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都是上哪儿借来的这玩意儿啊?”他说,“看这花俏图案也知道,这是婚礼上新人共饮香槟时用的杯子嘛。”
苏玛闻言,立刻紧张起来:“啊?是,是我借的杯子不对吗?我现在赶紧去换一个?”
岳一宛摆手,“香槟也是起泡酒的一种嘛,今天这种场合,差不多也能凑合。但到底能不能用,还是得问你杭老师。”
把两根捆扎绑带穿进了各自的位置,杭帆抬起头,拿过了苏玛递来的酒杯。
“挺好的,”他拈起杯柄看了看:“这两个杯子拼在一起,能出现一个完整的爱心图案是吗?那简直太合适了。”
杭总监拿过左侧的那只香槟杯,在立牌的手部比照了一下高低,旋即便熟练地将两条扎带绕过杯柄,一上一下地卡住了底座与杯肚,完美地将之其固定在了“谢咏”拿酒杯的那只手上。
“给他杯子里倒点酒,”杭帆对市场部的同事道,“哦,我是说谢咏手里的那个杯子。”
说完,他又指挥自家实习生走上前来:“来,苏玛,你先试试看,他手里拿个杯子的位置合不合适。”
暂时没能理解眼下这状况,岳大师谨慎发问:“你们的互动小活动,难道是指——要让粉丝排着队从他手里的杯子中喝酒……?”
“恶!”
冷不防听见这人的发言,杭帆直接吓出一身鸡皮疙瘩:“你在说什么东西?!一个杯子被几千几万个人喝?那也太恶心了!”
“这是一次性的香槟杯,对,它们的形状和‘谢咏’手里的那只不太一样,但这些一次性的是用来给客人试饮用的。”
距离游客入场还有半个多小时的时间,要在现场立刻就编纂出一套标准化流程手册,这显然是已经来不及了。
为图万无一失,杭帆只能尽量将每一个环节上的操作都交代得更加仔细些:“是,我知道这次事出突然,所以带来的样品有限。但应付今天的份量应该还是足够的。明天的份我来想办法。”
“因为现在试饮样品的瓶数不够,所以每个客人的试饮都先少倒一点。如果客人问起来的话,就说是因为香槟杯盛到半指高度的时候拍照片会比较好看,也不容易泼洒出去。但如果客人试饮完之后还想要再续杯,请千万一定不要拒绝。”
“然后这里还有一只香槟杯,这支是玻璃做的,与‘谢咏’手里的那支是一对。”
杭总监拿起酒杯,与立牌“谢咏”手中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杯壁相撞,立刻发出一声美妙的“锵啷”脆响。
“如果有粉丝来打卡的话,可以把这只杯子借给他们用。出于食品卫生考虑,这支杯子只能用来和立牌进行‘碰杯’的拍照合影,千万不能饮用。”
“说到底,这几天还是要麻烦各位,请尽量多地鼓励来试饮的客人带上‘成都!与谢咏碰杯’的标签去发社交媒体。”最后,杭帆还不忘要客气地向同事们致歉:“给你们添麻烦了,真是非常不好意思。等下我给大家点一些咖啡和下午茶吧。”
市场部的参展负责人连连摆手,“哪里哪里,这也算不得什么麻烦。杭总监倾力帮我们度过难关,该是我们感谢杭总监才是嘛!”
