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交头接耳的声音传进杭帆的耳朵里,引得杭总监失声轻笑。
你们这是在演我上学吗?他心想,真是好青春洋溢的对话,像是以前和白洋在专业课的随堂小测下面偷偷对答案。
这样想着,他又冷不丁又撞上了岳一宛的视线。
——你看看。
岳大师扬了扬眉毛,神色里尽是幽怨之意。
——这就是我今年要带的实习生。
他的座下第一爱徒,强自忍笑着拍了拍手里的相机,并没有试图解救师父于水火之中的意思。
——爱莫能助,您老加油。
杭总监狡黠地冲他眨了眨眼睛。
“根本就没有搅拌这个环节。”
十秒钟的静默之后,首席酿酒师终于忍无可忍地问向他的小实习生们:“或者从颜色上倒推一下呢!同样是以红品种葡萄作为原料,为什么红葡萄酒和桃红葡萄酒的颜色不一样?是葡萄的哪个部分,和酿造环节中的哪个流程,使酒液获得了颜色?”
无意对岳大师不敬,杭帆心想,但这种循循善诱的语气,和恨不得把答案直接透底的殷切焦灼……真的很像是正在给高三文科班讲题的绝望数学老师。
他简直能幻听出岳一宛平静外表下的哀嚎:怎么就会不懂呢?这么简单的事情,到底有什么能搞不懂的?!
终于,又是李飨举起了手。
“红葡萄酒和桃红葡萄酒的颜色,都来源于红品种葡萄的果皮。”
大概是前一次的正确回答给了她信心,这次,她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红葡萄酒的颜色,是因为果皮长时间浸泡在发酵桶中,使得果皮中的花青素与风味物质都被萃取进入酒液。”
“而桃红葡萄酒,因为酒体颜色很淡,所以酒液中应该含有更少的花青素……也就是说,在酿造桃红葡萄酒的过程里,果皮浸泡在酒液中的时间更短,对吗?”
略表赞许地,岳一宛看了她一眼。
“很好。”他说,“知其然,知其所以然——虽然你的答案并不能算全对,但至少你抓住了重点。”
“把果皮浸泡在发酵液里,这个过程我们称之为‘浸皮’。而‘浸皮’时间的长短,决定了酒体颜色的深浅。”
采用不同的酿造流程,是为了让不同类别的葡萄酒,都能更好地强调自身的风格。
涩口但雄厚的单宁质感,是红葡萄酒有别于白葡萄酒的重要特点。
所以,为了酿造具单宁强壮的红葡萄酒,成熟后的红品种葡萄被采下枝头之后,就会被送进机器里打至破碎,然后将果肉、果汁、果皮与果核一起,一股脑儿地全都倒进桶中,开始进行发酵。
在发酵的过程里,葡萄的皮与核会浮到发酵液最上层。酿酒师们需要不断地将其重新摁回到发酵液里,使得发酵液能够与果皮进行充分接触,更多地萃取到果皮中的单宁与花青素等物质。
等到发酵结束,酒液被排出发酵罐后,罐中剩余的皮渣当然也不会能轻易放过:它们会被反复压榨好几遍,直到每一滴富含单宁的液体都流淌进酒桶里,才算是彻底结束了自己的使命。
而酒体更加轻盈,口感淡丽优雅的白葡萄酒,则完全不需要单宁这种东西的存在。
新采收的白品种葡萄同样会被送进机器打碎,但紧接着,果汁就会被从破碎的葡萄中压榨出来,单独送入发酵罐中,直到发酵完成。
而果皮与果核等富含单宁的部分,是不需参加白葡萄酒的发酵过程的。破碎与压榨的步骤完成之后,它们的残渣就会被遗弃。
而桃红葡萄酒,则是要使用红品种葡萄,酿造出白葡萄酒那样的清秀隽永风格。
单宁?越少越好。颜色?来一点点,但不要太多。
像红葡萄酒那样,这些被采摘并打碎的红品种葡萄,仍然会被连皮带核地送入发酵桶。但这次,果皮浸泡在酒液中的时间不会超过一天。在酿酒师确认浸皮环节完成之后,这些皮渣就会被从发酵桶中取出并遗弃。
只留下轻微着色后的葡萄果汁,继续着它们的发酵之旅。
三个年份的“玉花汀”在桌上一字排开,分别显现出桃粉、粉橘与浅橘色。
