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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朝中天使终于行至瑶城城外。
来使名为崔维,乃是隆旸帝身边有着十年资历的传旨太监,这是沈融第一次接触这个世界与皇权相关的人。
曾经在州东大营打猎发肉的时候,谁又能想到有朝一日他们可以和天子的人谈判?
崔维之后,便是朝廷加派来的四名官员,队伍在距离瑶城十里路的地方停下。
马车内传出尖细沙哑嗓音:“怎么不走了?”
“这……崔公公,前方似是有人来了。”
这一路上崔维和几个官员无不胆战心惊,只因一旦步入皖洲,就相当进了萧元尧所掌控的地盘,那萧元尧连杀二王,不知道又是什么样脸带横肉的彪形大汉。
他们此来是为谈和,而不能摆态激怒萧元尧,是以崔维带头,和其他几个官员齐齐下了马车。
便见地平线上,烈烈红缨一线,明盔与日齐光,那震天动地的脚步停下,便海分两浪,云开两边,行出一骑着骏马的将领出来。
崔维等人当即愣在原地,萧元尧策马上前,气宇不凡昂藏七尺,没有半分丑陋横肉,反倒……反倒俊的不似凡人模样。
再看其身后,那飘飘红缨如同血浪,却无一人言语嘈杂,这哪里是什么逆贼叛将,这、这看起来比京城的戍卫都还要威风。
崔维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这趟恐怕不太好走。
不及他说话,萧元尧便下马开口道:“天使前来,自当亲自相迎,我已备宴,还请天使及诸位大人赏光。”
众人颊生冷汗,哪怕萧元尧生的如此俊美,却也不敢小瞧他一分半点。
萧元尧侧身,眸色转看天使所乘车架,这东西他见过不少,在十三年前的京城,只是那时候车里的不是崔维,包括崔维后面的那几个大臣,他也一概不认识。
物是人非今犹在,不见当年还复来。*
萧元尧倒也不觉得奇怪,毕竟天子身边,又能常驻几人。
他淡淡道:“诸位,请赴宴吧。”
作者有话说:
*出自李白+刘禹锡
李白这个单说“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大家可能不熟悉,但肯定知道这首诗的前两句,“大鹏一日同风起,抟摇直上九万里”,是不是一下子眼熟了[让我康康]
第93章 龙兴之地
萧元尧一开口,崔维便确认此人正是身在千里之外却搅弄的京城风起云涌的人物。
他虽为天使,但萧元尧可是连藩王都敢杀的人,更何况是一群使者,是以问候过后便回到马车,驱使车队一路往瑶城而走。
越往前,就越看能看清方才远处那些兵将因萧元尧而分列两旁,马车驶过,崔维自车帘中瞄窥一眼,只见人人手拿长枪腰挎宝刀,不苟言笑面平如水,并未因朝廷来人而卑亢,反倒军纪严明周身整肃,如此队伍哪是一日能训得出来的?
崔维越看就越是心惊肉跳,马车都不知道驶了多久,两边依旧还是这种全副武装的将士,直叫人有一种头晕目眩之感。
抵达瑶城,原以为会看到满城戒严百姓闭门不出,不想瑶城到处都是吆喝叫卖之声,百姓之兴旺根本不像是一个被叛将占领了的城池,反倒井井有条,甚至有人看见萧元尧还会与他打招呼。
这一切都被朝廷来人看在眼中,他们由一开始的震惊到之后的沉默,尤其是那几个太子党的官员,无一不庆幸拉拢萧元尧的决定。
如此势力,若是能为太子所用,又岂会愁北凌王前来夺位?
只是萧元尧这般势大,会不会真的像有些人说的胃口也很大……实在是不好拿捏啊!
萧元尧设宴,乃是在安王的一处别院。
此院甚大,内含假山亭台,非常有江南园林的风景意趣。
众人下马下车一路往里走,见到里头并无侍女,反倒都是一些兵卒和守卫,正五步一人的站着。
崔维脸色紧绷,正心内疑惑为何守卫如此严密,就听一道清越之声响起道:“宴已备好,请天使及诸位大人入座。”
崔维抬眼,一眼就瞧见了沈融。
……姿容胜雪,气质高华,周身却并不清冷,反倒带着一股火一样的灼热。又见沈融头戴玉簪项配如意一派名士风华,竟不输京城内的大家公子,还要更胜其一筹……这便是萧元尧身边的人?
