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咏一声不回,只当此人是在放屁。
一进入众人的视线里,这位大明星就立刻神采飞扬起来,仿佛蔫掉的瓶花突然喝饱了水。
他向休息区的工作人员们问好,吩咐助理去车上拿零食来分给大家做慰问。又眼见黄璃正在整理身上的舞台服装,立刻上去打招呼问好:“黄老师,我听了新歌的预告,真的太好听了!哎,您今天的造型也好漂亮呀!这裙子是不是本季压轴的那件高定吧?哎哎,好,我来我来,您先忙着,我帮你拿鞋!”
休息区的这一头,黄璃的团队正在给小天后做登台前的最后妆发调整,听到谢咏甜甜的夸奖声,都噗嗤笑出声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和谢咏唠起了嗑。
只留下他自己的经纪人,站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无形之中,浮华世界里的一场全新风暴即将诞生。然而,杭帆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份内之责,悄悄地从临时休息区的侧边退了出去。
直播画面里,谢咏稳步回到了宴会现场,粉丝的弹幕立刻为之疯狂。
“刚才那个走过去的是谢咏?!”
“我靠他是去换衣服了!!宝宝的这套造型也好漂亮!!”
“我说小谢今晚艳压全场,没人有意见吧。”
“黄璃真的来了吗,怎么红毯也没见到她?”
“小谢ヾ(@^▽^@)ノ小谢ヾ(@^▽^@)ノ”
在杭帆的即时沟通下,留守上海总部的同事们也没闲着,立刻就为谢咏的新造型安排上了全新的热搜词条。
当发布会上的最后一则商业战略演说终于完毕时,斯芸酒庄的直播在线观看人数已经突破五十万——正面俯瞰整个舞台的独家机位,刚好能拍够到台下长桌边的谢咏,倾身与邻座艺人攀谈时的侧影。
杭帆高悬在喉咙口的一颗心,此刻才算是终于放了下来。
“杭老师!”
正要回到酒庄的屋顶上,杭总监冷不防被角落里窜出来的苏玛给撞个正着,“您怎么在这里呀?”
我还想问你为什么突然从地下冒出来咧!
杭帆差点给她吓出心脏病:“我刚跟谢咏的经纪人说了点事。你跑这里来干嘛?”
小姑娘一手拿运动相机,一手还在往嘴里塞火腿片,吃得不亦乐乎。
“我来拍点艺人这边的素材呀。”眼瞅着四下无人,这才又低声对她的杭老师道:“也顺便跟拍了一下Harris!”
围着谢咏忙了好一阵子,杭帆差点都把Miranda的交代给忘了,不由地有些心虚:“太好了,你还记得这事儿……”
实习生小朋友骄傲地挺起胸膛,说:“那是!只要是杭老师您布置的任务,我每次都有好好完成的!”
“但是,您也去见谢咏的经纪人了?”
举着运动相机的支架,苏玛有些不解:“就刚才,大概十几分钟之前吧,Harris和他身边那群人,轮流来找过谢咏经纪人,有说有笑的。Harris还和他的经纪人碰杯来着。我不懂诶杭老师,咱们公司不是谢咏的甲方吗,怎么谢咏的面子好像比咱公司还大呀?”
心思一转,杭帆已经察觉到了些许微妙的异样。
“不,我只是找谢咏那边有事。”他叮嘱自己的实习生道,“但你多费心盯着点Harris,还有谢咏的经纪人。”
按照安排,在各家品牌官宣了活动与新代言,并惯例宣讲完公司的商业理念与新型战略之后,就应当直接进入到晚宴环节。
但杭帆刚一爬上屋顶平台的直播机位处,画面里的Harris正大摇大摆地走上了舞台。
——不是,咱们还有这出呢?!紧急翻出流程文件来核对的小杭总监,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老板“惊喜登场”。
Harris说他最后再简单讲两句,起手就是一套制作精美的PPT。
“……这桩并购终于落锤完成!今天我在这里,代表罗彻斯特集团与罗彻斯特酒业,光荣地向各位宣布:我们将与新的品牌伙伴一道,在葡萄酒的方方面面上,继续探索风味与奢侈更多可能性。”
刚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岳一宛就听到Harris在台上口沫横飞地说着一大堆不知所谓的东西。
“作为中国酿造的精品葡萄酒的代表,我们斯芸酒庄的酿酒师,也将以飞行顾问的身份,与新伙伴们一道迎接未来的挑战!”
