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时候,阿伊格忽然插话道:“他一直都这样,不爱说话。”
封鸢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如此,除了必要的交谈之外,言不栩大部分时候都很沉默,似乎是个比较“内向”的人,但是他想不明白,这个“内向”的家伙,为什么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要开一个“碰瓷”的玩笑?而且按照他天不怕地不怕,平等蔑视一切的行事风格,直接把自己打晕不就行了?
当然,能不能成功打晕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时候,言不栩嗤笑道:“我不是不爱说话,我只是觉得有些人很烦。”
对号入座的阿伊格顿时闭麦噤声了。
封鸢往车门的方向挪了挪,言不栩皱眉道:“你离我那么远干什么,我又不是怪物。”
封鸢默默道:“我降低一下自己的存在感,免得你觉得我烦。”
“……”
言不栩“啧”了一声,他瞥了暼前座的阿伊格,很想踹这家伙一脚。
“我没觉得你烦。”他对封鸢道,说完又补了一句,“你不烦。”
“我最烦是吧?”阿伊格回过头瞄了他一下,“阿木,做人不能这么双标,我好歹也还算是你弟弟……”
“闭嘴。”言不栩简短说了一句,然后阿伊格就发现自己无法发出声音了,他恶狠狠瞪了言不栩一眼,连比划动作带张大嘴比口型,表示自己要把车开进沟里,摔死言不栩。
大概是想威胁言不栩,他说着车子就往旁边拐了一下,睡着的伽罗差点从座位上摔出去,然后又被安全带给勒了回来,惊魂未定的睁眼之际,迷迷糊糊听见言不栩道:“没事,睡你的。”
于是伽罗蜷缩在一起,又睡了过去。
“你别听他瞎讲。”言不栩指了指阿伊格道。
他说话的时候阿伊格并未有任何动作,就好像没有听见他说话一般,于是封鸢马上就明白过来,他大概又用秘术把阿伊格的听觉“屏蔽”掉了。
“我有件事很好奇。”封鸢摸了摸下巴。
言不栩反问:“什么?”
“我们第一次遇到的时候——就是在顾苏白家楼下,出现报死鸟那次,你为什么没有把我直接打晕?”
言不栩奇怪道:“我为什么要打晕你?”
“因为我当时很可疑啊,”封鸢换了个姿势,分析道,“大半夜的在外面乱转悠,而且还出现在堕落使徒出现的地方。”
“那我也不能就将你打晕吧?”言不栩好笑道,“哪怕是调查员,也要按照流程办事。”
“好吧,其实我更想问的是,你当时为什么会有心情和陌生人开玩笑,”封鸢看着他,若有所思地道,“你那时候又不认识我。”
言不栩怔了一下,这一瞬间他的思绪、神情,与回忆都凝滞,倒带回很久之前的,那个迷雾封锁的夜晚。
某些印象极其清晰,比如他因为直视不可名状而虚化的手臂,再比如,他睁开眼时,看到站在他面前,肩膀蹲着一只小黑猫的封鸢。
他当时竟然并未觉得,这道身影有多陌生。
“或许,我们以前见过?”他喃喃地问。
“没有,”封鸢摇头,“我记得没有……但是也不能确定,或许在什么地方打过照面也不一定。”
但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因为那时候他来到现实维度根本没有多久。
“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随口一说。”言不栩含糊地道。
最初的时候他只是觉得自己对封鸢好像很感兴趣,懒得思考其中的理由,后来他们变得熟悉,他又觉得这种“兴趣”可能是朋友间的好感……但其实某些时候,他能清楚的感觉到自己对这个人的恐怕不止是“兴趣”或者简单的“好感”,这种感觉就像是一只原本抓在他手里的气球,他在不知不觉中松开了手,于是气球缓慢地在风中越飞越高,到最后,失去了控制。
或许从一开始,那只气球漂浮的源头就是他的心底,装满了他乱七八糟的情绪。
或许这个世界真的存在一见钟情呢,他有些自嘲地想。
什么以前遇到过……不过都是他给自己找的借口而已,喜欢就是喜欢,从第一次见面,甚至不知道他是谁,就已经喜欢他。
“而且你不是,答应过我不再提这件事了吗?”他决定将这件事揭过去。
“是吗?”封鸢假装忘记,“我有说过?”