沈融抬手:“萧将军。”
萧元尧点点头。
众人落座,沈融朝外招了招,流水一样的饭食被院中守卫端了上来。
此为谈和,是以气氛并不十分冷肃,可看崔维等人不停擦汗,或许是被萧元尧给吓到了也不一定。
曾经安王设宴叫人不得不去,如今风水轮流转,也到了他们设宴别人紧张的时候了。
沈融笑而不语,瞧着后头跟进来的赵树赵果秦钰陈吉等人卸了刀枪纷纷落座,萧元尧这边一水儿的武将,虎着脸的确是有够排面。
像这种场合,双方定然是要先无意义的寒暄寒暄,只是萧元尧连着杀了两个藩王,崔维想扯他骁勇善战不太对,扯他心狠手辣更是不对,是以这个开场略显尴尬,还是沈融抬起面前水杯道:“天使前来,自是带了朝廷旨意,我们将军征战大江南北,见多了百姓民生百态,本性并不凶恶,愿听天使贵言。”
这便是一群武将里面有一个会说话的文人的好处,虽沈融不是正儿八经的文人,但他的确算是萧元尧身边的第一谋士小弟。
果不其然,崔维看起来大松了一口气。
这才与萧元尧说起了朝廷如何如何,陛下如何如何,实在不知道怎么夸萧元尧就夸他长得好看,身后的几个官员看似点头附和,实则都在不动声色的观察萧元尧和说话的沈融。
怪。
太怪了。
这哪里是一个叛将能组织起来的队伍,与他们想象中的草台班子根本不同,别的不说,单看对面那些部将所穿所戴,便是没钱压根做不到的事情。
萧元尧对虚与委蛇这方面有天生的操控力,谁要是和他打太极那便是找错人了,很快,崔维就意识到从萧元尧这里问不出个深浅,于是便搬出了朝廷的旨意。
“……陛下体恤民生多艰,不愿意再兴战事,是以想要与将军谈和,共保大祁安宁,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萧元尧淡道:“愿闻陛下旨意。”
然后崔维便开口,只是这开口说的东西,却是惊了沈融和在座众人一跳。
萧元尧曾与他说,太子党估计要给他封公封侯来稳住局面,可崔维此时却说的是封异姓王。
皇帝要给萧元尧封异姓王??
崔维还在满脸堆笑的试探,沈融却是笑不出来了。
他看向萧元尧,朝他微微眯了眯眼睛。
萧元尧自是懂他意思,于是便和崔维说自己功劳浅薄,当不得陛下厚爱,崔维身后的几个官员开口相劝一番,却见萧元尧虽脸上带着淡淡笑意,但话风却严密的透不进任何东西。
于是朝廷使者前来的第一天,双方疑似直接谈崩。
萧元尧给崔维等人就在别院中安排了住处,院中守卫众多,倒也不怕这群人想要作什么怪。
傍晚,几个太子党官员去找崔维,和他商议这件事该怎么办。
崔维直唉声叹气:“旨意是陛下拟的,咱们又怎么能猜透陛下的意思呢?”
太子党的确是要保送萧元尧上位,可是也没有保送到异姓王的地步,萧元尧本就势大,若是杀了藩王自己当王,而且还是天子亲封,这不是陛下自己打自己的脸吗?于年幼太子也是无益啊!
这边都觉得隆旸帝此举有问题,更别说沈融那头。
他和萧元尧回了萧宅,在院子里叉腰转了两圈直接和萧元尧道:“老皇帝这是想叫你死啊。”
萧元尧眼眸跟着他转。
沈融:“朝廷现在是不想和咱们打,要谈和,给你封个藩王似乎也说得过去,因为你是武将,真有本事封异姓王也不无可能,但纵观历朝历代,你见有哪个异姓王能善始善终?”
隆旸帝哪怕现在杀不了萧元尧,也在试探他给他埋钉子,哪怕隆旸帝自己不行了要殡天,那太子登基,朝廷又怎么会容得下一个异姓藩王扎在这么富庶的江南?
