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各个士气澎发,哪怕短时间内见不到沈融,也觉得心中分外踏实。
赵树小声:“这大纛可真帅啊,瞧着比天策军的还要大。”
赵果:“是大了一圈,沈公子出品必属精品啊……这下好了,将军要每晚枕着这大纛睡觉了。”
旌旗边缘扫过萧元尧侧脸,他用目光描摹着沈融寸寸轮廓,他来不及与沈融诉说万千情谊,又仿佛在这一瞬间说尽了千言万语。
萧元尧眼眸微动,忽而策马转身,将背后所有的东西都放心交给了沈融。
军旗挥舞,“蕭”字遮天蔽日的从瑶城走出,前往更广阔的北方,鸿雁高飞,所有鸟类都在拼命的往南方跑,而北方平原,即将迎来他们阔别已久的真正的王。
作者有话说:
纛:(dao四声),特指古代军旗。
第106章 分家不分心
永兴三十二年冬,京城。
东宫门前来来往往全是京中权贵的马车,其中一大半都是朝堂上的太子党。
殿内,年仅十五岁的太子正坐在书案后,虽勉强装作镇定,但表情依旧有一丝深埋的惊慌。
“左丞相,太医院的人到底能不能治好父皇啊?”
左相王勉之道:“能治好的,只是殿下,您今日依旧要入宫侍疾,等会会有马车来接您。”
太子祁冕显然有些不太乐意:“父皇他不想看见孤,上次清醒了一小会还用茶杯打了我的额头……”
王勉之吐息一瞬:“陛下病急,想来是将殿下错认成了旁人,陛下还是很爱护殿下的,否则怎么会立您为太子呢?”
祁冕连忙倾身:“当真吗?父皇真的喜欢孤?”
王勉之点头:“真的,是以越是这个时候,殿下就越需要在陛下跟前守着,好向天下人表率孝心,叫朝臣们明白殿下乃是至纯至孝之储君。”
太子:“好好,我听左相的——哦还有,上次你们叫孤在一张诏书上按了大印,孤瞧见那诏书似乎是叫靖南公去镇守雁门关的,他如今出发了没有?”
祁冕如何能不知道萧元尧此人?虽未曾见过,但也从周围人的嘴里听到过,他们说这个人是一只猛虎,能保护他顺利登基,是太子党给他找的一个绝好的“护卫”,祁冕只听闻萧元尧骁勇善战,有了萧元尧,他就不用怕北凌王返京。
左相:“信使来报,靖南公已经拔营北上,算来已经走了有一个月时间,应该已经要进入晋州了。”
不知为何,祁冕一听见萧元尧这个名字就有点发怵,在祁冕心中,北凌王作为大他十几岁的皇兄,已经被周围人妖魔成了三头六臂会和他抢皇位的怪物,而能与这样的怪物相抗衡,萧元尧又会是什么样凶神恶煞的魔神……
王勉之:“殿下年轻,这些事务不必您操心,自有我等朝臣替殿下决断,当务之急,殿下还是每天入宫侍疾,或为陛下亲自祈福,总之不能再缩在东宫,更不能去刘嫔娘娘那里躲着。”
祁冕害怕这个左相,王勉之是他的老师,也是朝中一品大员,是个拥簇皇权的极端党派,听说十几年前将天策军重新组入边军,就有此人的一份大功劳。
祁冕低声辩驳:“刘嫔是本殿下的母妃,孤去母妃宫中请安,左相也要干涉?”
王勉之:“殿下又忘了微臣教导的话了?就算您依恋刘嫔娘娘,那也得——”
祁冕有点不耐烦了:“也得等本殿下登基之后,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哪怕给孤出身不好的母妃封为圣母皇太后都没有人敢随意置喙,是吧?”
