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必须要凌晨就三点上山拍吗?”鬼鬼祟祟地摸到了岳一宛身边,Antonio想要伸手偷走那片刚烤好的吐司,“杭,你下午就上山,等天黑下来再拍——”
一把打掉了他的贼爪,岳大师利落地把面包片投喂进了杭总监的盘子里。
“昨天晚上试拍过了,”两颊塞满食物的杭帆,像是一只正在思考宇宙终极意义的花栗鼠:“酒庄建筑的灯太亮,灯牌看不清楚。”
要不是实在走投无路,他也不至于铤而走险,黑灯瞎火地跑去爬山。
十七个小时之后,好心的岳大师毛遂自荐,带着杭总监抄了条上山的近路。
“你管这叫抄近路?!”
健步如飞的岳一宛,在前头自顾自地谈笑风生着,而杭帆气喘吁吁地跟在后头,只觉得自己两条腿都在抽筋:“这根本是自寻死路吧!!”
但是这一次,杭总监总算拍到了亮起的酒庄灯牌。
——临时搭建起来的璀璨灯饰,是汉隶书写的“斯芸”二字,与酒标上的铭文一模一样。
在万籁静寂的暗夜里,远远近近的丘陵,连同陷入沉睡的酒庄建筑本身,都仿佛是用浓重墨块的层叠堆染而成。只有这座新竖立起的灯牌,像是一弯银白色的月光,静静地守望着脚下这片广袤的葡萄园。
安谧,悠长,如同最深沉的美梦。
“感觉有点可惜,”杭帆放下相机,眺望向酒庄的方向:“如果不是开完发布会就拆掉的话,大概会成为酒庄旅游的打卡胜地吧。”
“不,他们不会有机会在我的葡萄园里打卡的。”岳一宛嗤笑着否决了这个提案,“种植园区乃酒庄重地,闲杂人等非请勿入。”
在斯芸酒庄的账号上,杭帆贴出了酒庄灯牌的夜景。
“辞职远杭”的账号下面,成群结队的网友们正在叽叽喳喳地哈哈大笑。
“我要是博主,我就跟施工团队拼了。五公里的上山距离,拿什么来赔我!”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得罪我,他们可算是踢到了棉花糖。
“这衰得有点离谱了兄弟,上山的一路上灯牌都还亮着呢,偏你爬到山顶就熄灭了草,你要不找个寺庙来拜一拜?祛祛晦气。”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拜黄大仙管用吗,上午刚抓到一只。
“不要抓黄大仙啊!黄大仙很灵的!我舅舅的同事的表姨就是因为伤害黄大仙,所以被车撞断了腿。”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刚好,腿断了就不用上班了。
“有人懂吗,灯灭掉之后的那几秒沉默真是精髓,感觉他整个人都傻掉了,笑死。”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以为是我瞎了,结果发现是天塌了。
“所以你到底是在酒庄做什么的?媒体营销人员?这不是找个外包就能做的吗?”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给你两千块,你做我的外包。
“虽然真的很好笑,但这种其实应该都是剧本吧?哪有人上班还会带着自拍杆的 [狗头] ”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都写剧本了,我为什么不写自己扛起机关枪冲进领导办公室扫射他,是因为我不想吗?
“哈哈哈哈,杭老师工作得真是努力啊!你们酒庄能有这样的员工,可真是让人羡慕。”
杭帆划拉着屏幕的手指一顿,退回去重新看了眼评论人的昵称——拜平台的大数据算法所赐,某位以老熟人自居的家伙也找上门来了。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低声点吧许老板,加班难道还光荣吗?
@许东说酒:那杭老师考虑来我们这里呗,待遇嘛,一切好说。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如果人事部门来找我谈话,麻烦在场的各位网友帮我做个见证。真不是我自己要跳槽,是许老板先动的手。拜托了各位。
回复刚一已发出,来自许东的企业微信消息又狂震了起来,杭帆甚至都懒得费心去看。
许东这人,好像三天两头地都没有什么正经事,来来回回就是“杭老师真是妙人,等我下次经过烟台,咱们出来吃个饭吧”的这么几句话。
婉拒的次数多了,杭帆甚至开始有些确信,对方可能不是脸皮特厚,而是金鱼转世——每隔七天都会被重置一次记忆的那种。
可恶。近来每天都忙到昏天黑地的杭总监在心里含恨垂泪道:我也好想做这种无所事事又莫名其妙的有钱人啊!
