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萦猛地想起在自己最后的记忆里,都格的还是一个活人,虽然受了重伤,看上去气息萎靡,但是好歹算“活着”,而这之后她再见到都格,就已经是一具即将腐烂的尸体。
而这中间她失去意识的片段里,她也被那些异端……
一种毛骨悚然的恶心感涌了上来,她直觉得肠胃痉挛,喉咙发紧,她想要呕吐,却又因为浑身不可抑制的轻微战栗而心跳加速,头脑发昏。
一直过了几分钟,这种令人不适的恐惧才暂时消退,她脸色苍白地道:“抱歉,我之前不知道……”
“没关系,”言不栩道,“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用灵性安抚秘书,或者暂时帮你封闭这段记忆。”
“不用。”赤萦摇头,“我总得知道‘他们’是什么,而且按照你们说的,这帮家伙也并没有消停,或许我以后还会遇到……”
言不栩应了一声:“除了都格之外,你对这件事没有任何记忆了吗?比如,封鸢是什么时候找到你的,又是怎么如何发现你被堕落使徒寄生,并帮你摆脱了寄生……”
还有,离开赤萦的躯体之后,那寄生的白夜信徒又去了什么地方?
是逃走了,还是……
言不栩之所以会有这样的疑问,是因为白夜信徒非常难杀,也很难捕获,“他们”与放逐者同样都不是现实维度的生灵,人类也就只能借助强力的超凡物品才能击溃“他们”,而这时候,“他们”就会马上散落为一地虫豸四散奔逃。
所以,就算封鸢有办法让赤萦摆脱寄生,应该也不能就地将白夜信徒击杀,可奇怪的是,在这之后,他从未听封鸢或者赫里提起过这件事。
“我完全想不起来了。”赤萦摇了摇头,略有疑惑地道,“不过,你为什么不直接去问封鸢?你们应该很熟悉的吧……”
言不栩并未作答,赤萦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但是,我好像又有一点模糊的印象,但不是具体的记忆,只是感觉,我不知道这么说你能不能明白?”
“什么感觉?”言不栩不动声色地问。
“一种……灵魂深处的恐惧,”赤萦尽力地寻找着形容词,“就像是,一切都变得空白了一样。”
言不栩“嗯”了一声,尾音上扬,似乎有些疑惑般,思忖道:“你说的,像是受到了精神体层面上的压制,灵性的自发预警……可是哪怕是完整的白夜信徒也到不了这种层次,更何况只是部分寄生者。”
难道说,当时在场的其实不止封鸢?赫里女士那时候在观测站,周浥尘……真理观察者后来确实忽然出现在了梦境遗迹,但他也从未提过这事,这是什么禁忌吗?
“我还是回去问封鸢吧。”言不栩道。
赤萦略有些紧张地道:“怎么,我被白夜信徒寄生过,和这次的风暴会有什么关系吗?我听你们刚才说上次的祭祀事件和风暴有关联。”
“有,但关系不大,不要担心。”言不栩摇头,“我只是在想这些异端的去向。”
赤萦缓缓点了点头,却依旧一副深思的神情。
两天后。
“这就是刚才那个情报贩子所说的地方?”查休拉坐在越野车里,望着车窗外的漫漫戈壁,白灰交错的石砾一直蔓延至天边与晦暗天空混为一谈,孤零零的路标像是干尸一般杵在天地之间,虽然才不过下午三、四点的光景,但是已经有了天要黑的驾驶。
“这哪里有什么是集市?”
“用眼睛看是看不到的,”半云笑道,“跟着路标走就好了。”
他说着,一脚油门下去,车子如同暴虐的猛兽般冲了出去。
查休拉连忙握住了车顶的扶手。
他实在没想到,半云大祭司看起来温和稳重的一个巨人,开起车来竟然这么激进,但是他悄悄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言不栩,这人微闭着双眼,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查休拉忍不住道:“要不,我开一会?”
这次出行是秘密行动,因此并未带司机,适才半云已经驾驶了几百公里,也是时候换个人了。
半云同意了,于是换查休拉开始,他在旁边当活人导航。
结果没开一会儿,半云也忍不住了,委婉地道:“要不还是我来吧,不然我们天黑前到不了集市了。”
而言不栩很嫌弃地道查休拉:“你也晕车?”
第405章 风暴眼(五)
查休拉莫名其妙:“我不晕车,怎么了?”
