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岳一宛含糊其辞地为自己的男朋友解释:“杭帆的情况有点复杂,但他会解决好的。”
岳国强觉得他态度敷衍,气不打一处来:“你别跟我嗯嗯啊啊的,Iván,你到底听懂了没有?别人家的闲事,我劝你还是以后少管为妙,小心落得两头不讨好,里外不是人!要是把关系闹得僵了,你还想再跟他结婚?做梦去吧!”
文不对题地,岳一宛突然笑了一下,道:“你现在已经开始担心我会求婚失败了?”
这死小子!
岳国强真是差点把手机都给握碎:“我跟你讲了半天,你就只给我断章取义地听到这一句?!岳一宛,在把人带回来给我见过之前,我绝不同意你和任何人结婚!男的女的都不行!”
“陈叔那头也麻烦帮我催一下,我这边要得比较急,谢谢爸。”岳一宛得寸进尺,末了,倒是又意外地装起了乖。
重重哼了一声,岳国强开始坐地起价:“话说到这地步,你爸我也不能白帮你这一趟吧?我们做生意的,讲究有来有往,你是不是也得想想怎么回报一下家里?”
“托你说两句话的事情,你还要我出价?”岳一宛不可置信,“心太黑了吧!”
“你要是答应以后能多回家两趟,我就帮你去说这两句话,”总算给自己找回了上风,岳国强觉得心里又舒坦了:“你情我愿,买卖公平,市场经济嘛。”
岳一宛翻了个白眼,表情与那个臭屁又难搞的六岁小男孩一模一样。
“啧!”
挂电话之前,他发出了一记非常响亮且幼稚的声音。
披着浴袍在室外站了好一阵,挟着一身凉意的首席酿酒师,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终于躺回了爱人的身边。
几乎是在肌肤相触的同一瞬间,杭帆就已经略微醒转过来。
“你好冰。”轻声嘟哝着的小杭总监,连眼睛都没睁开,身体却已经毫无保留地展开了怀抱,轻轻拥住了身侧的岳一宛:“过来点。”
光裸着的肌肤非常温暖。那柔软的触感,富于鲜活旺盛的生命力,总让岳一宛深深地为之痴迷。单手环抱住恋人的肩头,酿酒师调整了一下两人的姿势,好将杭帆更舒适地拥在自己怀里:“对不起,吵到你了?”
杭帆睡意朦胧地摇了下头,喉咙里带出一点含混的鼻音,“没。”像是猫咪会在安心的气味里盘住身体那样,他不自觉地把脸埋在了岳一宛的颈窝里中,发出梦呓般轻声的呢喃:“等你好久。”
岳一宛的心被撩拨得酥痒发麻,情不自禁地就俯首下去,轻吻过怀中人的鸦黑色头发,还有那段裸露着暧昧红痕的肩颈:“嗯,我回来了。”
“晚安,岳一宛。”再度沉坠入梦乡之前,杭帆低声回答道。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
当双十一来临,公司的电商优惠策略是满2000减50,还要求大家必须做出比前一年度更加精彩的业绩时——这就是卑微的营销岗工作者在十月底的精神状态。@斯芸酒庄
「Hello?请问这里有人吗?有人在吗?」
「有没有人要买葡萄酒啊……满2000减50,真的很便宜了,全年最大的优惠力度!官方旗舰店还送手提袋和礼品盒呢,考虑一下吧好心人!」
「真的没有人要买葡萄酒吗?马上就要下雪了,求求你们……买一根我的火柴,不对,买一瓶葡萄酒吧……」
「……好冷……感觉快要……冻死……不如开瓶葡萄酒……暖和一下……」
“烟台最近降温了吧,最后嘎得一声倒在‘斯芸酒庄’石碑前面,难道是真的冻昏了?建议博主把自己送到我家来,我给你好好检查一下。”
“为了让大家的脸上重现笑容!为了拯救陷于濒危的酒庄!远杭,出道成为偶像吧!”
