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荏苒,只有这台车依旧留在老宅的车库里,充为家政服务人员们出门采买或办事的座驾之用。
“虽然,我爸希望我这几天都能住在老宅里,”说着,岳大师看向后视镜里的恋人:“但你若是介意的话,我们今晚就可以搬去酒店住。不必非得……”
杭帆伸手,轻轻摁在他的腿上:“我不介意啊,”他温柔地接住了未婚夫的目光:“只是我原以为,你这几天都是回到家里去住的。”
家,对岳一宛而言,从不意味着岳家那栋阔大却阴森的祖宅。在故乡的城镇里,家,是Ines和岳国强抚养他长大的地方,是他与深爱的人们一同创造过回忆的地方。
家是那间贯穿了他生命最初十数年光阴的温馨卧室,是塞满了各种专业书籍与工作记录的书房,是滋滋弥漫着食物香气的拥挤灶台,是品尝过无数食物与美酒的餐桌,也是那间已经永远失去了欢声笑语的客厅。
“我爸还住在家里,”岳一宛说,“所以我不想——我不想破坏他的回忆。”
岳一宛离家之后,岳国强仍然住在那间平层公寓中。
Ines不在了,但她留下的所有衣裙却依旧整洁地挂在柜子里。她的书房每天都有人打扫,衣柜与书架上的东西都会定期地得到维护与清洁,就连茶杯与圆珠笔在桌上的摆放方式,都始终还是她最后一次入院离家时的样子。客厅酒柜的最上层,她最喜欢的那几支酒依然安静地封存在原地,寿数已经远超女主人自己的生命。
而她生前亲自挑选的床品、桌布与窗帘,岳国强也时不时都还要拿出来再摆一摆,再看一看,就好像她还没有离去,因为她留下的生动印记依然存在于家中的各个角落里。
可是,在这个似乎凝固了时间的公寓之外,岳一宛却在迅速长大。
曾经温馨舒适的卧室,之于现在的岳一宛而言,不仅是床铺短了一大截,连书桌和椅子也都矮小到局促。
“现在,那里既是‘家’,也是他用来怀念我妈妈的微型纪念馆。”他说。
对于这个事实,自己到底该抱有怎样的心情?岳一宛并不清楚。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能够理解父亲,因为身为Ines的孩子,岳一宛也同样深切地怀念着Ines。他渴望在橱柜里找到妈妈留下的各种彩色餐盘,也渴望看见她最喜欢的茶杯依然被摆在客厅的茶几上。这让他产生一种近乎于安心的幻觉,就好像她从未真正离去,很快又将归来。
另一些时候,他完全不能够理解岳国强的做法。因为物品就只是物品,从来都没有真正的生命附着于其上。再多的悔恨、遗憾与痛苦,都无法再唤回一个远去的灵魂。你如果真的那么爱她,当时为什么没有拼尽全力、为什么没有赌上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去让那片倾注了Ines全部心血的葡萄园——
在内心深处,他依然会感到一丝微弱的、怅然若失般的痛楚。
为自己,为Ines,为父亲,也为他们共同失去的珍贵之物。
在一个漫长的红灯前,岳一宛陷入沉默。
回神之时,他感觉到了来自恋人掌心的柔软触感,正温柔地覆盖在自己的手背上。
“我没事。”反手握住了心上人的五指,酿酒师温声道:“我就是有点想念她。”
杭帆的手好温暖。岳一宛心想。
两人指尖交叠,他感到的自己心脏重又轻快跳动起来,像是在跟随恋人呼吸起伏的节拍。
杭帆说:“那我们一起去看望她,好不好?”
“好。”岳一宛不自觉地弯起了眉眼:“她一定很高兴见到你。”
绿灯亮起,他们重又行驶在前往大宅的道路上。
岳家的老宅确实很大。
钢筋水泥墙,重檐庑殿顶,门前石阶的正中央,还嵌了一大块九龙穿云的汉白玉石雕。
只是远远地看过去,杭帆就觉得脑袋发晕:好家伙,岳一宛这是带我上哪儿来了?江南小故宫啊!
