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土豆出炉,与煎蛋卷一起摆盘,撒上少许撕碎的罗勒,就可以漂漂亮亮地端上桌了。
给两人的杯子里倒好了牛奶,杭帆抬头,看见端上桌来的食物,眼前蓦得一亮:“这是……《星露谷》里的‘农夫午餐’?”
“没错,”岳一宛欣然颔首:“蛋卷是按照游戏的官方食谱做的。但配菜里的防风,我把它换成了土豆。”
咸香扑鼻的煎蛋卷,蓬松质地里带又奶酪的柔韧,一口咬下去,让人大感饱足。杭帆的腮帮子鼓了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自己的爱人:“在游戏里,‘防风’这种植物,只能在春季播种……现在已经是夏天了,国内是不是很难买到真正的防风?”
“那倒不,网上什么都能买,只是我觉得你肯定不会爱吃防风。”动作优雅地切开自己的蛋卷,岳大师露出了邪恶的微笑:“毕竟那玩意儿,看起来像是白色的胡萝卜。涂上蜂蜜一烤,吃起来就像是甜口但辛辣冲鼻的胡萝卜。”
杭帆皱起了鼻子,试图去想象辛辣冲鼻的“白色胡萝卜”到底得是个什么味儿。
岳一宛抬起手,用拇指拂去恋人唇角的食物碎屑,趁机掐了把他的脸:“假如今天是世界末日,而你面前只有防风和胡萝卜的话,我觉得你可能宁愿去吃胡萝卜。”
闻言,小杭同志立刻虔诚地抱紧了盘子里的烤土豆:“土豆就好,土豆挺好的,我对土豆没有任何意见。”
吸饱了黄油与调味料的小土豆,外壳酥脆,内里粉糯,实在是天底下最好的根茎类植物。杭帆愿毕生不沾胡萝卜,以示对土豆大帝的忠心。
“不过,我记得‘农夫午餐’这道菜,会给‘耕种+3’的属性加成。”用纸巾擦了擦嘴,杭帆认真地看向岳一宛:“希望它今天也能给你带来好运。”
笑着收下了这份祝福,即将出门堪地的酿酒师向恋人还以一个落在额头上的吻:“承你吉言,亲爱的。”
十点多,二人驱车出门,沿着德维线开往燕门乡方向。
这条路虽然平整,可那一道又一道的盘旋,却像是永无止境似的,怎么绕也绕不完。而六月到九月是当地的雨季,山路边或有落石滚下,开车行路,更需要格外地小心谨慎。去程是岳一宛负责开车看路,好让杭帆专心与向冉联系。
盘旋山路还未驶完,远远地,便听见江水奔涌之声自前方传来,轰轰然,如有雷鸣虎啸一般。
下一个瞬间,澜沧江跃然入眼:好宽阔的一脉江面!陡折地绕过群山峻岭,继而又伴着山路行进的方向,汹涌奔流而去。
“我们快到了。”岳一宛说着,突然咦了一声:“不过这个地方,附近应该就是……”
杭帆没来得及问他,到底想到了些什么。因为在前方道路的不远处,跨坐在摩托车上的向冉,正卖力地朝他们招手。
在他脚边,名为布莱克的纯黑的大丹犬,带着正红色项圈与黑色嘴套,也威风凛凛地蹲坐一旁。
“两位老师,午好。”
摘掉头盔,向冉与两人握了握手,直接开门见山道:“这两天,我又过去和他们聊了下,但对方还是非常坚持原先的要求。所以,咱们今天就还是先看看地吧,如果您觉得这块地不合适,那甭管双方能不能让步,也都没有再继续谈下去的必要了。”
前几日,向冉在微信上找杭帆,正是为了帮当地的村子转让一座葡萄园。
这座葡萄园的面积挺大,面积将近两百亩,价钱也很合适。
“主要是,这座葡萄园的位置也不算太好,别说车开不进来,就是人走上也非常辛苦。”在路边停好了车,当着岳一宛和杭帆的面,向冉据实已告:“所以我还是想让两位老师,先来实地看看情况,然后再决定要不要和对面继续往下谈。”
天气晴好,四下里一望,尽是明亮开阔的气象。杭帆看得心痒,当即就掏出了一台无人机,放鹞子般脱手飞去。
手持卫星地图,岳一宛紧步跟在向冉后面:“你之前说,田里现在还种着葡萄?”
“对。种出来的葡萄,一部分酿酒卖,一部分等人来收购。”向冉一边在前面领路,一边介绍着他知道的全部信息:“听村里人讲,这座果园,如今也已经有三十多年的历史了。”
三十多年?岳一宛在心里仔细掂量着:若是最早种下的那批葡萄,如今都还健在……那可都是能卖好价钱的老藤啊!
他不由有些疑惑:“藤龄三十多年的老藤葡萄酒,如今在市面上的售价可不便宜。怎么会沦落到要把葡萄园转让掉的地步?”
这背后,可别是有什么人性险恶或是商业纠纷的糟心事吧?
