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浥尘望着眼前巨大的世界之门,那巨大的光团结构在他的眼球表面倒映,只剩下一个细微的狭小光点,他就这样在虚空中助伫立了数秒钟,口中低声诵念道:“……真理的象征,世间无上的智慧,伟大的全知之主,万物规则之守卫者,您忠诚的信徒祈求您的指引。”
“……请您指引我前进的方向。”
“……请您赐予我,看见过去,现在,与未来的眼睛。”
“……请您庇佑我的渺小,宽恕我的无知……”
周浥尘清明的目光忽然如昼夜倒转般骤然一收,漆黑瞳仁里泛起一点金属淬炼般的火光,这火光一开始只是星星点点,继而竟然如同漫天焰火一般炸开,将世界之门的倒影淹没,而他的视线似乎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原本居民混沌的虚空仿佛扭曲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洞涡旋,这黑洞瞬间吞噬了世界之门,浓郁的黑暗犹如浪潮一般瞬间覆盖了一切,而就在这浩大无垠的黑暗之中,他这又仿佛看到了一点闪烁的光。
那光自宇宙尽头而来,奔流如飞星。
随后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周浥尘看到一个由光与影杂糅凝结的巨大虚影,那虚影抵达了世界之门,混乱的光影凝聚又分散,仿佛勉强汇聚成为了一个虚影巨人——
轰!
周浥尘的视线中骤然黑暗一片,星光与阴影无声破碎,他的脑海中仿佛也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半晌过去,他才能睁开眼睛,眼眶中涌出两缕细细的红色血液,一直顺着他清瘦的脸颊流淌而下。
而他身形往后一个跌跄,好不容易才堪堪稳住了身形,便连忙返回了现实维度。
他的脑海依旧一片混乱,因此传送的时候并没有选择什么特定的坐标,只是当他伸出手摸到身体之下的地面时,心中才松了一口气,只要还能回到现实维度,而他只是短暂的失去了视觉而已,不算太糟糕。
“老周?”
周浥尘的耳边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接着一双手卡住他的肩膀,将他搀扶了起来。
“你不是说要去世界之门吗?怎么忽然搞成了这个样子……”
赫里搀扶着周浥尘,将他的身体靠在墙壁上,十足疑惑地道。
好半晌,周浥尘才仿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虚弱如游丝地道:“没事,我以后再也不乱用‘隐匿之眼’观察虚空了。”
赫里沉默半晌:“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上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咱俩认识了六百年,在我有限的记忆里,我至少听你说过这么说过八次了。”
周浥尘:“……”
“我这次是真的。”他道。
赫里道:“我不信,这句话我也听你说过十几次了。”
“好吧,”周浥尘我还睁开眼睛,他的世界里看到的世界是一片血红色的暗影,不禁喃喃道,“怎么感觉这次的后遗症和上次的不一样,这次的怎么是红的啊?”
“你要不先把眼睛里的血擦一擦?”赫里无语道,“所以你去世界之门到底是要干什么?神神秘秘的过去,结果搞成这副模样回来,可真有你的。”
半晌,周浥尘忽然道:“我观察了时间之门的【时空流线】。”
赫里面色一凝:“这不就是相当于回溯过去和预见未来,你看这个干什么?世界之门出了什么问题?”
“不是世界之门出了问题,是无限游戏。”
周浥尘叹了一声,活动了几下自己僵硬的手指,才慢慢抬起胳膊,将眼前的血迹擦掉,一遍擦一边道:“我找到了游戏副本的‘边界’,它们似乎正在发生渗透,我不知道这是否和这一次的无限游戏副本入侵现实维度有关……”
“‘渗透’?是和它路径现实维度时类似的情况吗?”
“不知道,”周浥尘道,“因为我无法去到那些副本里。”
“所以你才担心世界之门?”
“是的,”周浥尘微微一点头,“毕竟我也不知道这种现象到底是外部力量所造成的,还是因为无限游戏本身的某种特性,又或者这根本就是主神的意愿?”