车在院门口停下,执勤的安保人员带着手持探测器上前检查。车前车后车窗里,来回扫了好一阵,终于得以放行。
“老爷子自打上次出院,就得了很严重的疑心病。”岳一宛嗤声一笑,耸了耸肩,缓缓驶向老宅的正门口:“早几年,他在公司里的权力就已经被彻底架空。这次出院后,又因为脑子糊涂,说话不清楚,连老宅里的家政人员也都不再全盘听他指挥了。”
品尝过权力滋味的人才最害怕失去权力。帝王与军阀是如此,岳老爷子自然也是如此。
衰老令他感到恐惧。而更令他恐惧的,是那些原本会因为他的一个怒目就战战兢兢的“下人们”,竟然会无视他的指令,甚至把他当成弱者来看待。
他要别人服从自己的命令,要对方屈服于自己的意志——而不是什么该死的帮助与礼貌!
对权力的渴望得不到满足,老爷子在家里大发雷霆,拐杖也在地上敲得咚咚响。茶杯,紫砂壶,白瓷笔洗,从慈善拍卖中逃过一劫的小件古董们,都被不要钱一样地往墙上砸。
「有人要害我!他们都想要害我!」岳老爷子从没什么真心的朋友,只能给以往的老下属们打电话:「这个家里住不得了,我住不得了!」
老下属们有些移居国外安养天年,有些含饴弄孙四世同堂,哪有空来听他的这番无能咆哮。
自那之后不久,门口的安保团队就加上了手持探测器。这是老爷子本人的要求。
因为他害怕。
“做了一辈子亏心事,现在才开始害怕鬼敲门?”岳一宛牵起杭帆的手,昂首挺胸地摁响了门铃:“晚啦!”
杭帆莞尔,轻声揶揄他道:“所以现在到底是鬼敲门,还是你敲门?”
一手摁着门铃,岳大师还要一边凑过脸去,附在心上人耳边呵声作怪道:“有因必有果,他的报应就是——”
话没说完,大门霍然洞开。
“不用麻烦了,肯定就是Iván那死小子。”门内,岳国强还在对身后的家政阿姨嘟囔:“那死小子一下午不见人影,我就说他肯定是自己开车去接……”
一时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好巧不巧,听见自家老爹声音的刹那,岳一宛的唇正堪堪擦过杭帆的耳垂。
-----------------------
作者有话说:艾蜜:阿嚏!……怎么感觉自己错过了什么好戏?
第278章 老宅·新生
岳国强这辈子,鲜少有真正犯怵的时候。
他十几岁就出门闯荡。大千世界里,强盗扒手诈骗犯,杀人越货敲竹杠,还有什么狠角色与大场面是没见过的?到后来,出国留学,公司上市,这一路遇到的妖魔鬼怪,真是比那唐三藏的取经路都精彩。
他人生里头一回犯怵,是在毕业典礼散场后,在空荡荡的体育场里,掏出戒指向Ines求婚的瞬间。
第二回,是带着怀有身孕的Ines回国,动手敲响老宅大门的那一刻。
第三回,是Ines被推进产房里,岳国强在门外一边深呼吸,一边焦急地扯着自己的头发原地打转。
第四回,是家里换洗衣机,工人上门还没多久,五岁的岳一宛却突然离奇消失了。
第五回,就是Ines被医生宣判来日不多的那天。
在那之后,岳国强再有没有过那样的心跳加剧到几乎蹦出嗓子眼的时刻。
直到一周多以前,岳一宛这臭小子突然给他发了条微信,说,马上过年了,你想见见我的未婚夫吗?
收到那条微信的时候,岳国强正在参加一个企业家论坛。看清这行字的瞬间,他直接一口茶喷了出去:什么未婚夫?我儿子订婚了?我怎么不知道?!