“真的能卖很多钱吗?”向冉非常惊讶,“可我听村里人说,近十年来,这里的酒都卖得不怎么好,连带着葡萄的收购价也非常低,每公斤只得几毛钱。上一个老板,也是因为亏钱亏得实在做不下去,才终于决心要转手的。”
拍完素材,无人机稳妥地降落回杭帆的手里,像是一只被驯服的鹰。
脚下路不好走,杭帆必须得收起设备,才能边竖耳倾听着未婚夫与向冉的对话,边继续向前迈步。
大丹犬布莱克则跟在队伍的最后,像是一名训练有素的忠诚护卫那样,不声不响地警惕着周遭的动静。
而岳一宛,他还在全心全意地琢磨着“酒和葡萄都卖不掉”这件事:“他们到底都种了些什么品种的葡萄啊……?赤霞珠?霞多丽?这几年,中国的独立酿酒师,几乎全都在抢购云南的葡萄。但凡品质稍微好点儿的,也不可能每公斤只卖几毛钱。”
若是这块地上种出的酿酒葡萄,确实只有几毛钱一公斤的质量——那别说是岳一宛了,即便是酒神狄俄尼索斯本人现世,恐怕也同样回天乏术。
“赤霞珠和霞多丽,都是云南产区最流行的品种吧?”
走在最前面的向冉,稍稍思索了一会儿,随即又摇了摇头:“但这几样,好像也都是近年来才补种下去的,占地并不算广。现在地里最主要的,应该是一个品种挺古老的葡萄,名字我有点忘了,好像和什么花有关……”
花?古老?
心思一动,岳一宛脱口而出:“玫瑰蜜……?他们的葡萄是叫这个名字吗?是不是一百多年前,法国传教士从波尔多带来的品种‘玫瑰蜜’?!”
说话间,他们已在一堵陡坡前停住了脚步。
陡峭峻险的坡地,几乎已经倾成五十度的斜面。
在稀稀疏疏的、各种叫不出名的黄绿色杂草之间,一行行的葡萄藤,低矮,顽强,执拗地立足在这悬崖绝壁般的山坡上。
怒涛响沸的澜沧江水,正从他们脚下奔涌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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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希腊神话里,狄俄尼索斯是酒神,也植物与农业之神,同时还是欢乐和戏剧之神。
出于某种神秘的原因(可能因为农业与繁殖有关,而传说中狄俄尼索斯又用阳|具作为武器对抗巨人),酒神节的时候,他的信徒会举着石头做成的巨大阳|具,醉醺醺地狂欢游行……这也导致酒神节在后世被人看做是淫|趴。
小岳:我想在家里,和你过只有我们两人的酒神节UwU
小杭:倒也不必说得这么隐晦UwU
第247章 避难他乡的玫瑰蜜
在如此险峻的坡地上面,建造出一座葡萄园?
杭帆大为震撼:除了藏羚羊,我想象不出还有谁能在这上面干农活!
还没等他开口询问,岳一宛已然跃步上前,矫健又稳当地踩在了陡峭高坡上。像是一位检视封地的领主那样,他从容又挑剔地巡视起了面前的葡萄田。
杭帆看得胆战心惊,不由出声提醒他注意脚下。
岳大师回身望他,眉眼含笑地折起唇角,表示自己早已没问题。
“确实,这里的葡萄品种,好像就是叫‘玫瑰蜜’。”站在山坡底下,向冉好奇地询问坡田里的酿酒师:“但岳老师是怎么知道的……?”
但凡是与葡萄有关的话题,岳一宛将会如何做答,杭帆岂能有不清楚之理?
于是他立刻举起了运动相机,准确地捕捉到了心上人脸上熠然生光的那一瞬:“我就是知道啊!”啪得打了个响指,酿酒师眉飞色舞地说:“说起云南的葡萄酒,这些玫瑰蜜可都是血统纯正的法国老祖宗。”
公元1867年,是近代史上是一个浓墨重彩的节点。
这年,明治天皇登基,奥匈帝国成立,马克思巨著《资本论》的第一卷付梓出版。变革与战争的风云,正在全球范围内焦躁地酝酿着,而中国,正进入到清朝同治皇帝治下的第六年。
也就是在这一年,一批法国传教士,沿着茶马古道,从东南亚进入到中国云南一带。在梅里雪山山脚下的茨菇村里,他们建造起了一座天主教教堂。
传教士就像是宗教世界里的精神拓荒者。他们勇于前往世界各地,以期将自己的信仰,传播给远方那些“还未曾领受过主的恩典”的人。
然而,早在法国传教士到来前的几百上千年中,藏传佛教就已经深深扎根在此。
在那个时代,藏传佛教之于藏区,不仅仅是一种“自古有之”的宗教信仰——它也是当地世俗世界中最为重要的一股政治力量。
这段突如其来的滔滔不绝,直把向冉给听得头昏脑涨,不由低声问旁边的人:“岳老师是学历史出身的?”
“呃,”在相机后眨了眨眼睛,杭帆对此已经习以为常:“葡萄酒的相关历史,应该也是酿造专业的必修课……吧?”