杭帆笑一笑,心知这也不过是句场面上的客套话。
罗彻斯特酒业出展成都春糖,本意就只是给品牌做些地面推广,随便搏几声叫好喝彩而已:毕竟是定位奢侈品的酒款嘛,在这种大菜场式的场合里,他们也不指望能卖得动货。往年的几届糖酒会,新媒体部门甚至都从未参与过,足见其不受重视的程度。
而眼下,杭帆忙前忙后,又是要引导粉丝来和谢咏的立牌合照打卡,又是要让客人多多地过来开瓶试饮,实在是给市场部的这次参展弄出了好一大堆的新工作来——到了最后,所有的这些辛苦与劳动,大多都变作了新媒体部门的工作业绩。
将心比心,就算是换杭帆来做市场部的人,他肚里也必然是有一千个不情愿的。
“反正我最近也不在总部,”他笑道,“市场部的周报上也不用带我的名字。方便的话,还请各位多关照关照我们的小朋友了。”
大人们在那边对完了工作流程,这边的苏玛也已经飞快地整理好了视频素材,粗剪了一版“谢咏”立牌给起泡酒开瓶的小视频。
岳一宛正在给他的酿酒师朋友们发消息,听见小姑娘鬼鬼祟祟地与她的杭老师说起小话来,心中好奇,不自觉地就在边上听了一耳朵。
“您看这样可以吗?OK的话我直接发出去了哦!”
苏玛举起平板电脑,一边给杭帆看她的剪辑成果,一边偷偷摸摸地压低声音道:“杭老师,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呀?是说这次糖酒会,就算做出话题,功劳也都算他们市场部的吗?”
杭帆点头,示意苏玛把视频发上罗彻斯特酒业的官方账号。
“是啊,不然还能怎样?”他轻声对自己家的小朋友说道:“我都调离总部了,虽然名义上还是个所谓的‘总监’,但实际上呢,情况你也是知道的。”
“再说这次糖酒会,新媒体部门只来了你一个实习生——不给人家市场部一点好处,人家凭什么要来帮我们整这么些麻烦事儿?”
到底是杭帆亲手带出来的人,小姑娘一边点头称是,一边迅速地码好了发布视频的文案。
“可我就是觉得不公平。”苏玛鼓起了腮帮子,“杭老师去年的业绩那么漂亮,竟然还被发配去了山里……而且,要是这次市场部的人及时帮了我的忙,杭老师也就不用兜那么大一个圈子,试图用好看的数据来为我弥补失误了!”
确认谢咏的“立牌开酒”视频与罗彻斯特参展糖酒会的宣传用文案都已经发出,杭总监拿起了成对香槟杯中的另一只,塞进了苏玛手里。
“我给你拍一支和谢咏干杯的合影小视频,你努力扮演一下谢咏的追星女孩儿。”他吩咐道,“拍完之后你自己的小号上,就假装你是个正巧路过的谢咏粉丝。这个的文案就不用我来指导了吧?”
苏玛一听,差点就要惊声尖叫。
“我?谢咏的粉丝?不不不不不!”小姑娘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高喊着抗拒:“杭老师,我是他对家的粉呀!让我去跟他的立牌合影?这是要被我家爱豆的后援会给开除粉籍的好吧啦?!”
事关工作,杭帆的慈悲心较为有限。
“哦?是吗。”他语气和蔼,完全是一副有商有量的态度:“苏玛,我记得你手里应该握至少二十几个小号,对吧?”
每个社交平台上,只要是官号发布的抽奖活动,苏玛的小号们都会积极活跃在薅公司羊毛的最前线。
“你总能掏出一个可以用的号吧?”杭总监循循善诱,“如果扮演谢咏粉丝这件事实在是有违你的良心——那假装成一个对谢咏略有好感的路人呢?这会让你的良心感到好受点吗?”
炸毛猫崽似的,小姑娘对着空气就是一通乱挠。她的语气无比沉痛,仿佛正要亲手出卖自己的偶像:“可以是可以啦……其实我倒也不是讨厌谢咏,就是,唉,就是人真的要为了工作而出卖灵魂到这个地步吗?唉……!”
“工作这种事情,谁来干,都得出卖一部分灵魂。”岳一宛突然插嘴道,“你看你杭老师,为了工作,在许东这种人面前都还想着与虎谋皮之事呢!”
眼睛眨了又眨,苏玛的视线在这两个老练打工人之间来来回回地打着转。
“许东是谁?”她乖巧发问,“岳老师,你都做斯芸的首席酿酒师了,也会感觉上班是在出卖自己的灵魂吗?”