“我笑得快吐了,捏吗怎么黑屏之后的彩蛋镜头,是尸体的手摸索着用火柴和软木塞拼11·11啊!人都死了还不忘打广告?”
@辞职远杭:头可断,血可流,工资不能扣!
“满2000-50也值得打广告?!主播连这种单子都接,认真的吗?不会到最后卖得不好,反过来指责大家拿不出50块吧!”
“有些人上网不要戾气那么重。想支持博主继续他的痛苦社畜生涯,那就花钱买一瓶,不想花钱就单纯看个乐得了。要不是为了赚这点钱,谁会绞尽脑汁地想要博你笑,别真当自己是褒姒杨贵妃了吧?”
“这是一支发人深省的广告,抽象地表现了远杭对电商优惠策略的疑惑,以及注定无法实现业绩淡淡的绝望。然而在绝望中,又透露出一丝真的很想加薪的小小希望……”
@辞职远杭:呸呸呸,万事没有天注定!只要我不放弃打广告推销,迟早能在做鬼之前实现加薪……吧(。
“啧啧啧,难为博主戴了条巨贵无比的牌子货,还在脖子上绕了那么显眼的好几道。如此努力地炫富,评论区都没人看出来吗?真是白费了博主的一片装×苦心!”
“小老弟我看你这身体是真的很虚啊,这才几月,大太阳底下的,围巾裹那么严实,要不平时还是多吃点壮阳的东西补一补。”
“天天坐办公室的谁能不虚,不花点钱怎么对得起上班吃的那么多苦!消费,是都市牛马最好的补品!当然,钱要是能从天上掉下来就更好了。”
@辞职远杭:说得对啊!真希望公司能多给点预算或者奖金花花……要不然让我吃点便宜补品替代一下也行吧,比如睡觉和休假什么的。
在大型企业里工作,就像是一只推着小小齿轮的蚂蚁,身处于一架巨兽般硕大无朋的机器之中。你常常感到精疲力尽,感到身不由己,而那少得可怜的一点微薄成就感,也总是轻易地就被机器的轰鸣噪音所覆盖。
杭帆时常有此感想。
“2000-50的优惠力度,对价格敏感型的客户基本无效。”
双十一结束后,杭帆在语音会议里复盘过去半年的工作:“在罗彻斯特酒业的官方旗舰店里,‘斯芸’与‘兰陵琥珀’的销售数据增长,可能也有品牌认知度显著提高的原因。因为有更多的人认识到斯芸酒庄,所以……”
Harris烦躁地打断了他:“所以杭总监是觉得,现在就属自己功劳最大,整个双十一的优惠活动,对斯芸酒庄根本就没效果啰?”
你非要这么说的话我也没办法。
杭帆大为不爽地在心里嘀咕:只是将心比心地想,但凡我是消费者,我要是能眼都不眨地买一瓶大几千块的红酒,我干吗非得眼巴巴地等到购物节,就为了那点五十一百的优惠?
“……我只是认为,影响销量的因素有很多,不能单纯地归因为——”
没让他把他话说完,Harris已经调转了炮口,猛烈地抨击起了另一位员工:“区区一个新酒包装,你们品牌部做了几个月都没做出来!公司养你们到底干什么吃的?啊?错过这次双十一,你们知道这给公司带来了多少损失吗!一群没用废物!”
会议频道里,Harris正像发了疯一样地挨个骂人,苏玛却在用私人微信给杭帆发消息。
大领导的心情最近可是烂得很哪!
小姑娘半点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上个月底,外部审计的团队就已经驻扎进隔壁会议室了,听说是上头某位大董事直接要求的!可真叫一个精彩呀杭老师,你是没看到Harris那张脸,比烧糊锅底都黑呢!
被Harris的骂人声音吵得头痛,杭帆一手摘掉了单边耳机,一手在键盘上飞快打字:他有这种症状多久了?怎么不吃个药再来上班?要是精神病院都不收治的话,是不是直接送去火化会比较快?
最后半句话还没发出去,Harris话锋陡转,对众人道:“集团年会的名单,人事部门都已经拟出来了。这是公司颁发给各位的荣誉,有资格参加的人,一个都不允许请假!”