王勉之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正是如此,殿下方才见过一应朝臣,还请快快更衣动身,微臣会送您入宫。”
祁冕甩了甩袖口,往寝殿方向去了。
王勉之站在东宫宫殿的廊下,瞧见有几只寒鸦立在檐兽之上,太子年幼,如何知道前有狼后有虎,自从萧元尧拿了朝廷的赐封,就将顺江南北四州封成了一个铁筒,别说朝廷的人刺探不进去,就连北凌王那边也没有得到什么可靠消息。
哪怕萧元尧是个武将,是个从微末而来的农夫,但只要他手中有兵,只要他会行军打仗,那他在这个权力动荡的时代,就足够引起所有人的忌惮。
王勉之早就看出连杀二王的人不是什么善茬,与其腹背受敌,不如主动招安,只要太子能够顺利登基,不论是北凌王还是萧元尧,早晚都会是皇权之下的败犬。
这是王勉之纵横朝堂几十年得出来的结论。
天家就是一个权力漩涡,天子就是一个无上华丽的头衔,一旦有了这个头衔,所有的事情都好办许多。
太子年幼,尚需良师教导,可做太子师如何比得上做帝师?王勉之微微眯起眼睛,身后忽的传来声音:“左相,下雪了,行至父皇寝宫还得好长一段路,撑伞吧。”
王勉之回头,微微笑了笑:“多谢殿下。”
伞开,伞合,沈融抬头看了看瑶城的天,一点霜一样的小雪粒从天上掉下来。
沈融将伞靠在窗下,抱着路过的雪狮子狠狠地发了一会呆。
“雪狮子,你家也在北方吗?”
雪狮子:“喵嗷~”
沈融:“我老大的家也在北方,你是他从雪地里捡回来的,我也是他从破庙里捡回来的。”
雪狮子舔舔爪子。
过了几息,沈融忽然道:“我带你回家吧,好不好,我们去北方,到时你就又会看见你的主人了。”
雪狮子用大尾巴扫了扫沈融小腿。
这一个月,沈融将梁王那里剩下的最后一点铁全部炼化殆尽,除开萧元尧带走的一万人全都配有长枪之外,军中还有两万兵马也有了长枪在手,收缴梁王的铁器虽多,但沈融的枪头又长又大,顺带还造刀造弩,材料耗费起来也是十分迅速。
还是不够用啊……沈融感叹,若是萧元尧北上顺利征兵,那他们就有十几万人马,到时候又去哪里找铁呢?
这个事情愁也没用,只能跑地图碰运气了。
主将离营却没有带走大部队,军中本应有质疑焦躁之声,然而沈融出去抄着袖子溜了两圈,所有人的眼神又都清澈了起来。
萧将军走了没事,沈公子这不是还在么。
于是军中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过大家也察觉到空气中的肃杀氛围,是以训练的时候比往日更加卖力。
沈融心知瑶城已经没有原材料,就召集了所有军械司的匠人,向他们言明自己要去北方办一个军械司二号,这里头不少人都有妻女父母,沈融表示一同北上的以后可得二倍工钱,若是放心不下家中亲人,则给三个月的工钱就此解契。
谁人能舍得下这份好活计?有人问道:“沈公子,那咱们北上的话以后还能回来吗?”
沈融答:“自然是能回来,就是需要一点时间。”
若天下归一,国土合并,这所有的百姓就都是萧元尧的子民,无论是从皖洲去京城,还是从北边下江南,又有哪里是去不成的呢?
这里面有不少明白人,沈融在军械司的威信也是说一不二,军械司如今统共三百六十八个工匠,竟然没有一个人退出北上队伍。
沈融看着一张张或坚毅或执着的脸,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信任的重量。
若是这些人都能够随着他北上,那就是现成的探矿队伍,对工匠来说,经验是最难得的东西,这群工匠有的和木头打了几十年的交道,有的一家三代都是打铁的铁匠,仅凭沈融一人就算得了系统帮助,又怎么能将一堆矿石变成尖刀利器呢?
