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帆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其实这种类型的失误,我自己以前也犯过,还不止一次……所以也没什么底气揪住别人的错误不放。”
缓缓地吐出胸中郁积了一日的浊气,首席酿酒师轻声一笑:“真是充满惊险与刺激的新人时代。”他说,“所以,这就是现在的杭总监,泰山崩顶也能面不改色的原因吗?”
这听起来可不像是什么好话!杭帆愤愤地戳了戳这家伙的眉毛。
“但所有的职业历程都是这样的吧?”小杭总监道,“人总是不可避免地要犯错……如果没有前辈的包容和指正,恐怕也就没有走到今天的你我了。”
是啊。岳一宛闷闷地说道,所有职业都是这样的。
“我犯过的最愚蠢的错误,是实习的某一天里,忘记要给车间里的小型发酵桶打开排气阀门。”他说,“它差点就爆炸了。是真的只差一点点。”
因为“忘记”打开阀门而引发爆炸,这事故听起来确实非常愚蠢,但在酿酒行业里却绝非罕见。
“我当时觉得自己完蛋了,Gianni肯定要把我扫地出门。”
语调轻缓地,岳一宛回忆道,“但他并没有这么做。虽然也确实有把我骂了个狗血喷头就是了……”
但让当年还是实习酿酒师的岳一宛,真正地永远记住“早上进入车间的第一件是打开排气阀门”的,是Gianni绘声绘色地讲述给他听的“精彩故事”。
“他说以前有个酒庄里,发酵桶爆炸的时候,几个酿酒师还在边上工作。Gianni那家伙,非常生动地描述了酒液如何像高压水枪一样喷射着刺穿肢体,以及弹片般四处弹射的发酵桶碎片将会如何迅疾地割开皮肉……”
打了个寒颤,斯芸的首席酿酒师显然心有余悸:“过于栩栩如生了,真的,而且极度血腥。听过一次就保管你终生难忘。”
Gianni真的是位非常好的老师。杭帆不由轻声道。
他确实是。岳一宛说。我最近常常觉得,自己或许能够成为比Gianni Darlan更好的酿酒师,但可能这辈子都没法成为像他那样优秀的教导者。
“但你记得他说过的话,和他的教育方法。”杭帆的声音非常温柔,“早上我还听见你对实习生讲了这个故事——虽然他去世了,但相同的工作理念依然在你的身上存在,不是吗?”
岳一宛收紧胳膊,拢住了杭帆的肩膀。
在这令人心安的气味里,他轻轻闭上眼睛,感到胸中那股曾经如海啸般席卷而来的哀恸之情,此刻正像是一条平静远去的溪流,缓缓地自心中流淌而过。
“……大概是的。”他笑了下,“虽然说,在一周之内把这个故事对实习生们说五次,Gianni可能也会觉得这有点太超过了,但是。”
杭帆没有说话。他伸出双臂,环住了岳一宛的腰侧。
但是,我只是……年轻的酿酒师轻声呢喃道,我只是有点想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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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岳一宛的开窍进度:99%
现在我们只差用炸药来引爆最后的1%了(俺喜悦搓手)
第92章 艾蜜,袭来!
远在上海的苏玛浑不知晓,自己已经成为了岳师祖眼中的模范实习生。
周末下午,她一边用平板追看电视剧,一边用电脑下载杭帆发来的视频素材,同时还切了小号穿梭于“辞职远杭”的评论区里,自称是在进行“用户满意度调查”。
而杭帆正在艰难地摸索尝试他的微型纪录片。
说来容易,做起却难。虽然名叫“微型纪录片”,但它本质上仍是一种快节奏的短视频:三四分钟的时间内,不仅要有抓人眼球的壮美风光镜头,还要能在叙事里形成一个完整的起承转合。
一连剪了好几个版本,杭帆都觉得不太满意,总觉得自己手上出来的这玩意儿空洞没有灵魂,仿佛缺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或者杭老师也可以考虑一下,把岳老师作为主角塞进去?师祖的帅脸,一定可以为我们招揽到许多观众!”
