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絮絮叨叨地嘀咕着,忙不迭地从冰箱里拿出可乐给他,还往岳一宛手里塞了两块比手掌还大的甜饼干。
『快去吧,孩子。快去吧。』她说,『你舅舅一定很高兴看见你。』
从那栋只有两层楼的砖石房子里走出来,面前是门多萨省一望无际的辽阔平原。
南半球的三月,正是阿根廷秋季的开始。无云的天空蔚蓝如洗,收获季的酿酒葡萄在大地上站成一排排笔直的碧绿长线。
在地平的尽头,蜿蜒的苔绿色山脉拔地而起,锋利崎岖如石刃的山顶上,轻盈地覆盖了一层净白的雪。
这里的田间道路都非常广阔,横平竖直,像是小学生练习簿里的田字格。岳一宛走在路上,阳光积极地自天顶倾泻而下,如迎头浇下一盆热水,烫得皮肤生痛。
而舅妈指给他的位置,就在这条笔直田埂的正前方。
『Iván!』
低矮屋檐下,舅舅看到他,高兴得像是看到了救世主。
他伸出胳膊,重重地握了握岳一宛的手,好像面对的人不是自己尚未成年的外甥,而是一个办事牢靠的成年人。
『你愿意来帮忙?那可真是太好了!快来吧小子,你妈一定教过你这个!我们实在忙不过来了,该死的,今年的葡萄怎么来得这么快?多你一个人,我们就能快点儿收拾完这群葡萄!』
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岳一宛的腿已经自动在简易传送带边占据了一个位置。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Hello?请问这里还有人记得放在客厅里的Ines的骨灰吗?——但他的手和眼却已经自发地启动起来。只需要一眼,他就能迅速地识别出混迹于果实里的叶片与藤梗,并在它们滚下传送带前精准地将之摘取丢弃。这个动作
在过去的每个秋天里,当岳一宛又干下了些上房揭瓦的捣蛋事体后,他都会被妈妈罚去酿酒车间里干这个。简单,但是辛苦,能把一个精力过分充沛的半大男孩给累到哭天喊地。
他原先以为,这种仿佛旧日重现般的情景一定会让自己感到难过。但实际上,劳动的辛苦彻底麻痹了岳一宛的大脑,六个小时弹指一挥而过。
等这批葡萄全都被打碎并送进发酵装置里的时候,岳一宛已经累得蹲在了地上。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想像一条死鱼一样摊平了躺下,但强烈的自尊心到底还是阻止了他。
在酿酒车间的里里外外,舅舅也已经忙活了一整天。身为这家小酒厂的老板兼总酿酒师,以及家族中唯一的壮年的劳动力,他身上几乎承担着这个榨季中最繁重的工作。
可在看向岳一宛的时候,他的语气里仍旧显现出几分紧张的局促。
『噢,我的天哪,Iván,我都差点忘记你还在这里了。』
他一边说,一边不住地擦着额头上的汗:『今天真是辛苦你了,孩子。你远道而来,是我们家的客人,按理说不应该让你做这些辛苦的工作的……』
在舅舅身后,舅妈开着车送来了今天的晚餐。
已经放凉了的豆子汤,加入了薄荷的南瓜炖牛肉,切成大块的火腿奶酪派……十四岁的表妹娴熟地在地上铺开一条桌布,又帮着妈妈从车子的后备箱里搬出各种锅碗桶盆,按照主菜—点心—汤的顺序,在地上豪迈地摆成了一溜。
『吃饭了!吃饭了各位!今天辛苦你们了!谢谢,让一让,请让一让,谢谢!』
这个十四岁的小姑娘一边喊着,一边眼都不眨地从车上又搬下一只巨大的面包篮子。
『不……我也没觉得辛苦。』
在酿酒工们欢呼开饭的声音中,岳一宛要努力咬起后槽牙才能勉强从地上站起来。
在今天之前,他从未真正地明白过,酿造葡萄酒原来是一件这么辛苦的事情。
『你工作起来很熟练呀,cari?o。这是不是你妈妈教你的?』舅妈乐呵呵地拿过一次纸碗,给他舀了大大一勺的豆子汤:『现在,愿意做这种粗苯伙计的年轻人可不多啰。有你这样的孩子,你妈妈可真是太幸运了!』
番茄汤酸甜,鹰嘴豆酥烂,但岳一宛实在是累得一口都吃不下去。
『你真是做得太棒了,小子!你绝对不是第一次干这活儿吧?』
就连坐在边上舅舅也不住地夸他。这个男人一边说话,一边大口大口地把蘸饱了汤汁的面包与奶酪派往嘴里塞,胃口好得像是能生吃下一头小牛犊。
『是不是Ines?你常和她一起工作吗?』
不知是不是劳累与饥饿的缘故,他的口吻中甚至来不及带上死别的感伤:『她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手脚麻利得令人羡慕,三个青年男人也抵不上她一个小姑娘的速度!』
不。岳一宛用鼻子发出了半死不活的哼声。我在家里可不干这个。
只有做了坏事还不巧被妈妈发现的时候,我才会被罚去拣葡萄梗。他心想,这种事情,本来不就是应该由负责采摘的农民与酿酒车间的工人去做的吗?