“每一种类别的葡萄酒,它的酿造工艺流程都是固定的。但具体到流程中的每一个环节上,何时应该停止发酵,浸皮到什么程度才算是‘正好’,要在橡木桶中陈年多久……这就是酿酒师的个人判断了。”
指了指面前的三杯酒,岳一宛道:“这些,就是过去三年的‘玉花汀’。从颜色上就可以看出,它们的浸皮时间并不相同。”
颜色最浅的那一杯,酒液中只有淡淡的一层微弱橘色,几乎可以算是一瓶以假乱真的白葡萄酒了。
“这一年的浸皮时间最短,所以颜色也最不像桃红葡萄酒。”酿酒师说,“当然,我们也希望它能有更加完美的粉红色调。但若是延长浸皮,这种娟秀清雅的风味,恐怕就会被更多的单宁所改变。”
而颜色最娇艳粉红的这一杯,它的香气馥郁且富有层次,口感却轻盈秀丽。这矜贵又端庄的感觉,仿佛一卷溶解在杯中的金粉写经小楷。
“那年嘛……单从结果上而言,我们改进了过往年份的一些不足,也确实得到了更好的酒液——无论是在颜色上还是风味上。但同样的,这也是,史无前例的最低产年份,最后灌装出来就只有八百瓶。”
不知道别人是否能够察觉,但杭帆听得出来,说起这些过往案例的岳一宛,语气中饱含遗憾:“在酿造葡萄酒的过程中,酿酒师会需要不断地做出判断与选择,而这些选择大多不可逆转。”
比如,假若你想要更多的桶中陈年风味,就必须要抛弃一些果实的新鲜味道,而你不可能在陈年之后再突然要求改变路线,因为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事情已经无法挽回。
每一年的榨季结束,每一瓶葡萄酒的灌装完成之后,当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审视着自己的作品,大概也情不自禁地就要去想:如果当初没有这么做的话,会不会更好?如果当初那样做了的话,是不是就能够弥补某些不足?
正如Gianni所说,对酿酒师而言,自己手中的葡萄酒永远都不会“足够好”,不会在各个维度上都实现“完美”。它永远会有各种各样的、令人辗转反侧到夜不能寐的缺憾。
“但这也正是酿造葡萄酒的乐趣所在。”
岳一宛说:“因为每一年都迎来全新的挑战,所以酿酒师的尝试与探索永远不会终结。”
镜头下,他的翠绿眼眸中依旧熠动着不灭的光彩。
那是许多年之前就已深种在岳一宛身上的,绝不会为任何挫折与憾恨而止步的决心。
-----------------------
作者有话说:还在想HP pa.
感觉他俩搞跨学院恋爱的话,什么学院都可以。
除了蛇院岳x鹰院杭之外,还可以狮院岳×獾院杭,鹰院岳×狮院杭,獾院岳×蛇院杭……
甚至还可以跨学校恋爱!
比如小岳可以在法国的布斯巴顿,小杭在霍格沃兹,江湖谣传说布斯巴顿的学生都是魔法生物混血,小杭说哈哈真的吗让我看一眼,转头就在三强争霸赛的舞会上对小岳一见钟情。
还比如小杭在德姆斯特朗,只是因为想要研究黑魔法所以才去了鸟不生蛋的北欧上学,结果三强争霸赛的时候被抓过来当成后勤人员。霍格沃兹的勇者小岳在研究那颗蛋的时候,在图书馆撞见光明正大翻进禁书区的“友校”学生小杭,小杭说啊?你们霍格沃兹人这么遵守校规的吗?呃,你要是不跟教授们举报我的话,可以帮你研究下那颗蛋,就算礼尚往来……
至于同校同学院,那就更刺激了。
跨学院的话还有一些偏见,同学院那不就……天天同进同出。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冒险,还要一起骂讨厌的人,一起去对角巷一起度圣诞节假的话……感觉可能一年级刚认识,二年级形影不离,三年级就已经亲上了,七年级别人毕业参加考试,他俩毕业去度蜜月。就离谱!