这可真是个意料之外的“惊喜”啊,岳一宛惊愕地想道。
像是好端端地走在路上,却被突然掉下来的花盆给砸到了头。
第73章 V我五十
酒庄屋顶小平台上,从上海总部过来协助今天工作的同事当即“哇”了一声。
“这桩并购案,不就是最初由Miranda女士亲自去谈那个?”
满脸洋溢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劲头,他对杭帆嘀咕道:“啧啧,人家带着一帮心腹干将,辛辛苦苦工作大半年,结果前脚刚走,后脚就被Harris给顺手摘桃。哎杭老师,你说要是Miranda女士还在,她能忍得了Harris在自己头上乱跳?我看悬!”
被宣布并购完成的这家酒厂,地处某座海滨小镇,距离斯芸酒庄只不过两小时左右的车程。在国企改制私营的浪潮席卷全国之前,这里也曾是当地试点葡萄酒酿造的前沿阵地。
然而,市场化车轮滚滚向前,一些历经数十年风霜的老牌厂商,最终还是被甩在了历史拐角弯道的路边。
Miranda当初去谈这桩并购案,既是出于为罗彻斯特酒业扩大版图的用意,也是为响应当地政府提出的“老牌厂企改组改制再焕新生”的动议。
出于多重层面的考量,这桩并购案在罗彻斯特酒业内部一直进行得非常低调。即便是杭帆,也只在某个寻常的午餐时间,于公司楼下的茶餐厅里偶尔被Miranda“逮捕”,顺嘴询问过两句。
「中午好,杭总监。」
笑容和蔼地,Miranda女士问他介不介意拼桌。眼看着门外的客人已经排出长队,杭帆赶紧点头,却听她又道:「之前看你的简历说,你曾是某老牌日化企业的第一代新媒体运营人员,而且还做出了不错的成绩。」
「那让我们假设一下,假设,现在有一个老牌国企的酒类产品摆在桌上。以杭总监之见,互联网营销的这套操作模板,能不能同样带起它的销量呢?」
迅速地进行了一番思索之后,嘴里塞着烧鹅饭的杭帆,谨慎地组织起了回答。
「我觉得还是要看情况……吧?」他说,「虽然都是快消类商品,但日化和食品的重点还是不太一样。」
具有鲜明地方特色的老字号产品,常常是当地几代人的童年回忆。如果要抓住这一点来大做营销,那食品的制作配方就绝对不能更改。
然而,二十年前的配方,倘若就这样原封不动地搬出来卖,恐怕也很难招徕到更多口味挑剔的新顾客。
「这样那样的困难还是有不少的。但如果一定要做的话,我觉得也可以做。」说完,小杭总监再度思索片刻,又重重点了点头说,「嗯,应该没问题。」
仪态优雅地,Miranda颔首。
「谢谢你的观点,」她说,「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视角。」
“……但按Harris的意思,是要完全抛弃掉原有的产品线,重新开发新东西了吧?”
杭帆已经开始感觉到了头痛,“先前听说,市场部和研发部提前半年就在开始做准备,好像是要先推出沿用原始包装但配方调整过的‘经典款’来着。现在这样搞,不就让所有人的心血全打了水漂?”
“可不嘛!”唯恐天下不乱地,同事打开了企业微信:“哎哟,杭老师!你快看,连市场部也不知道今晚还有这出呢!已经四处开骂了这是!诶,Harris知道我们有这么多专门用来骂他的群吗?”
杭帆苦笑,心说Harris那厮大概是知道的。不然你们怎么会管他叫东厂太监呢?
“也不知道研发部门今晚还睡不睡得着。”同事大摇其头,“我要是管研发的,看见这么不靠谱的事,连夜收拾包袱就跑路!”
我倒是也想跑路,这不就是跑不了吗……杭帆在心中垂泪。何况,这次的压力似乎并不在研发部门,而是来到了斯芸酒庄的酿酒师们身上。
透过一方小小的直播镜头,小杭总监担忧地望向远处的宴会长桌。
直播画面的角落里,Harris步伐自信地走下了台,趾高气昂地落座在岳一宛的斜对面。
放下了正在自己手里被折成帆船形状的餐巾,岳一宛嘲谑:“……这就是王总所谓的喜讯?”
“天大的喜讯,不是吗?”Harris笑道,“Ivan,这可是难得能让你大展拳脚的时候啊,好好珍惜,好好干!”
岳大师神情一晦,“哦?我这是要被调岗了?”