岳一宛站在坡地高处,像是讲台上的大学教授,兴奋地对着学生们宣讲他最心爱的知识理论:“彼时,西方世界对我国的西藏,已经有了非常深入的了解。英国、法国、俄国、美国,各国的探险家和学者,甚至是军事情报人员,都曾数次深入藏区各地,以期能够更好地了解这块神秘之地的政治架构以及语言文化等。”
西方传教士,他们绝非是对现实政治一无所知的天真人士。
这群人从来都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言语不通,水土不服,当地民众的不解与嘲弄,以及藏区贵族和僧众的怒火。
但他们依然来了。
带着对某位神明的虔诚信仰,甘愿葬身于此的觉悟,和各国教会拨给的大量资金。
从欧洲来到印度或东南亚诸国,再经由陆上路线,这些传教士先后来到西藏,云南和四川。
在当地,他们建立教堂,传播信仰,同时也创办学校,治病行医,救贫济困。有些时候,为了表达友善,他们甚至也会向藏传佛教的寺院进行布施。
善举为他们赢得了当地人的尊重,也使得一部分民众主动皈依了天主。
香格里拉,这片天堂的乐土,眼见着就要成为神王冠冕上的又一枚宝石。
然而,在1904年,英国军队自印度出发,悍然入侵西藏,迫使居住与布达拉宫的活佛与僧众等人流离辗转,逃往北京避难。来势汹汹的武装入侵,令藏区人民大为惊骇,也让暗中积攒了数十年的宗教矛盾迅速激化。
暴力冲突终于在民间爆发了。法国传教士与信徒被杀,茨菇教堂也被付之一炬。
消息传回,法国方面勃然大怒,派驻清廷的外交官更是要求清朝廷赔偿巨额白银。
那是光绪三十年。中国的最后一个封建王朝,此时,已经隐约地听见了为自己送葬的钟声。
内外交困的清朝廷,无力支付如此之多的银两,几番据理力争之后,最终向法国方面承诺,重建教堂的资金将全数由清政府拨给。
“可到底这和葡萄有什么关系?”向冉试图提问。
然而岳一宛此时正站在山坡的最高处,根本听不见下面人的问题。
于是,杭帆只能为自己的未婚夫辩解道:“就是,呃,既然都说到了这里,那肯定多少还是和葡萄有点关系。”
向冉看他的眼神,像是慈悲的医生正看向一个重症晚期的病人。
岳大师仍在激情授课:“1909年,法国传教士重新选址,在距茨菇教堂大约十多公里处的地方,修剪起了另一座教堂,也就是今天的茨中教堂。”
“如果我没看错地图的话,”他说,“这座茨中教堂,现在应该也离我们很近了。”
天主教认为,葡萄酒乃神子耶稣与信徒立约的宝血,是弥撒圣礼中不可或缺之物。
于是,就像西班牙传教士将来自安达卢西亚的酿酒葡萄带去阿根廷那样,在中国云南的茨中教堂附近,来自法国的传教士们,也种下了他们带来的波尔多葡萄藤。
一百多年后,这些颗粒细小、糖度惊人、又散发出花朵香气的黑色葡萄,被当地人亲切地唤作“玫瑰蜜”。
直到今天,在茨中教堂的主日礼拜仪式上,神父与信众们所饮用的葡萄酒,依然是由玫瑰蜜葡萄酿制而成。
信步穿行在一排排葡萄藤之间,岳一宛履踏轻捷,好像脚下所踩的并非是一段险峻山坡,而是空旷平坦的水泥地一般:“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杭帆?有一种害虫,喜欢啜饮葡萄藤根系里的汁液——”
“根瘤蚜虫,我记得的。它们好像差点把法国的葡萄酒行业吃破产。”
杭帆用相机扫过山坡上的葡萄田:这些根本不能叫做“田块”,而是一道道堑凿在陡坡上的细长田垄,每一垄地都窄得只能容下一行葡萄藤。镜头下,刚进入膨大期的葡萄果串,都还小得不太起眼,只有无数片巴掌大的绿叶,正恣意昂扬地从木质藤条上舒展开来。
冲着恋人声音传来的方向,岳大师种种点头:“没错,正是根瘤蚜虫。在云南的茨菇教堂建成的两年前,也就是1865年,法国首次发现了这种虫害。在短短几年内,根瘤蚜虫就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了整个旧世界产区,形成了一场长达半个多世纪的严重虫害。”
“这种虫子,毁灭了难以计数的葡萄园,并让一些没来得及被抢救的葡萄品种,彻底走向了灭亡。”指了指手边的葡萄藤,岳一宛说:“所以,我们或许永远都没法知道,在中国被叫做‘玫瑰蜜’的这种葡萄,它的法语原名到底该叫什么。”
“因为早在一个多世纪以前,它们就已经在法国彻底灭绝了。”
百多年前,那批带着葡萄藤踏上漫漫旅途的传教士们,大概从未想到,此身去国万里,竟然会阴差阳错地从根瘤蚜虫的毒手中,抢救出一个古老的酿酒葡萄品种。
这些葡萄在云南扎根下来,年复一年地为弥撒仪式酿造着葡萄酒。也是在这座茨中教堂里,令法国人引以为豪的酿酒技术,经由神职人员的双手,传递进了当地民众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