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帆顺从地张开了嘴,香甜的果干被递送进他的唇齿间,连同酿酒师那带着薄茧的手指一起。
这是在做什么?杭帆自己也不清楚。
他只知道,在那双绿宝石般华美的眼眸的注视下,自己绝不会拒绝岳一宛的任何要求。
所以他小心又缓慢地咀嚼着这些甜美的食物,任由男朋友将手指留在自己的嘴里,连目光都逐渐变得深暗起来。
被两根手指插进口腔,让杭帆的进食动作都变得艰难。但他还是本能地将食物吞咽了下去,抬眼露出一个“你也该玩够了吧”的询问神色。
而岳一宛,这人明明就没有在吃东西,棱角分明的喉结却蓦然滚动了一下。
毫无预兆地,塞在杭帆嘴里的两根手指变换了动作。它们一上一下地夹住了杭帆的舌尖,以温柔却又强硬的力道,将这段柔软的嫩红拐出唇外。
呜呜两声,杭帆从喉咙里发出疑惑的声响。不待他推开面前这个顽劣的男朋友,岳一宛已猝然衔住了杭帆的舌,凶悍地将之吞吃吮吻进自己的口中。
这突如其来的一个深吻,亲了竟然有小半个钟头。厨房计时器响,岳一宛手上略微一松,杭帆就立刻仓皇地扶住岛台的边缘,似乎是连腿都要站不稳了。
而罪魁祸首竟然哈哈大笑,促狭地调侃杭帆道:“宝贝,你的心肺功能,似乎无法同时兼容‘适应高原’和‘接吻’这两件事啊。”
“我的心肺功能好得很!”杭帆气得拍桌,“再说人体这个东西,它的设计初衷,就不是为了被这样亲来亲去的吧?!”
岛台的台面是一整块的玉白色大理石。小杭同志这一巴掌拍下去,立刻又龇牙咧嘴地把爪子收了回来:无他,唯手疼耳。
岳一宛看在眼里,只觉得自己的男朋友实在是可爱到不得了,恨不得现在立刻就把人推倒在宽敞台面上,胡作非为地狠狠欺负一顿。
“我饿了,我要来偷窃你的劳动成果!”
略带羞恼地,杭帆发表了他的犯罪预告。而岳一宛只是含着笑捧起恋人的手,在那轻微泛红的掌心里轻轻落下一吻:“好啊,只要你把我本人也一起偷走就行。”
烤好的潘娜托尼面包,外形蓬松金黄,不断地散发出蜂蜜黄油和果干的浓烈甜香。装在红白彩条的纸托里,立刻就洋溢出圣诞节所特有的奇妙气氛。
“刚出炉的潘娜托尼面包,大多需要回油一天,果干被油脂的风味融合浸润之后,会更加好吃。”岳一宛抽出烤盘,对杭帆道:“你要是饿了的话,我们可以随机抽选一个倒霉包,现在就把它给杀了。”
杭帆噗嗤一声笑出来,“古有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今有岳一宛随机杀面包,无道至此,不似人君啊!”
“若是能博爱妃一笑,死一两个面包,有何足惜?”撕下一块满是果干的面包,岳一宛将它喂进杭帆嘴里:“好吃吗?”
上海大约是全中国最爱过圣诞节的城市。十二月一到,各家时髦面包店,总会争先恐后地推出圣诞限定的潘娜托尼。
塞满果干的巨大甜面包,配上一杯现煮现卖的热红酒(至少店家是这么宣称的)。在湿冷沁骨的圣诞季,那群深夜还要加班拉磨的办公室社畜们,也只能通过这些异国的食物来沾染一点节日的残余气氛。
“豪赤(好吃)。”满足地咀嚼着这只油润香甜的大面包,杭帆发出由衷赞叹的声音:“这也比面包店卖的好吃太多了!”
岳大师面露得色:“那当然,”他骄傲地抬起脸道:“本帅统领酵母菌多年,向来治军严明。征服一只区区潘娜托尼,自是不在话下。”
“再说,对于潘娜托尼,我还有血脉的压制。”从冰箱里拿出冻好的面团,酿酒师潇洒表示:“虽然在下只有四分之一的意大利血统……但肯定比面包店的血统要纯吧!”
杭帆差点被噎住:“你哪来的意大利血统?!你母亲不是阿根廷人吗?!”
