们不止熟悉桃县的百姓,被夹道相送也不是第一次。
曾经于宿县剿匪而来,沈融便与萧元尧探讨过“民心”之贵。
他心中此时此刻才是真的有了不怕后方混乱的踏实感,民心难得,得之便如同手握巨宝,上派清官,下安百姓,如此已经不是铁筒了,除非再来一个混世魔王萧元尧,否则谁也不可能撬开他们的快乐老家。
萧云山往沈融马上看了看,马侧的布兜里钻出来一个硕大的猫头。
雪狮子:“喵嗷~”
萧云山无奈笑:“我就知道你会带着它。”
沈融难得羞赧:“我与它玩得来,就想一起带去北边作伴,若是雪狮子不愿意或者萧公想猫,就把它留在桃县也行。”
萧云山欸了一声:“这本就是闻野的猫,只是他忙,我替他养着,如今看你们日子慢慢好了,自然是谁的猫谁来养,雪狮子毛又厚又长,在南方经常苦夏,它生在北方,也该回到北方了。”
该回到北方的何止雪狮子一个?萧元尧不照样是生在北方京城里的人?
沈融低声朝着萧云山道:“萧伯伯,我知你与萧闻野在寻亲,他打仗有时候顾不上,我也会帮他搜寻一二,若你信我,等萧闻野有大造化之时,我必定会将这个人给你们找到。”
萧云山哑然半晌:“好,好,你与闻野关系特殊,若那小子还有命在,当也敬你为长兄,长兄如父,要是他活着,但学了坏,恒安也要帮我好好规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