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冷淡从容的眼睛变得潮湿,眼尾泛红,眉骨轻压,但却为了不发出声音而隐忍咬着自己的手腕,这样的时刻只有他能看到,只有他知道。
言不栩压低了声音,在封鸢耳边道:“还想看你哭。”
然后就在封鸢脸上看到了“你是不是有病”的迷惑中带着一丝嫌弃的神情。
言不栩哈哈大笑。
封鸢反应过来他说的应该不是日常,而是某些特殊时刻,点头:“就是网上说的人类奇怪的XP。”
“这也没有很奇怪吧……”言不栩又摸了摸鼻子,有些好奇道,“难道你没有这种,想法吗?”
封鸢偏头看了他一眼。不知是不是因为逆着光,他纯黑的眼瞳就像是深不见底的漩涡,言不栩有一种隐约的错觉,没有什么能从这双眼睛里逃脱,包括他自己。
他听见封鸢悠悠然道:“有啊。”
但是不能说,这么看来的话还是言不栩一点儿也不奇怪,他更奇怪一些。
不过言不栩也没有继续追问他到底有什么想法,这个话题就此结束了。下午回去的时候他们钓了不少鱼,艾兰高呼救命说他不想吃鱼,格林尼斯只好将鱼分了一些送给邻居,剩下的大部分做成鱼干,只留一条作为明天的主菜。
“封鸢?你是不是养了猫。”格林尼斯从柜子里翻找出来一个罐子,“这里有之前烤的鱼干,要不要带一点去给你的小猫尝尝?”
“好啊,不过它最近在我朋友那里,我先帮它尝尝。”封鸢溜达进厨房,从格林尼斯手里接过了鱼干的罐子。
他抱着罐子上楼,要给言不栩嘴里也塞一片的时候被言不栩偏头躲开:“不吃,太咸了。”
他们中午是在船上吃的午饭,大都是一些海鲜之类的,言不栩就很嫌弃的只吃了几口。封鸢觉得他以前就算是不喜欢吃的东西也会象征性吃几口,不过那大概是出于礼貌,现在他们朝夕相对,又非常亲密,他就逐渐随意了很多。
封鸢又开始手欠,把鱼干塞进自己嘴里,拿了张湿纸巾擦了擦就把手放进了言不栩的领口,就像看到摊平成一张猫毯的小喵咪,一定会手痒过去摸摸它的肚子。
小猫咪被人摸两下就会跑,但是言不栩就像没感觉一样,任他揉圆搓扁。不过就在封鸢的手准备再往里伸一点的时候,他捉住了封鸢的手腕,回过头无奈道:“别闹。”
夜。
因为第二天也不出门,封鸢就理所当然的开始熬夜,一直到凌晨三点才睡,而在他躺下之前,言不栩好像就已经睡着了,封鸢将胳膊放在了他腰间,他也没有动。
封鸢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直接掰着肩膀将原本侧躺的言不栩翻了过来,这动作幅度和力道都不小,言不栩却依旧没有醒来,他的眉头蹙起,眼睛紧紧闭着,像是沉入了什么梦魇之中。
“阿栩?”封鸢叫了一声,“言不栩?”
连接叫了好几声他都没什么反应,封鸢直接用灵性唤醒了他精神体,言不栩才缓缓睁开眼睛:“……怎么了?”
“你又做梦了?”封鸢问。他的灵性和平静,深层潜意识却很活跃,这就是人在做梦时的征兆。
“好像是在做梦,梦到在一个操场,看……”言不栩说着,忽然停了下来。
“看什么?”
“天空,”言不栩犹豫地道,“天上有很多亮光……星星?是这么叫的吗?”
他梦到无垠的、凉如水的夜色,和璀璨浩瀚的银河。
这时候他才意识到,他梦见的不是自己,而应该是……
“是,你又梦到我了。”封鸢道。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按着言不栩肩膀的手却在不自觉用力。这真的只是在做梦吗?如果只是做梦,为什么会叫不醒。而且言不栩做梦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是不是因为和他太靠近引起的?