“我亲爱的杭老师,”将面团擀成厚厚的一整片,岳一宛语带戏谑地说道:“或许你该知道,阿根廷是一个移民国家,就像美国那样。”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杭帆摇了摇头,“这个我确实……不知道。”
对于这个国家,杭帆所知道的一切就只有:足球很强,爱跳探戈,有一首世界名曲《阿根廷别为我哭泣》,还是个著名的葡萄酒产区。
而最后的这条,甚至还是岳一宛亲自教给他的。
听了这话,岳大师乐不可支,差点把擀面杖都从手里滑出去:“恕我直言,亲爱的。《阿根廷别为我哭泣》是一首英国人创作,并被美国人唱红了的歌曲。它和阿根廷的关系就像是——黄金葡萄球菌和葡萄的关系:只是在字面上稍有关联罢了。”
讪讪地点着头,杭帆撕了一片面包,递到男朋友的嘴边。
而不出意外地,岳一宛借机舔了一下他的指尖。
在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之前,阿根廷的土地上居住着名为“马普切人”的原住民。他们是美洲印第安部落中的一支。十六世纪中期,西班牙人宣称他们占有了这片土地。在之后的两百年中,阿根廷都是西班牙的殖民地。
也是从那时候起,西班牙语成为了阿根廷的官方语言。
“根据我妈妈的转述,外公自称祖上是西班牙海军的高级将领,曾经得到过伊莎贝拉女王的嘉奖。”岳一宛耸了耸肩:“伊莎贝拉一世,那都是五百年前的事情了。我和妈妈都觉得这绝对是喝醉了在吹牛。”
对于Ines的家庭来说,他们真正的西班牙先祖,或许正是某位贫穷的农民。在听信了“新大陆土地肥沃且遍地黄金”的传言之后,无数的农民与小手工业者,为了挣出一条能吃饱饭的生路,从而跨越海洋、背井离乡,来到了这片尚未被开垦过的土地上。
与此同时,虔诚信奉着天主教的西班牙人,也为阿根廷带来了本地历史上的第一株酿酒葡萄藤——葡萄酒乃是耶稣基督与信徒立约的宝血,也弥撒圣事上不可或缺的关键物品。
把烘焙尺递给岳一宛,杭帆若有所思地点头:“所以对于阿根廷的葡萄酒产区来说,西班牙人确是他们的祖师爷?”
“非也。”
在平板电脑上翻看了下事先画好的草图(为什么做饼干还会有草图?杭帆满腹疑问,但现在似乎不是个打岔的最佳时机),岳一宛开始切割岛台上摊开的面片:“对于阿根廷的酿酒师来说,他们真正的祖师爷应该是意大利人。”
“我的外婆,就来自阿根廷的一个意大利裔家庭。她的父母曾在西西里拥有一家小酿酒坊,但因为持续不断地收到黑手党的骚扰与勒索,这个有七个孩子要养的家庭实在生活不下去,终于决定逃往阿根廷。”
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欧洲战乱频发。低迷的经济环境,混乱的社会局势,让人人都活在朝不保夕的恐惧中。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海岸对面那片正欣欣向荣的新大陆。
快来吧!阿根廷向贫穷的欧洲平民们敞开了它的怀抱:我们有大片土地亟待开垦!我们有无数的城市港口与工程急需建设!
来吧!在这片安全丰饶的土地上,勤劳的工作一定可以为你创造财富!
慷慨的阿根廷政府甚至会承包你的船票!
踏上阿根廷的国土时,岳一宛的外婆还只是个不到五岁的小女孩。她的父母与同乡一道来到门多萨,这片伏卧安第斯山脉脚下的崭新土地,用自己的双手开拓出了葡萄园。
和她的女儿Ines,以及孙女Martina一样,外婆也是一位在葡萄田里长大的女性。坐在那些堆积如山的、永远也清洗不完的橡木桶中间,她亲眼看着父母的葡萄田,一年一年地向外拓展、变大,也亲眼看着家徒四壁的房子中,一点点地添置进了各种各样的新家具。
大量来自意大利的移民,不仅为阿根廷的葡萄酒行业带来了劳动力,也带来了多种多样的葡萄品种,更先进的栽培与酿造技术,和空前蓬勃旺盛的消费市场。
“原来如此。”把手上的最后一块面包撕成两半,杭帆把其中一片喂给岳一宛的嘴里:“所以,潘娜托尼面包的做法,是你母亲……不对,外婆那边的家庭传统?”
对于男朋友亲手给自己喂饭这件事,岳一宛显然相当受用。“没错,”亲了亲杭帆沾着糖粉的嘴角,他这才继续道:“潘娜托尼的配方,是我外婆从她母亲那里学来,再教给我妈妈的。”
潘娜托尼面包做起来非常复杂。在没有厨师机这种方便工具的年代里,人们也就只在一年将近的时候,在圣诞节前做上那么一次两次而已。
但即便远隔着万里重洋与世代变迁,这个配方却依然没有被孩子们忘却。
就像是当初,那些漂洋过海的葡萄藤,在异乡深深扎根之后,依旧能让人品尝出来自故国的熟悉芬芳。
切出了一些方方正正的面片,岳一宛将它们刷上蛋液放进烤盘里,又把剩下的那些面皮揉回去,重新擀压成片。
杭帆点了点头,“所以,你其实拥有四分之一的意大利血统,和四分之一的西班牙血统……”有些好奇地,他又问道:“那你会说意大利语吗?”
“当然。”岳一宛面不改色地说起地狱笑话:“你可以把意大利语当成是西班牙语的方言,或者反过来。”
“你这话!”杭帆大笑出声,“你应该没有对Antonio说过吧?”
岳大师扬了扬眉,“猜猜看,当年第一个听到这个恶毒笑话的人是谁?”
他的男朋友连连摇头:“天,你这是真正的职场霸凌!”