『爸!』
在他们吃饭的时候,十四岁的表妹突然哐哐地用汤勺敲打了两下锅壁,『你吃饭吃太快了!慢一点,再慢一点!还记得做胃镜的医生对你说过些什么吗?』
正站起身的舅舅哈哈大笑起来,他随意地擦了擦嘴,低头抱了抱家里这个最小的女儿。
『来不及了,孩子!下次吧!』
他的步履匆忙,临时受雇的酿酒工们也接二连三地跟在老板身后站起来。
『葡萄可不等人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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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门多萨往事(下)
葡萄可不等人呢。
这话Ines对他说过吗?岳一宛不记得了。
在每个榨季里最繁忙的那段时间,妈妈总是在天亮之前就已出门。
等到岳一宛起床的时候,保姆已经热好了牛奶,一边往桌上端早饭,一边说教他:『出门嘛头发总是要梳一下的呀。哎呀,小岳,你鸡蛋总要吃一个的呀,今天面包不吃啦?那你拿着,带去学校吃!你这个小囝,大人讲话也不听,我是要去跟伊女士告状的哦!』
就算学过了再多关于葡萄酒的知识,母亲与父亲也都从未真正把他视作酿酒车间里的一名员工——似乎在Ines与她的丈夫看来,岳一宛似乎还远未长大到可以“参加工作”的地步。他似乎永远都还是那个需要被人照顾和被人叮嘱的小孩儿呢。
但在这里,一切都不一样了。
舅舅的酿酒厂——与其说是酿酒厂,倒不如说是一个家庭式的小酒坊——只有在榨季到来的时候,才会临时雇佣一些有经验的酿酒工来帮忙。极其有限的成本导致他们的人手永远不足,这使得家中的每一个人,都成为了酒坊而言都是不可或缺的劳动力。
十四岁的表妹(她叫Martina,是一个来源于战神Mars的、给人以刚强坚韧印象的名字)灵巧地收拾掉了厨余垃圾,把桌布麻利一卷,连同锅碗桶盆一起放回了车上。而舅妈则弯腰打扫着地上掉下的那些葡萄梗与葡萄叶片,酿酒工将软管接上水龙头,一起冲洗地面。
『Iván!』舅舅在卡车上叫他,『我们要去收葡萄,你来不来?』
岳一宛的腿在痛,胳膊也在痛。但他还是咬咬着牙站了起来。
『去。』他简洁地回答道,正要拉开了卡车副驾座的门,却听舅舅大笑着摆手,往后指了指。
『你不能坐这儿,小子。前面没位置了!老规矩,跟车的小子们坐后边儿!』
“后边儿”的意思是指皮卡车的后斗货箱。就在岳一宛犹豫着怎么爬上去的当口,表妹Martina已经像猴儿一样敏捷地蹬上了货箱。
『快上来。』她向岳一宛伸出手,语气毫无耐心:『别磨磨蹭蹭的,车马上就要开了!』
虽然一点不想被这个小自己两岁的女孩子给看扁,但在皮卡车启动的时候,岳一宛还是没能保持住平衡——惯性,这奸贼在他身上猛得一推,他就像纸箱里装的柠檬那样,噗里咕噜地滚了出去。
也许是因为重体力劳动的缘故,在岳一宛的记忆里,这一天过得似乎格外漫长。
皮卡车出发的时候,太阳才刚刚显现出往西边斜坠的迹象。舅舅说,距离太阳落山还有至少一个多钟头,他们得赶在天黑之前赶到那片有葡萄可收的田地里。
『那里是你们家的葡萄园?』
驾驶室里的大人们正口沫横飞地聊着些听不懂的事情,岳一宛只好问向身边的Martina,『距离这里很远吗?』
『我们家没有葡萄园。』这位表妹竟然还见缝插针地在皮卡的后斗货箱里写起了作业!