春末夏初的这场新闻发布会,正式名称叫“罗彻斯特不眠夜”,是集团每年的固定项目。
除了向外界宣布商业上的新动向外,集团麾下的几个知名奢侈品牌,也会邀请自家的VIC客户们来到现场,与盛装出席的代言明星们共进晚餐。宴会的最后,还将有神秘嘉宾登台献唱,在管弦乐团的现场伴奏下,为出席现场的客人们留下永生难忘的回忆。
“高贵的浪漫”,这是每一届罗彻斯特不眠夜的代名词。
在经济环境最好的那几年里,罗彻斯特集团曾将自己的VIC客户们包机送往法国里维埃拉,或是意大利科莫湖畔,再不济,那也得是地处塞舌尔的某座私人岛屿:在蓝天碧水与白鸟霞光之中,在米其林餐厅提供的餐点与饮料环绕下,每一位莅临现场的贵客,都会被造型团队打扮成童话故事中的完美主角。
而在杭帆看来,所谓的奢华排场,不过是由无数摇摇欲坠的烂摊子拼凑而成。
“叨扰了叨扰了,不好意思啊,今年的预算实在不够,所以临时改了这里办,给你们添麻烦了。”
现场的执行负责人,前脚还对着岳一宛与酒庄的葡萄园经理连连点头致歉,后脚就在电话里冲人破口大骂:“我不听,别跟我说什么你有困难!困难解决不了你可以去死!你再给我打一百个电话,我也不可能给你变出十个客人的位置!没有!多一个也没有!”
“设计稿是这个颜色吗?我眼睛没问题,你就告诉我,‘是’,还是‘不是’。”
从水上舞台开始搭建的那一日起,每天都有接连不断的争吵声从窗外传来:“不行,对,现在立刻重新上一遍漆。我知道,我知道你们也很难做,但现在这个东西让我签字验收,我也没法跟上面交待的好吗?”
而杭总监其实也没比其他人好上多少。
他塞着单边耳机和总部的同事们打电话,手上还马不停蹄地在写斯芸酒庄的介绍文案——在本届“罗彻斯特不眠夜”正式官宣后的十二小时,斯芸的全平台账号涨粉迅速,顷刻间就涌入了几万条千奇百怪的评论与私信,这让杭总监觉得是个宣传酒庄的好机会(至于能不能卖出葡萄酒,这事儿暂且另说)——与此同时,他的企业微信上还有上千条未读信息,十几个来自不同品牌的新媒体部门都在找他。
竖在一旁的运动相机,默默地记录着杭帆连续上工奋战的第七十个小时。他的键盘敲得冒火,待办事项列表里还有十几张酒庄宣传用的倒计时海报没做,苏玛正管他要“辞职远杭”的新视频剪辑指示,罗彻斯特酒业的工作群里在问“谢咏到底来不来”……
还有岳一宛。关于晚宴当日供应的葡萄酒“兰陵琥珀”,岳一宛已经把详细的解说资料给发了过来。但杭帆还没能抽出空闲来看。
做不完,根本做不完!杭总监疑心自己大脑的运转速度已经开始变慢。
但是,这样不行。他用力掐了自己一把。如果为了能蹭上罗彻斯特不眠夜的热点,而把斯芸酒庄所酿造的葡萄酒给搁置在了一边,这不就彻底地本末倒置了吗?
得打开来看一下。他对自己说道,趁着斯芸的账号这几天有热度,先把“兰陵琥珀”的内容发掉,其余的……
其余的……是要做什么来着……?
再次睁开眼,杭帆以为自己掉进了一个翠绿色的陷阱。
不到十公分的距离上,岳一宛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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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杭帆曾经天真地以为,大公司的新媒体部门,应该会有专人负责修图,专人负责剪辑视频,专人负责撰写文案,专人负责账户运维,而他自己只要负责出个创意就好了。
实际上,在斯芸:杭帆修图,杭帆剪辑(大部分的)视频,杭帆写文案,杭帆运维账户,杭帆自己出创意。
第58章 怦然击鼓
在餐桌边撞见了一团人事不省的熟悉物体,岳大师差点被吓到魂飞魄散。
拜杭帆最近天天都把“猝死”二字挂在嘴上所赐,看到这人栽倒在电脑前一动不动的时候,岳一宛的脑中不可避免地闪过了一些最坏预想。
幸好,杭总监摸起来还是热的,暂时也看不出有呼吸停止的危险。
这家伙抱起来很轻,岳一宛心道。像是一捧羽毛,有风吹来,就会从自己的手中飞走。
奇异的感伤在首席酿酒师心头涌动,却又多少又有些莫名的不爽。
——调岗来斯芸的历任外籍酿酒师,都说中国酒庄的伙食好得像是在养猪。怎么到了你杭帆身上,竟然一点重量都没有增加?