群众的力量是无限的,不论在哪个时代,都是如此。
沈融整合了军械司,政事阁则有翠屏三贤坐镇,军务署如今不剩下多少人,不过有姜乔这个人狠话不多的盯着,李栋随着萧元尧走了,宋驰就担了薯稻院的大梁。
为了北上,他和萧元尧就像是“分家”一样,萧元尧带着一万大军活像净身出户,而沈融手里,才是这只虎狼之师真正的核心力量。
他们虽然要走,但这拿到手的四个州也不能不管,是以萧元尧都走了一个月了,沈融还在瑶城忙的团团转。
江州刺史自是不必多说,这小老儿精得厉害,早就倒戈了萧元尧,宁州刺史被起义军彭鲍所杀,抚州以前是梁王独大,是以梁王就是抚州刺史,而皖洲之前是安王坐镇,这一年换成了萧元尧。
算来算去,现如今除了江州刺史可用,其他三州都是州官空悬,沈融不打算给每个州都找个州官,这个位置至关重要,不能随便选人上来。
但也必须找几个知根知底的文官看护着。
且如今是特殊时期,要是萧元尧把北边那群人逼急了,沈融可不想他们的发展了几年的老家被这些人掏一个回马枪。
出发在即,这件事叫沈融夜不能寐,卢玉章不在,沈融无人可说,只能找奚兆叹了几句。
奚兆如今可算是悠闲自在,前些日子还想要跟萧云山一起去领略桃县风光,沈融现在见了他其实还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他家老大走陆路把人家奚将军的儿子也给捎带走了。
奚兆:“我一瞧见你来找我,就知道你有事情。”
沈融连连叹气:“我愁的都没时间想靖南公,也不知道奚焦能不能适应得了一路颠簸。”
奚兆摸摸胡子:“恒安可别小看他,焦儿再体弱,那也是将门世家长起来的孩子,毅力这方面不比谁差。”
沈融点头:“这个我信,前段时间我得知靖南公在四处找人,不过暂时还没有消息,奚焦绘制的画卷对找人至关重要,靖南公这一路北上带着他,恐怕也存了要他帮忙盯着的意思。”
奚兆:“自从去了靖南公帐下,我儿的确开朗许多,药也吃的少了。”他眼神复杂:“说起来我还得感谢恒安,若非是你,焦儿又怎么能有如今的际遇?”
不论是卢玉章,还是奚兆,都能看出来萧元尧未来必定不凡,他们不知道萧元尧是否能得到那个位置,但单看现在的势头,萧元尧就是一个无敌的潜力股。
奚焦投入萧元尧帐下,算是搭上了开国团队的末班车,不论是从绘制传世神子图,还是在军营中为萧元尧效力,历史都必定会有他的姓名。
对于奚兆来说,奚焦追随萧元尧和光耀门楣没什么区别,是以他十分乐意奚焦北上闯荡。
沈融今日上门其实还存了一点别的心思,坐镇后方的文官暂时还在考虑人选,但武官这里不就有一个现成的。
他目光不住的看向奚兆,奚兆一边喝茶一边警惕:“我可不是靖南公,不会对你百依百顺的。”
沈融吸吸鼻子:“奚将军,奚伯父。”
奚兆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使不得使不得。”
沈融凑近他:“奚将军,您看咱们现在有这份家业多么不容易啊,萧闻野拍拍屁股一走了之,我得帮他善后啊!”
奚兆:“……哦。”
沈融双手合十:“拜托拜托啦奚将军,我也不是要叫您干活,但您经历的事情多,只要分出三分精力坐镇瑶城,我和萧闻野在北方都能放心大胆的干。”
奚兆手中还有亲兵八千,这八千亲兵虽也在瑶城军营,但其实并非萧元尧直属管辖,他们也不认这个王那个王的令牌,就认奚兆这张脸。
奚兆看了看沈融:“就这事儿?”
沈融愣住:“啊?是,就这个事儿。”
奚兆沉默半晌,和沈融道:“我虽厌倦了权力场,可也算是看着你们一路艰辛过来,靖南公与梁王安王都不一样,我在瑶城几十年,从没有见过它如此安定繁华的模样。”
沈融满怀希冀的看着他。
奚兆目光沉定:“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的话我定然重视,如今老卢也跟着靖南公走了,你们都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我如何会对你的请求坐视不理呢?”
沈融大喜过望:“奚将军此话当真?!”
奚兆与沈融仿佛忘年交一般,他道:“既已受命,必定坚守,北方辽阔,希望有朝一日,我也能去看看那边的景色。”
窗外风雪刮过,屋内一室暖春,沈融再三拜谢奚兆,临走前,奚兆忽然和他道:“你为靖南公劳心劳力,招尽贤才,若将来他有所成,怕是要对你封无可封。”
沈融执伞立于雪中笑的洒脱:“我知他非庸人,特来助他一场,不止是为了他,也是为了我所遇见的每一个人。”
奚兆微愣。
沈融不去深究上一次历史读条为何没有奚兆的身影,他朝这个将一生都奉献给了沙场的南方将军轻轻点头:“再给萧闻野一点时间吧,您一定会看见从未见过的北国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