他这边正在会议上说得口沫横飞,杭帆的企业微信就突然收到了总部人事发来的一段超长文案:Dear Adrian(杭帆),恭喜你!作为罗彻斯特酒业的一名优秀伙伴,你已受邀出席罗彻斯特大中华区的年度集团盛会。本届集团年会将于11月21号,在河北省秦皇岛市阿那亚举办……
“但我这个月20号开始休年假,”杭总监赶紧声明,自己的休假申请早在上周就已得到批准:“家里长辈有事,我得回去一趟,车票都已经买好了。这个名额……要不还是先让给别人?”
Harris听到这话,立刻就跟吃了枪子儿似的,噼里啪啦地逮着杭帆就是一顿骂:“你当公司年会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不去就不去?!杭总监,公司是因为看重你,才特意给了你这个机会!这个月底都要回总部了,你不赶紧重新熟悉一下工作,现在跑去休什么假?!年会之后就是新年,到时候还能缺你这几天假?!”
而杭帆这下已经顾不上什么年会不年会的破事儿了。
“什么?”
他震惊地反问出出声:“我要回总部?这个月底?……什么时候决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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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某份“辞职远杭”的视频策划废案(纯脚本版)。
「经常和对象接吻的朋友或许都知道,吻痕,是居家旅行出门的社死必备利器。而当你有个非常喜欢亲亲咬咬的男朋友时,你就需要在亲热之后尽快消除吻痕——否则,就会像博主一样陷入围巾疑云之中。而消除吻痕的最快捷方式就是,云×白药,不仅能够活血化瘀,从根本上消除吻痕的存在,还能起到临时性的有效遮盖作用……」
杭总监:……实在很难想象云×白药到底得给我多少钱,我才会心甘情愿地拍这种破玩意儿出来。
岳大师:只要他们给你两倍的广告费,我完全不介意在镜头前亲你。
杭总监:那这个就完全不能播了吧!
今天有小杭总监(夏日工作版)的正比小插图!我们老地方见!mua!
第153章 苦盐
“你大可以不回来试试看!”
隔着一千公里的距离,Harris的暴怒狂吼变作刺耳电波,大刀刮片似的撕扯着杭帆的鼓膜:“要是月底那周,还没回总部报道,就给我收拾东西滚蛋!”
“妈了个×的,一群吃×废物,双十一卖成这×样……现在还不赶紧调整双十二计划,你们是要等着年底一起被解雇吗?!还愣着干什么,都滚出去!下午我就要看到新方案!”
在大领导的疯狗狂吠中,杭帆退出了会议程序。
苏玛那边还在微信上狂敲他。
杭帆注视着屏幕,“压力”“季度财报”“双十二”“迁怒”“全球”“审计”“董事会”,这些词语零零散散地跳进他的眼睛,却始终无法组合成一个连贯有意义的句子。
他的思考能力被冻结住了。像是海面上一艘不幸遇难的货船,只在水面上漂浮起大量无关紧要的残骸。
而在深海之下,在那座无情地击沉了船身的冰川上,杭帆摸索到两个硬邦邦的大字:每一笔锋利的撇捺,都带着剐皮见血的冷酷冰碴,凶狠扎进他的掌心。
“离别”。它这样写道。
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一,那批在酒窖里自然阴干了三个月多的赤霞珠,终于被小心翼翼地送进了发酵罐中。
由于流失了大约三成的水份,深紫红色的葡萄皮非常明显地皱缩了起来,仿佛一串串随型琢磨的紫水晶原石,散发出愈发浓郁的香甜气味。
在过去几个月里,为防止这批葡萄遭遇霉变等意外,岳一宛与Antonio每天都要将地下酒窖巡视三遍。如今,这份额外的付出即将就此画下句点,却让Antonio的脸上挂满了不舍——活像是个第一天送女儿去上幼儿园,结果却自己站在教室门口嚎啕大哭起来的没用老爹。
“我会想念你们的。”对着最后一只投入工作的发酵罐,意大利籍酿酒师眼泪汪汪地说:“你们一定要变成好酒哦!”