“怎么可能!”Harris大笑,“斯芸酒庄可离不开你啊!不过是兼任个飞行酿酒顾问而已,对你来说应该不是难事吧?当代的那些宗师级人物,哪个不是同时身兼七八个酒庄的工作的?”
人家身兼多个酒庄的工作,是因为酒庄就是他们自己的产业!岳一宛在心中狠狠磨着牙道。可斯芸酒庄和你那个什么破酒厂,难道也是要分股份给我吗?
庄主挂名酿酒师也算是半个业内传统。
但产出的酒款到底是不是由大师亲自用心酿造,专业人士一喝便知。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心下正在酝酿不满,Harris浑然忘我地继续勾画着他的伟大蓝图:“我们已经实地考察过了,这个酒厂的生产设备都还是比较新的,立刻开工的话,年产量能有八万瓶左右吧。”
“八万瓶,以我们罗彻斯特酒业的规模,毕竟还是太少了些。我觉得以咱们中国人的生产力水平,年产量至少也得有个二十万瓶才说得过去,你说是不是?”
顾虑到即将开始的晚宴,高处又有杭帆的直播镜头正在拍摄,岳大师不得不收敛住冷笑,佯作好奇道:“二十万瓶,难道是指葡萄酒吗?咱们竟然能卖掉这么多?”
“说的什么话呢,Ivan!我们可是罗彻斯特!”
先前的几杯起泡酒下肚,Harris满面红光,约摸是已经有点酒精上头了的意思:“你看看人家时装部门,六千一只的帆布包,哐哐往外卖,那真叫一个供不应求啊!那我们的酒要是卖六百一支,怎么可能卖不动?能的,没问题!要对自己有信心!”
拖长了声音,岳一宛重复着那个数字:“六百块一支。”
倘若眼下不是在晚宴现场,岳一宛恐怕早已调动起了他的全部修辞学技巧,毫不留情地对Harris展开全方位无死角式的立体扫射。
只是看在杭帆他们工作不容易的份上,岳大师今夜先容忍Harris这厮再蹦跶一会儿。
“那这六百块钱里,摊到每支酒上的成本又是多少?”
想也没想的,Harris报出一个数,“五十块,也差不多够你们做一支好点儿的酒了吧?”
五十块,岳一宛简直都要骇笑出声。
——斯芸地界上的一串葡萄,种植成本怕是差不多也要有五十块!
“道理我也懂,一分价钱一分货嘛。”
蛮不在乎地耸了耸肩,Harris倾身向前对岳一宛道:“但’入门款’的奢侈消费品,咱们赚的就是这个品牌溢价的钱。五十块给你做酒,包装运输仓储之类的成本,加起来又得有个二三十块的。再算上市场营销的钱,做宣传,办活动,请代言人,拍广告,地面推广,一套组合拳下来,又是一百块的成本。”
“酒厂也得运营嘛,也得给工人发工资嘛!加加减减,摊到每瓶酒上,差不多又是二三十块钱。”
别看Harris逢人必提自己的美国籍身份,一到算账环节,祖传算盘珠子立刻拨得比独立日的礼花还响亮:“咱们公价写着六百,到了餐饮和零售那边批发拿货,实售价格差不多也就四左右。”
“一瓶酒,成本两百多,我们只卖四百块,这是真正的物美价廉啊!”
他这是真的被自己极富良知的商业创想给感动到了。
当对面的人说话过于荒谬的时候,岳一宛发现自己甚至都很难为之感到生气。
强忍着想要纵声大笑的冲动,首席酿酒师骄矜地弯了弯唇角。
“这些美好愿望,就还是留待实际操作的时候再说吧。”他说:“等到明年续合同的时候,我会再酌情考虑一下要不要做这个‘飞行酿酒顾问’的。”
Harris急急忙忙地哎了两声,“别等明年了Ivan!今年,就今年,最迟八月,生产线就得转起来。你要是不喜欢飞行顾问的称呼,叫‘总酿酒师’也可以啊!大不了让人事部把你的合同提前续上嘛,好商量的,都好商量!”
从容地自桌边站起身来,岳一宛露出了他公式般的招牌笑容。
“失陪。”
瞄见岳一宛起身移动,杭帆谨慎地移动起直播机位。
舞台侧边,音响助理迅速上前,在酿酒师身上别好了麦克风与收音装置。
当现场的餐饮服务团队为宾客们奉上冷碟与前菜的时候,斯芸的首席酿酒师也已信步走入到晚宴的两张主桌之间。
“所以这段就是吃饭吗?就让我们看着他们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