一言既出,换来一片如死的沉默。
“许东,是一个葡萄酒内容的自媒体博主,但这不重要。”
眼角余光撇过,杭帆看见岳一宛满脸都是不慎咬到了酸葡萄的表情,再回想到此人对于酒标和葡萄品种等等事物的怨念,唇边不自觉地滑过一抹忍俊难禁的笑意。
但首先,他要制止自己的实习生再说出任何一句扎心之言。
“游客快要入场了,苏玛,赶紧先做正经事!”
原地忸怩哼唧了三分钟,苏玛还是站到了“谢咏”身边。眼见着杭总监的手机镜头对准了这里,小姑娘突然灵光附体,一手挽上了“谢咏”的胳膊,一手举起酒杯,亲亲热热又大大方方地与“对家正主”干了个杯。
唯恐天下不乱,岳一宛给出了他的热烈掌声:“好敬业啊小朋友,这谁看了还能不信你是谢咏的粉丝?我可以作证,你完全就是自愿的!”
镜头一关,苏玛立刻蹲在地上做痛苦状:“啊啊啊!我的清白!我的粉籍!这下是彻底都没有了呀!”
“好了,剪完了。美颜滤镜的参数你自己再设置一下。”
眼都不带眨的,杭帆把完工的视频发到了实习生的企业微信上:“用你的小号发,千万带好标签。发完之后记得给自己买个推流,小号的推流费用我给你报销。还有一次性香槟杯之类的,开销票据都保存好,回去到财务那儿一起报。”
小姑娘赶忙摇头,“诶不用不用!”她说,“本来今天就是我自己搞砸了工作……杭老师是来替我兜底的呀,怎么还能让杭老师出钱!等下还是我来请他们喝咖啡吃点心吧,杭老师放心,这点钱我还是有的!”
虽然思路有点跳脱,为人处世也不算十分的成熟,岳一宛心想,但这小姑娘的心性确实不错。应该说……不愧是杭帆亲自挑中的实习生吗?
“呃,”杭帆不敢苟同:“你那点实习工资……就还是不要逞强了吧?”
他自己也是从二十岁出头的年月里过来的。刚毕业的时候,手上开始略微有了一点小钱,正是在花花世界里看见什么就都想拥有,却几乎又什么都买不起的岁数。
在上海的物价里,年轻人但凡在市中心里多吃两口饭,下半个月就得勒紧裤腰带过生活。
拿着四千块实习薪水的苏玛无力反驳,“可是,我小号上,有两张流量券……所以这次推流可以不花钱的……”
“那推流的钱我就不给你了。”杭总监从容地让了一步,“但请大家咖啡和下午茶的钱就还是由我来吧。承你叫我一声‘杭老师’,却没带完你的实习期,我心里还是有愧的。”
人家师徒二人说话,岳一宛知趣地没有出声。
但这不妨碍他自顾自地在心里想:在职场里讨生活,别人信奉的都是“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唯独杭总监,在让别人配合自己工作的时候,也不忘要思索——“我能给对方什么?”
行过疮痍与失望的重重死径,他却仍愿意在大雨中为旁人撑伞。
这是何其稚拙,却又何其高贵的勇气。
“这个不能怪杭老师吧!”小姑娘赶忙摇头,“那都是Harris——!”
“唉,但现在说这个也没用了。”苏玛沮丧地低下了脑袋,“对不起,杭老师。不仅要麻烦您来帮我兜底,还让您破费,甚至连功劳都要让给别人……”
哭笑不得地,杭帆抱臂叹息:“真要论起来,这件事从最开始就错不在你啊。”他说,“这次糖酒会,明明是Harris钦点的‘要与谢咏粉丝和解’,结果最后却只派了你一个实习生来现场。我寻思咱们部门也没有人手短缺到这个程度吧?”