语音通话的另一端,正嘎吱嘎吱地吃着薯片的苏玛,欢快地提出了她的意见。
“非常天才的主意,”不带任何语气地,杭帆评价道:“真不愧是我三个月就已经想到过的点子。”
窸窸窣窣地好一阵响动之后(大概是终于把袋子里薯片的碎屑全都倒进嘴里了),苏玛这才心满意足地重又匀了一部分注意力回来。
“嗯……岳老师还是不同意长时间出镜?”
听苏玛的语气,她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个巨大的困难:“但如果杭老师亲自掌镜亲自剪辑的话,岳老师应该也会勉为其难地同意吧?”
小朋友说得太理所当然,把杭帆吓得赶紧呷了口茶压惊。
“不不不不,”他颇觉地惊悚地否定了这件事,“我可不想要让他为难——‘勉为其难地同意’就等于不同意!”
这有什么不行的?苏玛满不在乎地说道,这分明就是对资源的合理利用!
“而且,杭老师!咱们师祖的脸就是很能赚流量啊!”
她噼里啪啦地发来一大堆截图:“现在可不仅仅是官方账号的评论区在呼唤岳老师,就连‘辞职远杭’的视频下面,也有一大堆想要看师祖露脸的声音呢!”
“斯芸酒庄的运营醒了吗?哈啰?别拍你们那破葡萄田了听见没?多拍点酿酒师的正脸,我就给考虑买一瓶你们的酒,听见了吗?”
“……不是,现在的网友都这么富的?几千块的红酒诶,发了帅哥照片你们就真的会买啊?尊嘟假嘟?莫不是零成本的新型互联网诈骗叭。”
“有些人在清高什么啊笑死,反正又不会有人真的买,就让我白嫖两张照片怎么了?”
“我就说,不眠夜的幕后vlog上集好像缺了什么,原来好东西都搁下集里藏着呢!”
“一分二十三秒,那个白色西装的袖子是……斯芸的首席酿酒师?!是那天晚上直播里的大帅哥吗?这应该不是撞衫吧?”
“远杭也你知道,咱们这届网友从不挑食。所以能不能来点你的怼脸直拍,再搭一点你那位帅哥同事的怼脸直拍呢?什么都吃让我营养均衡。”
苏玛说:“我觉得这个气氛已经酝酿得非常到位了!”
小朋友摩拳擦掌,俨然是想要趁此良机,大搞些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事。
“在大家的胃口都被吊到极致的时候,杭老师新放出的小纪录片里,只要给岳老师几个正脸的镜头……这招必有奇效!”
而杭帆熟悉自己手上的这两个账号,甚至于都不用再细看截图上的文字。
“大概吧。”他淡淡道,“但在这之后呢?只靠一张英俊的脸,恐怕也不能帮助酒庄长久生存下去。”
“哎呀杭老师!”
语音的另一端,苏玛给电视剧摁了暂停键,语气里多了几分着急:“之后会怎么样——这也轮不到咱们来操心吧?”
咱们只是两个穷打工的而已!小朋友理直气壮地说:斯芸酒庄的生死存活,咱们哪里能奈何得了这么大的事?
只要把账号上的数据做好看,罗彻斯特酒业布置给您的KPI也就算是完成了。既然连Harris都没想起来要给酒庄账号布置销售任务,杭老师你又干嘛要在意这个!
“Harris这种狗人,又不是之前的Miranda女士!就算真的帮斯芸卖出了酒,难道还指望他能给杭老师分奖金不成?”
竹筒倒豆子似的,苏玛噼里啪啦一通输出:“趁着Harris还没想起来销量这回事儿,杭老师您再给斯芸酒庄的账号上下点猛药,待会儿年中考核一过,有这业绩,铁定就能风风光光地调回总部来了呀!”
苏玛说得没错,杭帆心里非常清楚。
身为区区一介打工人(还是个无端就被发配进山里“坐牢”的可悲牛马),在已然合格的KPI面前,他实是没有理由再为这份狗屁工作而如此尽心尽力了。
但他仍然想要多做一点,想要做得更好一点——不为了纸面上的冰冷数据,也不是为了罗彻斯特酒业,只是为了不辜负岳一宛,和脚底下的这片酒庄。
为了将一个籍籍无名的新品牌带到世人面前,杭帆在“闻乡”上倾注了整整四年的心血。可罗彻斯特酒业是个“非升即走”的残酷职场,如今的杭帆,再不可能拥有整整四年的阔绰时光来留守斯芸酒庄了。
可即便如此……他仍然再多为斯芸酒庄留下点什么。
“我能明白杭老师的意思,”苏玛说,“就算营销工作做得再好,品牌的名声和价值,总还是要经历一个‘厚积薄发’的过程。”
但谁也不知道这个耕耘与更待的过程到底需要多久。她补充道。
等到收获果实的那一天,当日亲手栽种下它的人,还能有机会留在原地享用这份成果吗?