『我妈妈说咱家以前也有过的,但现在没了。』
她说话的语气非常老成,岳一宛很难通过这些简短的回答来摸索出她的感想。
『在我出生之前,爷爷就已经把它们都卖了。』
『像大酒庄那样精细种植葡萄,实在是太贵了。』她说,『灌溉、人力、购买葡萄藤,这些都很贵,我们辛辛苦苦一整年,最后酿酒卖来的钱根本养不活地上的那么多张嘴。』
岳一宛紧紧闭上了嘴。他想到家里的那些葡萄田。
三月,是北半球的葡萄开始抽芽的季节。在Ines去世之后,还有人会继续关照它们、期待它们结出新一季的果子吗?没有了Ines这位首席酿酒师,家里的那间小小葡萄酒厂,又将走向什么样的结局呢?
斜阳将天幕涂抹成淡淡的橘色,连安第斯山脉的雪线也渐渐发出金光。
皮卡车在路上疾驰着,驶过一块块浓绿荫荫的葡萄田,也驶过一块块方方正正的澄绿水塘。遥远山脚下,白羽的水鸟成群结队地振翅而起,溪流汇聚之处,瓦蓝色湖水像梦一样的静谧安详。
『我听爸爸说,你要去读大学了。』
写完了作业的Martina,终于抬起头来看向他:『你是要在中国读书吗?什么专业?』
岳一宛摇头。
『我去法国读生物化学专业。』他说,『然后拿到法国的国家酿酒师文凭。』
『噢!国家酿酒师文凭,我听说这个!很厉害的!』
说到这里,小姑娘的神情里立刻充满了好奇,语气里也突然多了一丝不确定似的不安:『你要去法国?在那里读书是不是挺贵的?小姑……呃,我是说你父母,他们很有钱吗?』
『……大概吧。』岳一宛说。
他不明缘由地感到一种强烈的羞耻感。在这些日复一日地于酒坊里劳作着的人们面前,他这个几乎没有参与过任何酿造与田间工作的人,却大言不惭地说什么“国家酿酒师文凭”,简直像是一种愚蠢的痴癫。
『我们到了!』舅舅在驾驶座里冲他们喊道,『快快快,动起来动起来!趁着太阳还没下山,赶紧的!』
门多萨,就像世界上的所有葡萄酒产区那样,既存在那些自己划地种植葡萄的大酒庄,也存在这些只酿酒而不种葡萄的小酒厂。既有那些专门在大酒庄的葡萄田里工作的农民,也有这些只在自己的田间劳作并把葡萄卖给酒厂的农民。
『我的中间人打电话给我,说你家今年有些很不错的葡萄。』
两人重重一握手,舅舅抬起下巴,向田里指了指:『能让我先看看你的葡萄吗,兄弟?』
农夫模样的男人呵呵地笑,『随便看,随便看。』他说,『这边的可以全都卖给你。』
眼下正是收获的季节,葡萄藤上密密匝匝地挂着一串串紫得发黑的葡萄。
『‘全都卖’的意思,就是要买就必须把一整片田里的果子全部买下来的意思。』
轻手轻脚地跟着大人们一道走进葡萄田里的时候,Martina问岳一宛道:『你们那里应该也是这样的吧?』
这是岳一宛第一次跟着大人们来地里收购葡萄,国内酿酒葡萄的买卖行情,问他还不如问百度。
他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最后仍是答不上来,只能试图用扔出新问题来搪塞上一个问题:『这块田的葡萄藤,好像都没有做过疏果处理。这样不行吧?』
『你是傻瓜吗?能给我们去收购的这些葡萄可都是按重量计价的!』
表妹的回答理直气壮:『傻子才会给按重量计价的葡萄做疏果呢!要是提前打掉了那些还没成熟的果子,商品的重量可不就变低了吗?』
『有什么就用什么,咱也没条件挑剔那么多。』
Martina在田里走得飞快,目光迅疾地检视过藤条上的一串串葡萄:『要是出手太晚,葡萄就要被别家酒厂给买走了!』
以岳一宛看来,这些葡萄上虽然少有腐烂与破碎的颗粒,但每一串之间的成熟度却并不一致。若是要把整片田的葡萄都全部收购下来,按这不均匀的成熟情况来看,酒液或许无法获得最佳的风味……
『爸爸!』岳一宛还没在脑子里整理完他的思路,Martina已经迅速检阅完了她负责的那几行葡萄:『我觉得这里没问题!咱们收下来吧!』
年轻的男孩不由大感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