虽说他们的目标从不是给谁当臣属,但这个名头属实是膈应人,隆旸帝直接给的大,那到时候他们踹翻大祁,世人岂不是要说他们是忘恩负义之辈?
是以萧元尧要真是只会打仗没有脑子的接了这个旨,才是一脚踩进了隆旸帝的圈套。
杀了皇帝两个儿子,皇帝还对他们这么“好”,给个异姓王的封号,一为以后被削藩砍头埋下了痕迹,二实则是将他们架在一个万一敢谋反就是千万骂名的台子上。
沈融气的吱哇乱叫:“来一趟容易吗?这么多人陪着一起折腾,结果玩这一手釜底抽薪?他是不是觉得咱们这的人都没有脑子,一见到什么王爷名头就感恩戴德恨不得明天蟒袍加身吗!这个老怪物!”
萧元尧按住沈融脑袋,任他双拳在空中挥舞。
“你说的我都知道,明日你便不去了,免得看着生气,一切交给我来就好。”
沈融连忙:“老大你可千万要拒绝,这已经不是三辞三让的事情了,这是一定要拒绝的事情,接了这个旨,咱们不就成了皇帝的干儿子了吗!”
萧元尧自然不可能给老皇帝去当干儿子,是以第二天去和谈直接拉上了卢玉章和奚兆,这两个人一听朝廷意思也震惊了,卢玉章当场和崔维道我觉得皇帝应该不是这个意思,你们要不回去问问再来。
沈融是气的回家关上门才骂,都没当面叫崔维回去告诉隆旸帝想交朋友就真诚一点,而卢玉章则一个脏字儿都没有,言辞华丽礼仪精准但直接让崔维赶紧走人。
崔维脸上也挂不住,更别说那几个跟着一起来的京官。
眼见萧元尧的确是不接受,这才准备返京另做商议,隆旸帝不仅摆了萧元尧一道,还摆了太子的人一道,这老皇帝坐了几十年的皇位,浑身的心眼子简直插满了。
和谈就此终止,萧元尧的兵还是在边境没撤回来,这个年代翻越半个版图不得十天半个月的,这事儿急也急不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反正只要不用打仗,他们暗地里偷偷发育也行。
沈融把这个想法和卢玉章一说,没想到卢玉章却脸色严肃道:“此事万万不能拖,拖则生变,如今这个关口卡的好,要是北疆那边仗打完了,那你和萧元尧的处境……”
卢玉章话没说完,但说到这份上沈融已经听懂了,他扑上去抱住卢玉章的腰狠狠蹭了蹭:“我就知道先生不会忍心不管我和萧元尧,要是没了你我们可怎么办啊!”
卢玉章用羽毛扇子敲沈融的头:“你们俩胆子实在是太大了一点,现如今四州在握,队伍里却全都是武将,萧将军招兵容易招士人难,你以为他们为什么都不来,正是因为萧将军没有拿到上面的‘牌子’啊。”
卢玉章的话虽犀利刺耳,但是却直指问题中心。
那就是他们距离真正掌握权力就剩一层身份的加固,虽然这层身份是虚名,但往往就是这个虚名,才是那些读书人最看中的东西。
沈融觉得,他们需要一个极其恰当的身份,来好好刷一刷连杀二王的血腥气。
五月过去,六月又该收稻谷了。
沈融的军械司之前来了快四百个工匠,几轮筛查下来,最终留用了三百人,其中铁匠基本全都要了,木匠则将一些手艺不行或者偷奸耍滑的全都清了出去。
军械司已然初具规模,军务署也是慢慢走入了正轨。
幸而秦钰等军二代识字,否则单凭赵树赵果和刚刚扫完盲的陈吉孙平,定然是忙不转这所有的事情。
沈融几次拜访卢玉章,向他讨教如何来倒逼朝廷尽快给个好一点的诚意。
卢玉章被他缠的不行,只好道:“他们拖着无非就是拿不定主意,你别叫萧将军藏得太严实,和上头透露透露底牌,上头说不定就有个决断了。”
沈融觉得这样甚好,他回去和萧元尧原样说了,萧元尧点头表示知道,第二天就派了信使去了皖洲边境。
沈融好奇:“你给朝廷说你想搞个什么官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