“你不会想耍赖吧?”言不栩目光斜着他。
“这得视情况而定。”封鸢笑眯眯地道,“看你以后会不会得罪我,要是你得罪了我,我就一直提,让你一直尴尬。”
“行,”言不栩露出了他很擅长的无辜神情,点头道,“我会很听话的。”
封鸢刚要回答,忽然察觉到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阿伊格大力拍了一下方向盘,他回过头来,似乎说了句什么,但是却没有声音传出。封鸢哭笑不得,抬手打了个响指,阿伊格骂骂咧咧的声音机关枪子弹似的倾泻而出:“——你们俩有没有人性啊?我都叫了你们好几遍了愣是没人理我,我是不是不应在车里我应该在车底?”
封鸢连忙问道:“怎么了?”
“车好像坏了。”阿伊格十分无奈地叹了一声,推开车门下去查看。
车门合上的声音震醒了伽罗,少女迷迷糊糊地道:“到了?”
“没有,”封鸢也跟着下了车,“车貌似出问题了。”
天色比刚才出发时候明亮了不少,因为昨夜的大风,天空比平时干净一些,透出冷寂的白,黎明微光在稀薄的云气间浮动,风一吹就散开,犹如丝丝缕缕的蒲公英。
“怎么样?”封鸢问。
“还好,”阿伊格舒了一口气,“小问题,我能修,一会就能好。”
见言不栩要下车,封鸢朝他挥了挥手:“不用下来,马上就好。”
阿伊格鼓捣了一阵子就修好了,他将工具重新放回箱子里,“砰”一声扣上后车门,见封鸢还站在原地等他,走过去道:“哥,我之前不小心把你的事情告诉了阿木……”
“没关系,”封鸢摆了摆手,“这又不是什么秘密。”
阿伊格做贼似的往周围张望了几眼,凑到封鸢跟前很小声道:“我觉得他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了?”封鸢饶有兴致问。
“他好像很在意你,但是却连你是不是调查员都不知道。”阿伊格道,“这不矛盾吗?”
“不矛盾,”封鸢摇头,“因为我有很多事情没有告诉他……类似于,我们是穿越者这样的事。”
阿伊格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是不能说。”
其实封鸢不是没有想过告诉言不栩他真正的身份和他所探知到的隐秘,他之前某些未经遮掩的举动可能已经引起了他的注意,以言不栩的聪明,想要推测出点什么并不难……就算距离真相尚远,但是只要有线索,怀疑的种子总会发芽。
可临了他忽然又有些犹豫,毕竟言不栩是他在这个世界很亲近的朋友,如果他知道了自己是个“邪神”,会不会被吓到——咳咳,这不太可能,但是总归这件事最终会导致的结果让封鸢心里有些没底。
而且言不栩惯常独来独往,看似漫不经心,无所顾忌,但实际上呢,就算是他想知道封鸢的“秘密”,他也不会直接问,更愿意隐晦地试探或者推测,他似乎不相信除了自己以外的人。
真是个矛盾的家伙。
人的内心往往复杂,而这个叫言不栩的人,似乎比别的人类还要复杂几分。
于是封鸢决定先拖延,反正也不是这么紧迫的事,车到山前创死谁算谁,到时候再说吧。
……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处叫做乌拉德的盆地附近找到了集市,阿伊格卖掉了他的车子,又将卖车所得和过往的积蓄在走私贩子那里兑换成了城市流通的钱,离开时,只剩下他和伽罗两个人和一叠不薄不厚的纸币。
路过集市的小酒馆时,伽罗听见那里面似乎有人在高声谈论着巨人部族最近的剧变,哪怕是信息颇为闭塞的荒漠,这些消息如今也不胫而走,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走吧,”阿伊格对她道,“以后这些都和我们无关了。”
第221章 雨中
初夏的平原是一望无际、参差交叠的绿,河流像是银子一般流淌,粼粼微光闪烁。一列老式火车在铁轨上不快不慢地前行,犹如系在大地上蜿蜒转折的腰带。
火车穿过一座山的隧道之后天气忽然转阴,云层浸透水汽,沉沉地压下来,远近都蒙上了袅袅的雾气。逐渐,车窗玻璃上开始挂上了一道一道倾斜的雨流,它们向后奔去,与直面而来火车相撞,碎成无数水花飘零在空中。
封鸢看着窗外忽然暗下来的天色,费解道:“天气预报也没说今天会下雨啊……这气象台怎么回事,一点也不准。”
他收回目光,偏头问坐在自己旁边的言不栩:“你带伞了吗?”