“那种亮光……就是你说的星星,真的存在吗?”言不栩好奇问道。
“存在的吧。”封鸢说。
“要是能看到真的就好了。”言不栩半开玩笑道,“你别那么紧张,我很喜欢这个梦。”
封鸢伸手抱住了他,抱得很紧很紧,言不栩道:“我要喘不过气来了……”
他感觉封鸢搂着他的手臂放开了一些,言不栩拍了拍他的脊背:“乖,睡觉吧。”
第二天早上起来,言不栩并没有什么异样,甚至之前因为裂隙污染而动荡的灵性磁场也完全平息,一点后遗症都没有留下,而接下来几天他也没有再做类似的梦。不过他觉得在不夜港呆的有点腻了,问封鸢要不要回中心城,没等做决定,封鸢接到了小诗的电话,顾苏白醒了。
在那一批被强制传送了两次的游戏玩家里,顾苏白算是醒得比较早的,他第一次苏醒是在两天前,不过那时候灵性还不是很稳定,意识也模糊,直到今天才做完所有检查,被允许正常探望,不过还要再观察几天才能出院。
封鸢见到他时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这也太倒霉了吧。”
对此,封鸢点评:“你对你自己还是缺少清楚的认知。”
小诗在旁边吃吃地笑,虽然看样子已经在努力忍了,但还是没忍住,嘲讽效果反而更加强了。
“来吧,讲讲你都在游戏里遇到了什么,”封鸢淡定道,“我专门给你走后门没有消除的你的记忆来着。”
顾苏白神情复杂:“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而小诗已经搬好了椅子,准备好瓜子水果零食,洗耳恭听。
“其实也没什么,”顾苏白嘟囔,“本来我都已经通关副本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被传送到了另外一个副本里……”
在游戏里他的戒心比较强,加上并不擅长与人打交道,于是进入游戏基本都是一个人,但是被莫名其妙传送到第二个副本时,那里却并不止他一个。面板无法调出,所有人都马上意识到自己进入了异常副本。几个被投送到这里的玩家一起商量对策,然后没几句就吵了起来。
最后顾苏白独自行动,那副本的主要地图场景是一个阴森的医院,空气里飘荡着陈旧的血腥味,按照顾苏白的经验,这副本大概率是恐怖或者逃生类型。
他刚进一层没多久就遇到一个满身是血的病人,追着他跑到二楼,然后又遇到一个拎着琅琊棒的女护工,顾苏白好险没被她捶成肉泥,一路惊险刺激的到达六楼,也就到了副本通关的门口,他寻思这下总能离开了,没成想出去之后,来到了一条黑暗阴森的地下通道。
他出来的地方似乎是一间诡异的仓库,堆积他无法认知的东西,墙壁上的火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仿佛经年不成熄灭,也不曾变化。
顾苏白心里发毛,借着那光走了出去,通道的建筑风格非常古老,寂静如死地,仿佛就只有他一个活物存在似的,但是很快他就发现不是的,因为他顺着那条通道走到尽头出现了一排台阶,台阶上去之后,依旧一条一模一样的通道。
而这条通道两旁的暗室里,似乎囚禁着什么不可言说的……怪物。
他走过拐角时,一扇开了瞭望窗的门上忽然探出来一颗巨大眼珠,血丝遍布、瞳孔之中满含恶意……填满了整个小窗。
饶是顾苏白已经在副本中见过不少怪物,还是被吓得差点尖叫出声,随后拔腿就跑,他也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总之实在是跑不动了,扶着墙壁喘气时,不远处的台阶忽然传来一阵“沙沙”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到一个瘦而有点佝偻的人影正拾阶而下,摇曳的火光从他背后透出——等等,怎么是透出?!
顾苏白看到那人影胸口有个血肉模糊的大洞。
而那人朝他挥了挥手,像是在赶鸡上架:“去去,这里不让站人。”
顾苏白被吓得掉头就跑,跑到走廊尽头看到有一扇门,抬脚把门踹开准备躲进去,后面那人影着急喊道:“这不能进!嗨呀……”
然后顾苏白就失去了意识。
封鸢听他绘声绘色的讲完,心说你遇到的已经是我们那最和善的赵大爷了,要是遇到别的那几个,连跑的机会都不会给你。
他若有所思地问道:“你去的那条走廊,只有一扇门?”