“这是Antonio应得的。”岳大师冷酷回答曰,“谁让他入职的第一个月就跑来问我:为什么他明明会一点日语,但是却完全看不懂中文?都是东亚语言,语法难道不应该大致相同吗?”
扶在岛台边上,杭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而岳一宛的声音,却在此时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往下讲:“但说到斯芸酒庄。律师今早刚通知我说,他们和罗彻斯特酒业谈出了一些新进展。”
“Miranda开出了一个让我无法拒绝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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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许老板:这都中午十二点了,杭老师咋还没回消息呢?是我开的价不够高吗?
第191章 因爱生忧怖
罗彻斯特集团是奢侈品行业的巨头。
无论那些腐疮脓包们再怎么侵蚀公司的利益,这也都是关起门来的“内部事宜”。做奢侈品,最要紧的还是对外的颜面。
为了这张所谓的颜面,罗彻斯特绝不可能对外承认任何错误。
“关于被突然解职的这件事,我曾要求罗彻斯特酒业做出公开道歉。”
从杭帆手里接过一叠模具,岳一宛耸了耸肩:“斯芸突然解雇了现任的首席酿酒师——这件事,在业内早都传得人尽皆知。我要公司为此做出一个正式的交代和澄清,这也并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轻轻地,杭帆从身后抱住他:“这很合理,但是也……很难。”
在后背上感觉到爱人的暖热体温,岳一宛胸腔里流淌起了柔软的甜。
“是的。”他握了握杭帆搂在自己腰间的手,继续在擀压完成的面皮上,印扣出一个个的小姜饼人:“对于这个要求,罗彻斯特的法务部抵死不从,因为他们从未有过道歉的先例。”
罗彻斯特绝不道歉。这就是身为行业巨头的傲慢。
把蛋清与糖粉推到杭帆面前,岳一宛亲了亲自己的男朋友,请他帮忙打发一下糖霜。
“但说到底,公司的法务部也只是一群打工人。我觉得和他们打拉锯战纯属浪费时间,不如直接诉诸法律手段。”
印出小姜饼人之后,岳大师又印了几枚圣诞树与圣诞糖棍:“然后翁曼丽——啊,就是你们的Miranda女士,她开始介入这件事了。”
杭帆握着打蛋器,一边搅打着糖霜,一边长长地叹息一声:“做Miranda女士的下属确实很安心。但如果要跟Miranda女士做对,她可能比十个法务部加在一起还要恐怖。”
想想Harris的结局,想想差不多已经是半条命捏在她掌心里的谢咏。杭帆总感觉心里毛毛的。
把烤好的方形姜饼拿出来晾凉,岳一宛又把新一盘的姜饼送进烤箱。
“翁曼丽想要我回斯芸酒庄。”脱掉了隔热手套,他重又揽住杭帆的腰:“站在罗彻斯特酒业的立场上来看,重新雇佣我,显然是一个最佳选择。”
正如岳一宛需要时间来深入了解香格里拉产区的风土那样,任何一个继任斯芸首席酿酒师的人,也都会需要从头开始了解这座酒庄。
而更重要的是,他们要从哪里去挖来一个能够立刻走马上任的首席酿酒师呢?
Harris或许已经有了私下谈妥的人选。但Miranda绝不可能让Harris的人来执掌酒庄。
最好的方案,就是把岳一宛重新请回斯芸。
“对Miranda来说,这简直就是好上加好。”
杭帆喃喃,“重新雇你回去,相当于是间接地又扇了Harris一耳光。而且只要你回了斯芸,行业内就都知道:公司已经英明地认同了你的工作没有瑕疵。如此以来,罗彻斯特不需要发表任何公开声明,就能让黑锅都让Harris一个人背着了。”
“没错。”赞许地吻上恋人的额角,岳一宛拿过打发好的糖霜,开始用果蔬粉给它们调色:“在我看来,翁曼丽的确就是这么想的。她甚至还慷慨地提出了加薪。”
加薪。杭帆的语气有些酸溜溜的:“她准备给你加多少啊?”
“加多少也没用,我是不会回去的。”岳大师被逗乐了,低头就去亲杭帆的唇:“我怎么感觉你在吃醋?”
杭帆哼了一声,在男朋友的嘴角上啃了一口:“我没有在吃你的醋,”他干巴巴地表示:“我是在吃加薪的醋。”
“她怎么就没有无条件地向我提出加薪呢?我难道不是她最得力的拉磨牛马吗?!”身为罗彻斯特酒业的前任新媒体运营总监,杭帆颇有不忿。
眷恋地摩挲着彼此的双唇,岳一宛悄声吹拂在恋人的耳畔:“当然不可能是无条件的加薪啊,亲爱的。她只是暂且还没提出条件罢了。”
世间的一切或许都有价码。在Miranda麾下,加薪升职,自然也有她需要你为之付出的代价。
杭帆不禁有些难受地自问道:那眼下这份自由的幸福,它的价码又是什么呢?
“一宛,”亲吻的间隙里,杭帆小声问他:“是因为,我已经为你而辞职了……所以你才坚决不回斯芸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