此处应有一些应景的善意哄笑。
可此刻,手持着相机的杭帆,却连一声也笑不出来。
如果不考虑那批“正在补课”的风干赤霞珠,今日,就该是本榨季的最后一天了。
最迟采摘下来的那批新鲜葡萄,到了今天,正好已经完成全部的发酵与浸皮工序。
将软管的两端连接上发酵罐与橡木桶,酒液便会从发酵罐里自然流淌出来,顺着软管一路流进橡木桶中。而剩下流不出来的那些部分,则需要打开发酵罐,通过外力挤压的方式,从葡萄果皮中用力压榨出来。
无论是等待酒液流出,还是打开发酵罐进行压榨,这都是些按部就班到甚至有些乏味的工作。在过去几个星期里,同样的流程,杭帆已经反复拍摄了五遍。
「在部分酒庄,‘压榨’这一步仍然会使用人工踩踏来完成。」
岳一宛曾经一边打开发酵罐,一边这么对身后的镜头(主要是镜头后的杭帆)说:「有些酿酒师认为,这样的压榨方式不仅更轻柔,也更有灵魂。至于我,嗯,我对此持保留意见。」
画面里,首席酿酒师侧身背对镜头,手动旋转着压力阀上的长柄——在这个角度上,岳一宛容貌中的异国特质似乎得到了奇妙的放大:末梢微卷的头发,明亮葱翠的眼睛,高眉深目的轮廓,宽阔流畅的背肌线条……
《斯芸:葡萄的旅途》更新到这一集的时候,评论区里有人笑称,虽然自己颇有洁癖,但如果是这位酿酒师来做的话,“人工踩踏压榨”似乎也成了令人极为心动的加分项。
「在压榨机被发明出来以前,葡萄酒酿造过程中的‘破碎’与‘压榨’,都只能借由纯粹的人力来完成。不知为何,在一些当代人的想象里,这份工作似乎带有奇怪的情色意味。他们大概以为,踩踏葡萄皮是一桩非常悠闲轻松工作,只要找几个漂亮美人来手挽着手,在地上轻歌曼舞一阵,最后的这点酒液就会自己从葡萄皮里流出来。」
拿起手边的短耙,酿酒师弯下腰,开始挖掘那些沉积在发酵罐底部的葡萄果皮:「但酿酒是农业。农业工作里的每一个环节都是重体力劳动。」他说,「你要是发自内心地憎恨谁,就可以介绍他去踩葡萄皮。一次踩完之后至少要全身酸痛三天。」
而现在,葡萄皮渣中的最后一滴酒液也已被压榨干净。这些果皮残渣彻底完成了它们的使命,即将作为有机肥料被妥善收集起来,重新堆埋进葡萄园的土地里,等待下一年的生命循环。
至于Antonio等人,他们正将一只只橡木桶推上叉车,好把它们小心地运送进地下酒窖,开始长达数十个月的陈酿历程。
“时间过得真快。”空荡荡的发酵车间里,岳一宛用水枪冲洗掉地面与容器里残留的酒液:“马上就又要到‘博若莱新酒节’了。”
在法国勃艮第的博若莱地区(Beaujolais),当地酿酒师喜欢用果皮很薄的佳美葡萄(Gamay)来酿酒。
为了能展现出葡萄果实最新鲜清新的口感,这种红葡萄酒绝不会被装进橡木桶里进行陈酿。从发酵罐中流淌出来后,新酿成的酒液立刻就会被过滤装瓶,并随之运往全球各地,等待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四到来。
这一天,也就是所谓“博若莱新酒节”。顾名思义,是博若莱地区当年最新酿成的葡萄酒,正式对外发售日子。
对于全世界的葡萄酒爱好者来说,在十一月末买到的当季博若莱新酒,也堪称是世界上最新鲜的葡萄酒——从完成发酵到喝进嘴中,中间可能只过去了不到五天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