“对啊,”顾苏白苦着脸,“要不是那条通道只有一扇门,我还我一直在原地打转呢。”
只有一扇门走廊就是封鸢用来放东西的那间“仓库”,封鸢叮嘱过闲杂人等不要去那里,所以顾苏白凑巧跑进去的时候老赵才会去撵人……城堡的地下走廊虽然有多层,但却并非是单向通道,顾苏白怎么就偏偏跑到了那条走廊,还进到了仓库里?
但是仓库里肯定没发生什么事情,要不然赵川会告诉他。封鸢想了想还是决定下次回副本的时候过去看看。
又过了两天,顾苏白出院了,他们几人未进行“散伙饭”终于提上了日程。
席间梁总多喝了两杯,对他们这个即将人走茶凉的部门唏嘘不已,情到深处又开始慷慨演讲,忆往昔峥嵘岁月,封鸢三人都听麻了,结果梁总越说越兴奋,显然是喝高了,坐在顾苏白和小诗中间,开始操心他们俩的人生大事。
“……小诗年纪还小,不着急,”梁总叽里咕噜地说着,“小顾,哦小顾已经有女朋友了,什么时候结婚?”
小诗睁大眼睛:“顾苏白,你哪来的女朋友?”
封鸢本以为是因为梁总的记忆又发生了错位,却听顾苏白压低声音有些窘迫地道:“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们——而且也不是女朋友,是男朋友,就是周林溪……上次他送花到公司被梁总看到了,就问我是不是女朋友送的……”
他还没说完,小诗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好哇,我就说你们俩指定是有点什么!”
第435章 男女朋友
“你小点声!”顾苏白看上去很想捂住小诗的嘴,但是喝高了的梁往前一倾趴在了桌子上,嘴里还不停念叨着什么,他只好转去照看梁总。
小诗四下环顾,今天刚好是个周末,饭店人声嘈杂,也就没谁注意到他们,小诗压低了声音:“然后呢,然后呢,然后呢?”
一连问了三遍,表达了提问人急切的心情。
“然后我还没来得及反驳就手机就响了,去接电话,”顾苏白很是为难地道,“再然后我还没找到机会和他解释……”
小诗安慰他:“梁总又不是什么封建余孽,他应该不会歧视同性恋的。”
顾苏白犹豫道:“……不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虽然梁总人不错,但他毕竟是领导,和你们又不一样,而且说不定我也会离职。”
小诗一听就明白他估计是社恐发作,不过他的考虑也不无道理就是了。
他们聊这几句的时间里梁总已经歪在座椅靠背上睡得人事不知,封鸢挑眉:“先把梁总送回去?”
三人搭手将领导送回家,这过程中顾苏白出力最多,因为小诗说这是对他谈恋爱竟然不告诉朋友的惩罚。
“我刚谈没几天呢……”顾苏白抱怨,“我以后再也不和梁总一起喝酒了。”
“还喝酒,”小诗鄙夷道,“你喝了吗?”
这顾苏白没法反驳,于是他闭嘴了。
“现在还早,”小诗看了眼时间,“我们去哪里?”
三个人不约而同奔赴往第二场,去的是他们之前常去的酒吧。小诗熟练地从桌旁摸出开瓶器,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然后当场表演了美少女徒手开酒瓶,看得顾苏白目瞪口呆,听她提问道:“话说,周司长为什么要送花到公司,秀恩爱吗?”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他说庆祝我们在一起第三天。”
“……”
“这不就是秀恩爱。”小诗嘀咕,将一瓶啤酒递给封鸢,“言不栩有给你送过花吗?”
封鸢接过来:“有啊。”
顾苏白主动拿过桌子上唯一一瓶果汁,刚要打开,忽然意识到小诗刚说了什么,猛一抬头:“诶?”
“你们也过纪念日吗?”
“不。”
小诗眯起眼睛:“也就是说你们已经在一起很久了?”
“也没有……南音告诉你的?”
小诗“切”了一声:“我猜的。”
“哦。”
“不是,”顾苏白握着果汁瓶茫然四顾“我也没喝醉啊,你们的对话现在已经省略到这种程度了?谁和谁?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