言不栩摇了摇头,无所谓地道:“离我们下车还早呢,这里下雨不代表西昂也在下。”
别说带伞了,他别的东西也没带,两个肩膀架着头就被封鸢拽上了火车。
将阿伊格和伽罗送到中心城之后,柳医生提前知道他们回来,专门找了人去接他们——虽然柳医生在偏僻的荒漠观测站工作了好几年,但她在退休前却是中心城唯一的精神分析医院的教授医师,来接阿伊格和伽罗的是她一个学生,封鸢和言不栩跟着这位医生到了医院,柳医生就让他带着伽罗去做检查了,剩下三个男人在原地面面相觑,无所事事。
“你们回去吧,”柳医生笑道,“还有好多项检查要做,伽罗得在我这里住几天。”
“对了,”她看向阿伊格,“回来的时候南调查官说,如果遇到了你,让你直接去神秘事务局找她报道。”
“啊?”阿伊格不明所以,“可是前天我在荒漠也遇到她了,她没告诉我啊。”
于是封鸢给南音打了个电话,才终于得知了这其中的缘由。
原来在回来的路上,南音心血来潮找医疗组的医生看了阿伊格的觉醒等级初步检测报告,然后发现阿伊格很有可能是一个四级觉醒者,便又起了“拉拢”的心思,毕竟哪怕是在神秘事务局内部,四级觉醒者也并不多见。
“你们已经回来中心城了?能不能顺便把他捎过来,我过去接收也行。”南音如此说道。
于是阿伊格就被南音半路截走了,阿伊格对此心情复杂,他总觉得自己好像什么待价而沽的货物。
“没想到阿伊格的觉醒等级还挺高。”封鸢感叹道。
“可能是遗传,”言不栩随口道,“当年泽兰的觉醒等级就不低,大概在三级之上,接近四级。”
“那现在是不是就没我们什么事了?”
于是封鸢和言不栩踏上了前往西昂的旅程。
本来按照言不栩的打算,直接传送过去就完事,可是封鸢却觉得难得出一次远门去玩,非得试试传统的交通工具,而又因为中心城还在宵禁,于是他们先传送到了天度一座小城坐火车去往西昂,到了西昂边界之后再换轮船去不夜港。
慢是慢了点,但如果去哪都传送,还叫什么旅行?路途中或许也会有奇妙的见闻。
中心城距离极地路途遥远,可是从天度出发就省去了一半的路程,今天晚上他们就可以抵达西昂最南边叫做底诺斯的小镇。
小镇临近阿曼海的一个浅水湾,从这里坐船很快就能到不夜港周边的小岛,不夜港不仅仅是港口的名字,更是周围几座岛屿所构成的城市的名称,而封鸢和言不栩此行的目的地就是不夜港最大的那座岛屿,也是言不栩长大的家乡。
从天度去往西昂的路程中,碧绿的平原逐渐被山地取代,气温也缓缓下降,列车里的广播不断提醒乘客增加衣物,临近黄昏时外面则起了猛烈的大风,列车在中间某个站台停留,窗外悬挂的站台提示牌被吹得东倒西歪,嘎吱作响。
因为内外温度差,车窗上凝结了一层薄薄水汽,天色渐暗,昏黄的路灯光影映照在玻璃上,封鸢抬手在车窗上擦了一小块清晰的区域,看到来往的乘客或下或上,黑沉沉的人影都犹如剪纸一般在黑夜里漂浮不定。
“是不是快到了?”他回过头问言不栩。
言不栩看了眼车票:“天气不好,估计要晚点了。”
“那我们今天晚上只能住在底诺斯了。”封鸢叹了一声,他本来打算到底诺斯之后直接坐船去不夜港来着,看来是不行了。
说着,他在手机上开始翻找底诺斯的旅馆,打算提前预定一个住的地方,可是在出行服务软件上找了半天,竟然没有找到这座小镇的任何相关信息。
“这地方不会还没通网吧?”封鸢嘀咕着,又在搜索引擎里搜了一圈,发现和这座小镇相关的词条大多停留在几年前,再往后翻就都是不相干的信息了。
“你去过这里吗?”他问言不栩。
“没有,但是听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