“不晕车你开这么慢,”言不栩瞥了他一眼,“这里又不是城市,难道你还担心会出交通事故?”
查休拉心说那还真一不定,按照半云刚才开的那速度,保不准撞上什么就直接翻了……不过就算翻车也没事,毕竟区区车祸也奈何不了三个顶级的觉醒者。
不过他有点好奇言不栩的“你也晕车”是什么意思,这不就说明在他之前也还有一个人觉得这种车速很危险吗?他很想问问这人是谁,但看到言不栩不太想搭理他的样子,就没问。
最后还是换了半云开车,他们也终于在天黑之前抵达集市。
这是靠近荒漠最北端的最后一个集市,过了这个集市再走几百公里就是去往极地的山麓环道。
而他们来此的目地,是寻找一个据说目睹过风暴有人失踪的货车司机。
“这个人是伯尔尼人,”半云将越野车停靠进集市的停车场,又去管理处交了托管费,边走边继续道,“主要就是跑边境这条运输路线,运送的也就是炼晶石矿,他所目睹的被风沙卷走的那个人也一样,都是除了部族神师几乎乜有接触过超凡因素的普通人,所以……”
他说着,语气略微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所以恐怕很难从他口中问到什么有意义的信息。”
长老会的执法队确实效率高超,只用了两天时间就基本上收集了巨人所有部族在这次风暴中的人员失踪、死亡情况,竟然有足足十十五人之多,而且这还只是巨人一个部族,再算上伯尔尼人和越境者恐怕会有更多人死于风暴或者诅咒。
而这些人都常年在荒漠中生活,可以说每一个人都有丰富的应对风沙的经验,哪怕是大风暴也不该有这么多人丧生。
而除了执法队的汇报之外,各部族的神师也都汇总了近三个月部族内的死去的族人情况,不追查还好,细究起来竟然也确实有人死得时分可疑,但是因为时间已经相隔太久,具体情况无法再追查下去。
他们在集市的酒馆找到了那位伯尔尼人司机,果真如半云猜测的那样,那人确实亲眼目睹了自己妻子的失踪,但他的形容就和赤萦部死去的少女阿沁的父亲差不多:
“……我拽着她往地下室走,她怀孕八个月了,走得很慢,我很着急,就想把她抱起来,我刚停下回过头,她就从我面前消失了!”
那人刚喝过酒,脸颊上泛着两坨绯红,但是却并没有醉,眼神清醒而悲伤:“就那么不见了,我,我还以为是我眼花了……他们说是我平时喝多了酒出现的幻觉,一定是,是飓风将她带走了,可自从我老婆怀孕我就戒酒了,一口都没有再喝过,神师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到现在也没有找到她。”
“其他的什么征兆都没有?”半云问道。
“没有,”伯尔尼人摇头,“我就是才刚松开她,要抱她走的时候,她就忽然不见了。”
半云又问了一些其他常规的问题,比如他们夫妻两人在此之前都去过什么地方,有没有遇到过可疑的陌生人,但都被伯尔尼人一一否认:“都没有,因为她快生了我这个月月初就没有再工作了,一直留在家里陪她,唯一一次出门就是去了集市,我本来是来给我们部族采购燃油的,她想跟过去散散心。”
“你们去的是哪个集市?”半云道,“桥岭还是卡克尔那一片的?应该只有这两个集市有燃油卖吧?”
伯尔尼人说:“桥岭。买了燃油之后就和她去逛了逛杂货商店,没有去别的地方。在集市里呆的时间还不到两个小时。”
……
“我们今天晚上是不是要在这里留宿?然后明天早上你们再去信山。”查休拉问道。
“连夜走也行,”半云看了眼时间,“这个点加油站还有人,给车子加满油的话,明天天亮就能到信山。不过你得留宿,明天应该会有回去的过路车,你只要告诉他去桥岭就行。”
查休拉点了点头,于是三人就此分道扬镳。
言不栩和半云直接出发去了信山,这几天因为风沙而死的巨人尸体已经逐渐被送了过去,或许从尸体上能发现什么,而查休拉则带着他们这两天走访各个集市所得到的消息去观测站。
车子的油箱加满,再度启程。
不过这次换了言不栩开车,夜里车速比白天要慢一些,不过半云也没有睡觉,大概对他来说熬一个晚上还不是什么问题。
“桐树岭什么时候改名叫桥岭了?”言不栩忽然问。
半云了愣了一下,才略有诧异地道:“你竟然知道桐树岭这个名字?这都是最少十年前的叫法了。”
言不栩“嗯”了声:“你们部族不就在那附近?”