他气急败坏地离席,给那个远在云南的死小子打电话。
「你什么时候订婚的?」岳国强真想撬开这家伙的脑壳看个究竟:「也不跟家里说一声,你到底在想什么?!」
几秒钟后,岳一宛发来一张照片:竖起的中指上,戴有一枚光彩熠熠的宝石戒指。指根处,还有着长期佩戴戒指留下的压痕。
「他先向我求婚的。」只是一句简短的文字,岳国强却觉得这小子肯定正得意得要命:「有谁能够提前预知这种惊喜呢?」
简直强词夺理!岳国强狂敲手机屏幕,飞快打出一段长篇大论。
还没点下发送键,岳一宛又发来了一段视频。
「先给提前给你看看,我的未婚夫。」臭小子那语气,完全就是在炫耀。
视频是在咖啡馆里拍的。画面正中,青年正语气温和地在给小团队开会。
「按照客户的要求,这部分要给产品一个特写镜头。阿旺到时候记得Zoom In一下。然后苏玛你先研究一下这段,如果我们这里要做一点字幕砸落的特效,是不是在拍摄的时候,最好也能提前做点配合?」
岳国强必须承认,这青年确实生得一副好姿貌。而那身加厚绒线毛衣与炭黑牛仔裤的家常打扮,没有刻意整饬的造作,也没有大牌logo的浮华堆砌。
青年身边摆了一只双肩包。挂在包带上的毛绒小玩具,正被一只戴着订婚戒指的大手给捏得吱吱叫。
镜头推进移动,似乎是想要找一个光线更好的角度,来抓拍青年的近距离特写。
偷拍不成,却反被当事人抓了个正着:「请陪同工作的家属不要添乱。」青年笑着抬眼,嗓音里满是柔软的眷恋与温情:「让玩具代你发声也不行,快坐回去。」
「这怎么能叫捣乱?」
画面外,岳国强听见自己儿子的声音。
那是一种充满欢乐与幸福,又带有无限满足的,充满孩子气的口吻。
他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听到岳一宛用这种语气说话了。
「我只是在帮忙记录杭老师工作时的英姿嘛!」
视频刚放完,岳国强的秘书就已经走到近前,放轻声音问道:「岳总,是家里有事吗?我让司机去外面等……」
「不不,只是——」他摆手,感觉脑袋里一团混乱:「算了,你去帮我打听打听。就那个,按咱们本地的传统,未来儿媳妇第一次上门,家里该准备些什么见面礼?」
秘书一头雾水,懵然领命而去。
那天晚上,岳国强在家里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葡萄酒。
「Iván要跟男人结婚。」他抿了口酒,对茶几上的相框说。
照片上,Ines明眸笑靥如旧,可岳国强却感到自己有点老了。
他禁不住就要去想:如果Ines还在,如果Ines本人就坐在自己身边的话,她又会说些什么呢?
她大概也是会有些惊讶的。但比起“我儿子怎么会是同性恋”,或者“对方到底是什么人”之类的问题,Ines可能更在乎的是——Iván,你幸福吗?
「我不知道啊,Ines。」喃喃自语着,岳国强在逐渐上涌的酒意里,微微阖起了眼睛:「与同样身为男人的对象结婚……这真的会是一个好选择吗?」
静谧深夜里,没有人能够回答他。
他苦心思虑了好几天,越想越觉得不踏实。却没料到,正月初二刚一开门,睁眼就见到了(疑似是正在亲热的)冲击性画面。
六目相对的一瞬间,岳一宛施施然直起了腰。没有半点羞愧地,这人从容不迫地开口道:“爸,这是杭帆。”
说着,又笑眯眯地转头看向身边的青年:“杭帆,这是我爸。”
名为杭帆的年轻人,此时正满脸彤红地向岳国强微微欠身:“叔叔好,新年快乐,我是岳一宛的男——”
“是未婚夫。”岳一宛大声强调着这个词,眉梢眼角,无不挂着得意非常的神色。
一把年纪了,岳国强可看不得这些年轻人在自己眼前腻歪,赶紧把俩小朋友都拎进门里:“好好,同乐同乐,来来,都快进来吧。我刚去问了厨房,说还得有一个多钟头才开饭。Iván,要不你,先带小杭老师四处去转转?”
岳一宛这小兔崽子,倒是也不跟他客气。把杭帆带来的礼物往地上一放,嘴上说着“我们去喝杯茶歇一歇”,就牵着心上人高高兴兴地跑远了。
好嘛!岳国强在心里嘀咕,瞧给这小子乐的,跟娶媳妇儿过门一样。
岳一宛可不知道他爸心里的那些小九九,闪过走廊的拐弯处,便立刻故态复萌:“宝贝,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这人凑在杭帆的颈边,一边坏心眼地咕咕笑,一边就要去吻恋人的脸颊:“我又没有真的亲上去,就是碰了一下而已。”
“别、你家——”杭帆被他摁在墙上,羞耻得脑浆都在发烫,“会有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