“杭老师,”她有些犹豫地对杭帆说道:“您有没有想过……就算您拼尽了自己的极限,它依然有可能失败,或者无法为您带来应得的成果?”
“这一切,或许并不值得。”
杭帆莞尔失笑,心道:岳一宛所言当真不虚。
在罗彻斯特这种风霜刀剑严相逼之地,苏玛好像确实比自己更具自保能力。
“我知道啊。”他说,声调温和,“但是,失败了,尝试就没有意义吗?”
人都是要死的。一切有形之物必将消散。
既然如此——那生命到底有什么意义?任何形式的工作与创造,如果不能得到光辉的结果,如果注定无法永世留存,那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生命意义的不在于死亡,就像尝试与挑战的价值,并不仅限于最终的结果。”
视频素材里,漫山遍野的葡萄藤蔓正在纵情疯长。
大片大片的浓绿色枝叶,洋溢着生命本身的热烈与张扬,仿佛随时都从电脑显示器里满溢出来一样。
杭帆说:“我竭尽全力地努力过了,所以才能问心无愧。”
我倒是觉得,苏玛小声嘀咕着,打工这种事情,只要能拿到工资就好了啦。
叽里咕噜地,她连连摇起头来:“自从去了斯芸,杭老师这班上得,好情真意切哦……这是你们那边特有的恶疾吗?我感觉岳老师也特别爱工作!”
“而且他这点真的很怪诶!”
趁着岳一宛不在场,实习生小朋友在空气中指指戳戳道:“长得那么好看,但是却不喜欢被发上社交媒体?这也太奇怪了!我要是他,我一天得发三百张!要全世界都来夸我!”
话刚说完,她又赶紧给自己找补道:“当然当然,杭老师,我并没有说你也很怪的意思。众所周知,您不在社交媒体上发自拍,主要还是因为懒得给自己修图嘛!”
你这说话技巧是跟岳一宛学的吗?
杭帆翻了个白眼,也随口回了一句胡话:“要是长成你师祖这样,也就不需要别人天天夸他帅了吧。”
他说,“毕竟这也不是我的主观好恶,而是一种客观事实。就像太阳每天都会东升西落那样客观。”
没等苏玛做出评论,杭帆的寝室门外就已响起了一阵节奏熟悉的敲击声。
“杭总监,”门外那人笑道,“虽然你的门压根就没关上,但你知道,就算门关着,我在外面能听见你说话的对吧?”
混蛋岳一宛!
杭帆羞窘得满面通红,恨不得双手扒开地板缝直接跳进去。
“我不知道!”他故作镇静地对着门外回答道,“但我觉得斯芸酒庄在建筑隔音这方面上,存在重大设计失误。”
非常得意地,首席酿酒师笑了起来。他推门入内,熟门熟路地伸出手来,捏了捏杭帆正且滚烫着的耳垂。
“夸我的台词可以当面说的。”
这厚颜无耻的家伙,自说自话地向语音通话那头的苏玛打了声招呼,又喜气洋洋地俯下身去,在杭帆耳边道:“只要是来自杭总监的赞美,我来者不拒。”
苏玛这个叛徒,一听到岳一宛的声音,立刻高喊拜拜二字,逃也似的下线了。只留下她可怜的杭老师,被岳大魔头玩弄得面红耳赤,磕磕绊绊地质问这厮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门外偷听的。
岳一宛强调说他才没有偷听,“我就听到杭总监夸我英俊得很客观。”这家伙的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嗯?说起来,你们先前没有在说我坏话吧?”
怎么还恶人先告状啊!杭帆真是给他气得不轻。
“好好好,请杭总监随意说我的坏话,‘言论自由’嘛。”
握着对方的手腕,岳一宛将小杭总监从椅子上拉了起来,语气中的戏谑笑音却害得杭帆把整张脸都烧出了艳丽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