“那,”赫里犹豫道,“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周浥尘深吸了一口气:“有未知存在出现在了世界之门附近,虽然我看到的只是过去的虚影,但只是这样一眼,我就差点回不来了……”
赫里愣了一下,听他继续道:“祂既然出现在了世界之门旁边,是不是意味着祂对现实维度感兴趣?诶,这位未知存在还挺遵守规则,难道他还打算专门穿过世界之门?”
“……”
降临现实维度,未知存在。
这要素过于齐全,赫里瞬间就想到了会议室里神秘消失的某位。
她犹豫了一下,问道:“那个,老周,你刚才看到的虚影,是什么样子的?”
周浥尘苦笑:“这个时候让我再次回想……算了,反正已经受伤了,不就是灵性受损,意识坠落吗?没关系,反正也死不了,死了更好。”
他回想了一会儿,道:“是一片光,光和阴影,我只能记得这个了。”
赫里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声,心道那就大概率和她想的一样了,果然如此。
如果真的是那位存在的话,祂不但会遵守世界规则穿过世界之门,还能和你坐在同一个会议室里开会,说不清楚这两件事到底是哪一件更惊悚一点。
“你先去我办公室休息一会儿吧。”赫里嘀咕道,“至少也得等眼睛恢复了再说。”
大概一个小时之后,周浥尘的眼睛终于恢复了视觉,虽然只能勉勉强强的看到一些事物的轮廓和虚影,但也不至于走路撞在墙上,但他的灵性却受损不小,相当于一下被打成了残血,而且还被锁血了,段时间内不能恢复。
他似乎还想继续和赫里讨论一下刚才的所见,但是赫里却以他身体受伤了为理由,并不和他继续这个话题,周浥尘只好遗憾作罢。
“我走了。”
他站起身来,动身往门走去,只是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发现自己所走的方向好像偏了,于是又拐回去重新走。
赫里无奈道:“你干什么去,你就不能消停点吗?”
“我去第二白昼,找人。”
周浥尘淡定地手指一拂,那根长杖倏然浮现,他将之当拐棍一般拄在手里,眼睛半眯着,如果另外一只手再拿一只破碗的话,完全可以去当乞丐讨钱了,但是这位真理观察者一向不在意自己的形象,于是封鸢和言不栩在秘塔之中见到他的时候,言不栩还好,封鸢就被他这副不修边幅的尊容惊了一下。
试想,一间黑暗的地下屋子,石门紧闭,需要用秘术才能打开,而进去之后忽然冒出来一个衣衫褴褛,手握长棍,眼睛半眯着打量你的老头儿,是个正常人,应该都觉得这场景挺惊悚的吧。
“是您?”言不栩惊讶道,“您在这干什么?”
周浥尘道:“我当然是专程来找你的。”
他说着,将目光停在了封鸢身上:“这个年轻人是谁,怎么没见过,你不是一向都独来独往的吗?”
“是我朋友。”言不栩说着,不着痕迹地挡在了封鸢身前。
“诶,朋友就朋友,看两眼怎么了,看两眼又不会少一块肉?”
“有话快说,”言不栩似乎有点不耐烦了,“我还忙着呢。”
周浥尘依旧有些好奇地看向了言不栩身后的封鸢,封鸢倒是没有什么遮拦,任由他打量。
而如果周浥尘没有去世界之门,那么此时的他凭借“隐匿之眼”,或许可以和赫里一样发现封鸢的不同寻常,可惜他现在是个半瞎,一眼看过去只能看到两团黑糊糊的人影。
全然不知道,他刚才看到的未知存在,此时就这么站在他的面前。
第142章 客人(上)
“找我什么事?”言不栩问道。
周浥尘眯起眼睛,大概是因为视觉受损,他的瞳孔并不能完全聚焦,原本清澈的眼睛此时仿佛尘埃弥漫,他看向封鸢的目光依旧没有挪动,但是片刻之后,言不栩却望向老者,轻微一扬眉。
看来是周浥尘用了什么秘术隔绝了自己的声音,只有言不栩才能听到他所说的话。
这种寻常的秘术封鸢如果想打破自然轻而易举,但他觉得没有这么做的必要,于是就在一旁站着,可是下一秒,言不栩却出声道:“不用瞒着他,您继续说吧。”
“你确定?”周浥尘意味深长地道,他终于看向了别处,雾蒙蒙的目光盯着虚空,“知道的越多越危险。”
言不栩偏头问封鸢:“他说的是和无限游戏的有关事情,你要听吗?”