嗯嗯,还有级长浴室,嗯嗯嗯……
第101章 渴
第一个半天的培训结束,艾蜜一手拈着酒杯,一手攥着剩下的半瓶玉花汀,就着桌上几碟坚果碟,自斟自饮起来。
自得其乐的同时,她还不忘继续骚扰自己那位正被爱河之水淹没的表弟:“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岳一宛眼也不眨,只定定地看着正在门边交谈的那两人。
“李飨挺好的。”
过了好半天,他才终于搭上艾蜜的问话:“她有种植葡萄的经验背景,学得也快,味觉和嗅觉都不赖,又确实对这个工作有兴趣。如果她能得到机会,说不定……”
说不定会怎样?他没有再讲下去。
“只是可惜了,”片刻的停顿过后,首席酿酒师又说:“像斯芸这样的酒庄,正式雇佣的酿酒师都要求有海外经历。但李飨这样的情况……”
顺着他的视线,艾蜜再次转过头去。
瘦瘦小小的实习生李飨,帮忙收拾完了桌上的一大堆杯子之后,正坐在桌边专心致志地与杭总监交谈。
不知道杭帆到底都对她说了些什么,她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频频点起头。
虽然话只说了一半,但艾蜜很明白岳一宛的意思。
——虽然这块略经打磨的璞玉,已经稍稍显露出了才能的一角。但仅凭“才能”二字,却是无法在这个行业里走到最后的。
除了天赋的才能,人还要需要一个顽固倔强的死脑筋,一点被机会所垂怜的好运,和一些能够承担失败风险的底气。
而李飨,她能有这样的心气与强运吗?
或者说,她会愿意为这份“喜爱”或“理想”,而去赌上自己的未来人生吗……?
“做出更现实的选择并不可耻。”
艾蜜耸了耸肩,说道:“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能够不管不顾地只埋头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Iván。”
大多数时候,人们工作并非为了实现梦想,而是为了养家糊口,治病救急。
“有Ines嬢嬢那样的母亲,你在酿酒的启蒙教育方面,大概可以算是比同行抢跑了至少十五年吧?而且十几岁被Gianni相中,当成关门弟子来教导……这种撞大运的事情,也不是每一个去法国留学的人都能遇到的。”
如果换做别人,从发现自己对酿酒有兴趣,到完成全部的学业,再从实习生与新人酿酒师开始硬熬资历,直到成为能够主掌一家酒庄的首席酿酒师,这中间需要经过多少个十年?又要度过多少座千不存一的独木桥呢?
托着腮帮子的艾蜜,漫不经心地将最后半杯酒也倒进了嘴里。
“——不要自以为是地出手干预别人的人生哦,小Iván。”
她说,“你不在李飨身处的境况里,你也并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样的未来。”
葡萄酒行业并不是一座无垠的蓝海,行业内的工作岗位相当有限。
为了家人,为了责任,有时候人们不得不放下自己的才能与梦想。
但无论做出什么样的选择……这都必须是当事人自己做下的决定。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岳一宛的脸色浑然不变。在那颗俊俏的脑袋瓜里,似乎并没有在想什么突降贵人逆天改命的爽文剧情。
“……是啊,”他喃喃道,“杭帆想要的,究竟会是什么样的未来呢?”
当即给艾蜜呛得大声咳嗽起来。
“我还以为你突发恶疾,想要过一把‘改变他人命运’的权力瘾!”又笑又气地,艾蜜低声嘘他:“结果合着你本来就是在看杭帆啊!”
终于,岳一宛向她侧了侧脸,丢来一个“那不然嘞”的眼神。
你以为我这些年带过多少个实习生了?他说。要是但凡看着顺眼的,我就得挨个都给他们捞上来——这行业里,哪来这么多工作给他们干?
“我只是觉得……”
像是被磁石吸过去的铁针似的,酿酒师的视线重又移回到了杭帆身上:“……在斯芸的这份工作,并不是杭帆自己想要的。”
我不想把自己的愿望强加给他。岳一宛说。
艾蜜对此不予评论。
“小杭帆是肯定会被调回总部的,”她捅破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到了那时候,你可能就更没有机会——”
结束了与李飨的对话,他们话题的中心人物从长桌的另一端走了过来。
几乎就是同一时间,岳一宛立刻站起了身,迎面向杭帆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