“你究竟把饭吃到哪里去了,杭总监?”
把昏睡中的人抱回到了自己的床上,岳一宛坏心眼地揉捏起了对方的脸颊,硬是在一张欺霜赛雪似的脸上搓出了苹果般的浅红色:“你说说,每天早上被我投喂的那个人到底都是谁啊,嗯?不会是你的代班替身吧?”
在沉酣之中饱受骚扰的杭总监,略略皱了下眉头,旋即便默默地一缩脖子,熟练把自己的整个脑袋都给藏进了被子里。
岳一宛吱吱咕咕地笑了好一阵,重又两手并用地把杭小鸵鸟从被子里挖了出来——至少也得露出半张脸在外面吧?岳大师是这么对自己解释的,不然真的被闷到窒息了咋办?
“就差这么一点点。”
刚一睁开眼睛的杭帆,思考模块还完全没能上线,岳一宛已经开始在他面前连比带划:“我都要以为你英勇殉职了,杭总监!这真是给我吓得,精神损失简直难以计量啊!”
好吵喔。杭帆心想。
在这令人安心的熟悉氛围里,他连开口说话都懒得。眼睛一闭,小杭总监只想把头埋进软绵绵的被子里,继续睡他个天昏地暗。
——可是,诶……?
萦绕在他鼻尖的,并非是杭帆惯常使用的柑橘洗衣液的味道。
在厚重低沉的乌木香气里,轻巧地徘徊着一丝如露水般清爽的玫瑰味道。这个既广阔又跳脱的,让杭帆感到再熟悉不过的气味,是……
——这不是岳一宛衣服上的味道吗?!
“等等?!”
面红耳赤地,杭帆弹簧似的蹦了起来,“你,我,你……不对,我为什么会在你床上?!”
把胳膊支在床铺另一侧的枕头上,岳一宛用关爱小傻子似的眼神看过来。
“因为我没有你的房间密码啊,杭总监。”
岳大师说:“你以为自己昏迷才多久?让我看下,哦,已经过去四个多小时了呢杭总监!我总不能直接把你平摊在厨房的地板上,然后就放手不管了吧?”
此人过于词正理直,导致杭帆的脸虽然都已烫得几近自燃,却也实在找不出任何一句反驳的话。
胸腔深处,他的心脏砰然狂跳起来,仿佛新人鼓手因手足无措而胡乱地加速——而杭帆把这一切都归咎于岳一宛,一定是这人把脸凑得离自己太近的缘故!
——我还有好多工作没做完那我就暂且先告辞了……?
杭帆试图平稳地说出这句话。
他还试图尽力让大脑更加冷静一点,好让自己从床上爬起来的动作显得别那么狼狈。
可是,血肉所铸的身体,这个贪图安逸的叛徒,似乎总以背刺杭帆的意志为乐。
“……呃。”
在原地呆滞了三秒之后,在与岳一宛那双翠绿色瞳眸的对视下,他的嘴里竟然只发出一声近乎迷茫的拟声词。
拍了拍手底下的枕头,岳一宛自觉已经用上了十二分的怜爱语气:“杭总监,我看您要不还是多睡会儿吧。”
瞧你那眼下的一整圈青乌,他心想,罗彻斯特酒业难道是没有劳动法的吗?
“而且现在都已经晚上十点了。”酿酒师循循善诱道,“放心,斯芸酒庄是不会因为你躺下睡了一觉就突然倒闭的啦。”
是因为长期缺觉吗?还是因为还没睡醒的缘故呢?坐在床上的杭帆,松松垮垮地披着被子,看上去有着毫不设防的真实与脆弱。
岳一宛莫名地想起了幼年时亲睹的第一场落雪。这令他想要伸出手去,想要珍而重之地将面前的人握在手心里,如同捧起一片永不融化的雪。
他想要开口,却被手机振动的铃声打断了。
“哇去,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