封鸢还没有回答,言不栩就继续道:“我觉得你肯定想知道。”
他一点头,再看向周浥尘,“但是这个人很烦,他非得让我和你确认一下,现在问过了,可以说了吗?”
周浥尘很是无语地道:“你当着我的面诋毁我也就算了,人家一句话也没开口,话都让你说完了,你是他谁啊?”
言不栩立刻看向封鸢,封鸢默默道:“没事,他说的对,我确实想知道。”
周浥尘“啧”了一声,道:“那我从头再讲一遍。”
“对了,你也是无限游戏的玩家吗?”周浥尘苍老的脸上露出一点困惑的神情,“但我以前怎么没有见过你……”
“我是新手,”封鸢解释道,“进游戏里还不到两个月。”
“这么新?”周浥尘惊讶,他混沌的视线往言不栩脸上一戳,“你上哪找了个这么新的新人和你当朋友?”
言不栩:“……你能不能快点说,管的真多。”
“你就是这么对待长辈的?”周浥尘嘟囔着,继续问封鸢,“年轻人,你知道无限游戏副本边界么?”
封鸢缓缓摇了摇头。
“简单来说,副本的任务场景是有限的,而到了场景的尽头之后,就是‘边界’。我偶然发觉,有些副本的边界正在变得模糊,似乎正在向未知的地方‘渗透’……这种‘渗透’类似于其对现实维度的入侵,但是又似乎不是。”
周浥尘说着,声音有些迟疑:“我不确定。”
封鸢微微皱眉:“您是这么发现这种现象的?”
“都说了是偶然发现的。”
“不,我的意思是,您是通过感知,还是亲眼看到,还是猜测?”
“‘看’到的,不过更准确来说还是灵性感知,”周浥尘道,“我是真理之神的信徒,天生就拥有‘隐匿之眼’,所以哪怕是在副本里也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隐匿之眼这么厉害?”封鸢惊讶。
言不栩微微咳嗽了下,低声道:“他是真理教派的观察者,相当于领袖。”
“难怪……”封鸢嘀咕道。
难怪当初梁鉴秋在猜测自己有可能拥有天生的“隐匿之眼”后费尽心机要把自己拉过去。他又看了一眼周浥尘,心说这老爷子看上去年纪比梁鉴秋还要长一些,结果竟然还是个无限游戏玩家,怎么说呢,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破游戏的包容性还挺强。
“您在哪个副本里发现的这种异常现象?”封鸢又问。
“一个五级副本,”周浥尘想了想,道,“叫《布加罗尔的夜游者》。”
言不栩忽然道:“我去过这个副本,当时没发现什么问题。”
“我如果不是被一个NPC追到荒谷边缘,也不会发现有问题。”周浥尘似乎有些迟疑,“但那个副本又确实还在正常运行……不过我劝你不要轻易进副本里去看,万一真出了什么事儿,小心困在里面出不来。”
言不栩“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对了,还有一个事儿。”周浥尘说着,眼睛里又渗出一些血水,他袖子擦了擦,只好暂时停下了口中的话语。
言不栩无奈道:“我还正要问呢,您好歹也是真理观察者,怎么会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
周浥尘眨了眨满是血丝的双眼,唏嘘道:“想要看透真理,总是得付出一点代价。”
“我这要说的就是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