“谁都不想做背锅侠,我能理解。”杭总监说,“但欺负一个还是实习生的小孩子,在我看来还是太过分了点。”
“没有人是从出生落地的最开始就会做事的。大多数时候你需要自学,但偶尔,你也会需要别人的点拨和指导。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并不能算是我在为你兜底。”
他的语气很温和,就好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无论是拍摄搭建过程也好,也是协助我们在糖酒会上展开互动活动,这都不是市场部的义务。既然大幅增加了别人的工作量,就总得交出等价的报偿。因为单方面地利用别人是不公平的——既然讨厌不公之事发生在自己身上,那我们至少也不要成为落在他人身上的不公,对吧?”
“当然,这里面也有些生存小技巧。”安抚性地拍了拍实习生的肩,杭总监说:“以后无论你是需要其他同事的帮忙,还是要给大家布置任务,都要有个具体的对接人。谁和你对接,你就找谁负责。若是对着一群人大喊‘帮我一下’……嗯,经验上来看,被响应的可能性并不高。”
在苏玛感激的目光里,杭帆微笑着冲她眨了一下眼睛。
“多大点事儿,别害怕。”他说,“谁也不是刚毕业第一天就能成为‘总监’的嘛。遥想当年,嗐,你根本想象不到我都捅出过什么样的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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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岳大师很想对这些华而不实的香槟杯发表一些锐评,但被杭总监用眼神给捏住了嘴筒子。
借来的东西,不许挑剔那些有的没的!
第42章 孽缘!
“哦?”哪里有乐子话题,哪里就会有岳大师:“那杭总监当年具体都捅过些什么篓子呀?不妨讲来听听?”
他开口突然,把杭帆吓得像猫一样原地弹起:“——卧槽,你怎么凑这么近!闹鬼啊?!”
“哎呀呀,杭总监,来都来了。”满面笑容地,岳一宛把自己的脑袋搁在了杭帆的肩膀上,“有什么羞耻的黑历史,赶紧拿出来给大家分享一下。痛苦你一个,幸福千万家,这是多么无私的奉献精神哪!”
苏玛这个小叛徒,一定要讲她杭老师的黑料,赶忙点头如捣蒜:“是呀是呀杭老师,你以前都犯过什么错,讲出来听一听,以后也能成为我的定心丸嘛!”
我看你们一个两个都不怀好意!杭总监气得在心里直跺脚。
“……大学实习的时候,”双拳难敌四掌,杭帆最后只得单手捂脸:“我转发了一条盗版电影资源,但忘记切换账号了。”
“一连几天,我都没发现有哪里不对!直到领导在微信上给我发了个问号。”
苏玛掩着嘴,笑得弯下腰去:“杭老师,对不起……但是忘切账号真的是人之常情!之前,我去线下追星嘛,差点就把自己发癫帖子给发进罗彻斯特酒业的账号里!”
“等等,你追的可是谢咏对家!”杭帆倒抽一口凉气:“这要是发进罗彻斯特的账号里,那还能了得?!Harris肯定要杀你示众以平民愤!”
“吃一堑长一智!”实习生小姑娘拍着胸脯保证自己绝不再犯这种弱智错误:“看我的手机壳!‘记得检查账号’,我特意定制的,时刻提醒自己谨言慎行!”
岳一宛尤嫌不过瘾,“还有呢?”他问,“谁实习的时候没犯过错啊,我觉得这也算不得什么黑历史。”他的意思是要来点更带劲儿的。
忆及青春往事,杭帆面如土色:“还有……某一年端午节,外包美术发来了他画的海报。我大致检查了一下画面,觉得没问题,就转发给了甲方那边审核。”
“但在那个文件的不可见图层里,有一张外包美术画的涂鸦小黄图。黄图的主角还是龙舟和粽子。据说是因为赶稿压力太大,随手画了之后忘记删了。”
时隔多年,讲到这一节的杭总监,眼神还是迅速地空洞了起来:“凌晨三点啊!甲方那边给我夺命连环call,接通之后还非常恐惧地问我,‘杭老师,那个未命名图层里的,也是海报内容吗?咱们这个,是不是,有点太先锋了?会不会不太合适啊……’”
“龙舟和粽子。”岳一宛缓缓复述,“由于太过猎奇,我甚至有点想看了。”
杭帆表情空白,整个人都散发着生不如死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