“对,”半云点头,“因为桥岭靠近城市所以才有燃油出售,再远一些的地方就运输不方便了。”
也只有像赤萦部这样的大部族,才能驻扎在靠近集市和边境的好位置。
他想了想,又道:“你既然知道桥岭之前叫桐树岭,那肯定知道这是荒漠最大的集市之一,每天都有很多人往来……想要从这里入手去调查不太现实。”
“我知道,但是另一个方向或许更不现实。”言不栩淡淡道。
半云蓦然直起后背,吃惊道:“你是说,矿石?”
“对。”
漆黑的车窗上倒映着闪烁的路标光彩,犹如一只冷漠注视的眼睛,转瞬消失,又再次出现在车子更远处的前方。
言不栩盯着车灯照亮的一小片前路,道:“不仅仅是执法队汇报给你们的失踪死亡人员名单里有很多都是货运司机,阿沁家里是做矿渣生意的,那个伯尔尼人也是矿石司机,我上次在边境的镇上去找一个走私商人,他说自己跑运输的矿场也有两个工作人员失踪了。”
“确实……”半云沉思道,“虽然我们这有一大部分人都靠矿脉维生,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和矿石、矿场接触到。”
“难道诅咒是靠着炼晶矿石扩散的?”半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瞪大了眼睛,“荒漠里做少有几十个炼晶矿场在同时开采,每天的产量有几百吨,更别说那些已经废弃的……”
“大概只是和矿石有关,”言不栩道,“如果炼晶矿石是诅咒的扩散途径,那荒漠里的人现在恐怕已经是死绝了。”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极地之前的‘死亡诅咒事件’源头是一副油画。”
所以,他怀疑这次出现在荒漠诅咒有可能也涉及某件强大的超凡物品或者古代遗物,或许和炼晶矿石有所关联。
“还是先去信山见到遗体再说吧。”他最后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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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休拉按照半云说的,第二天一大早就搭乘了过路车回到了桥岭,也就是赤萦部驻地,大概和赤萦族长说明情况之后,他便直接传送去了观测站——这里距离城市不算远,对于查休拉这样的五级觉醒者来说,不需要再顾忌空间层不稳定的问题。
“有这么多人死亡?”刘站长愕然道。
有统计遇难人数已经超过了三十,这已经是可以评定为三级事件的数字了,而且又涉及诅咒,刘站长忙不迭将情况汇总汇报给了总局,而查休拉本里啊要回赤萦部等言不栩和半云回来,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和赤萦打了声招呼,决定回去一趟。
结果他竟然还慢了一步,等他回到耶利亚村给拜姆打电话时,大祭司已经收到了谢若冰司长的邀请,准备前往中心城。
“神秘事务局大概会派遣调查员再去荒漠,你要不要回去自己决定吧。”
拜姆大祭司说完就走了,查休拉摸出手机找了一圈,最终将电话打给了封鸢:
“猫哥,你知道最近荒漠里也出现了诅咒的事情吗?”
“知道,”封鸢道,“我也知道你去了荒漠,怎么忽然回来了?”
“……死了这么多人?”封鸢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惊讶。
“因为一周前荒漠刚刮一场特大风暴,应该也有人是被风暴牵连。”查休拉说完,封鸢没有立刻接话,查休拉又道,“我刚好想问,为什么这次你没有去荒漠,而是言不栩那家伙去,他又不是调查员。”
“我也不是调查员。”封鸢笑道,“而且你为什么要用‘那家伙’来叫言不栩,他惹你了?”
查休拉咕哝:“那倒也没有……就是觉得这人好像不太好相处,话也不多,还是跟你聊得来。”
封鸢不知低声嘀咕了句什么,查休拉没有听清,就听他又道:“观测站的消息已经传递回来了吗?”
“对,我老师已经过去了。”查休拉满怀希望地道,“那你也应该会去的吧?我等你一起过去荒漠怎么样。”
“好好好,”封鸢好笑道,“如果我要去的话给你电话,不去也会告诉你的。”
他说完就要挂电话,又听查休拉道:“你最近有去游戏里吗?我听我老师说,似乎抓捕到的很多异端都是游戏玩家?”
“有,”封鸢道,“但是以往星环镇自称是主神信徒的那些人最近却不知所踪了。”
这是徐森发现的,甚至于最近抵抗派的活动都变得频繁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