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我他娘的向导素呢?!不管有多少赶紧先拿出来啊!再不行叫几个医疗向导来当诱饵!一点抚恤金而已,又不是死不起!」
「头儿你忘了吗?自从上面要求推广使用抑制剂之后,向导素就不是咱们的制式配给啦!库存里的那些早都卖尽黑市了,这会儿正跟上面打报告要调货呢……医疗向导倒是有几个在岗的,但是,哎虽然那个逃犯确实好像有这癖好,可咱们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到底往哪儿投诱饵啊?」
「你感觉到了吗?杭帆,已经有S级赶到附近了。」
「嗯。我尽快。」
「左起第三,单人跃迁舰,黑色涂装。」
「好的,您放心,我不会留下可被追踪痕迹的。」
「S级向导已经在门口了,他带了试验阶段的新型向导素武器。一分钟,快!
「谢谢您,指挥官。我走了!」
「再见。永别了,杭帆。」
岳一宛的精神触丝并没有伸进杭帆的脑子里。但不知为何,最脆弱的部分被对方抚摸着,杭帆渐渐感到自己情绪正舒缓下来。
他好像又能够呼吸了。
“我……”杭帆艰难地吐出了第一个完整的句子:“罗彻斯特的医疗诊断里说,作为哨兵,我对向导素有不正常的迷恋。”
“我可能从很早开始就有这个问题。大概是很小的时候,从觉醒了哨兵天赋那会儿开始的。但那时候……那时候我太饿了,我每天都很饿,所以我一直没办法分辨这种空虚感的来源。我分不清哪些是对食物的渴望,哪些又是对向导素的渴望。”
他刚说完这句话,岳一宛就拈了一枚营养补充剂,塞进了杭帆的嘴里。
甜味的。还能带来有饱腹感。是令人安心的味道。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吃不饱。”他一边咀嚼着嘴里的食物,一边看向岳一宛的眼睛:“就是明明吃饱了,但依然很饿,饿得像是要在身上烧出许多个孔。现在回想起来,可能那并不仅仅只是单纯的饥饿而已。”
可一直到长到十九岁,杭帆才终于发现自己的“向导素问题”——因为在行星“罗彻斯特”的管理下,哨兵并没有私下接触向导机会。而从青春发育期开始,杭帆的结合热周期就一直靠服用抑制剂度过的。
“向导素成瘾”的问题第一次正式出现,是任务归来的杭帆被推进手术室进行抢救的时候。
“……我觉得很奇怪,但没有人有空解答我的问题。“他说:“在那之后,大概几个月?常规剂量的抑制剂就对我彻底失去了效用。”
杭帆耸肩,“我又去了医疗中心,他们说没有办法,只能加大药量。于是我只能加倍吃抑制剂,临到出任务,为防止意外,更要额外多吃几片以防万一。而因为药物原理的关系,我对止痛剂的耐药性也越来越高。”
岳一宛沉默。十七倍剂量的镇痛药,他想。
最好永远别让我知道这是哪个庸医开的处方!
而那种名为抑制剂的药品,听起来也不是特别符合医学伦理……竟然不分发向导素喷雾,而是大肆推广这种东西?罗彻斯特可真是个精彩绝伦的地方。
“我其实没什么清醒着接触大量向导素的机会。”杭帆说,“罗彻斯特不赞成哨兵与向导私下建立关系,因为这会不方便管理。”
也是为了方便管理之故,罗彻斯特同时还试图将哨兵接触向导素的机会压到最低——在行星董事会看来,哨兵与向导之间的链接也不过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性,只要你没尝试过,你就不会上瘾。所以,防微杜渐的最好办法,就是尽量别让哨兵尝到那个甜头。
其他哨兵是否当真活得如此清心寡欲,如今的杭帆已经无从知晓了。但作为一个总是奔波在生死边缘的S级哨兵,杭帆本人,确实是只能在战斗与治疗的时候接触到向导素。
“……但我还是失控了。”
接下来的事情,他不想要直视着岳一宛的眼睛说。
他害怕看见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映照出一个怪物般的自己。
于是杭帆移开了视线,身体也不自觉地向后离开了点距离:“我当时正处于昏迷状态,但是——”
五道血痕,在岳一宛的手背上明显地肿了起来。
而他的手却掰过了杭帆的脸,要求哨兵的视线转回到自己身上。
“看着我,杭帆。”这个向导,在某些时刻强势得近乎于不讲理:“我觉得这没什么可怕的,而且你的病例非常有趣。所以请你在说话的看向我,这是最基本的礼貌。”
他的口吻平和,语气却完全不容任何质疑。
“捏着别人的下巴说话就很礼貌吗?!”
杭帆抗议着,却没有动用哨兵的格斗技巧来挣脱:“你们‘格丽浦薇恩’行星的社交礼仪都是谁来规定的?总不能是你岳一宛亲自制定的吧?”
而岳一宛,这个无耻的行星首席向导,对这句控诉的唯一回应,竟是在杭帆的嘴唇上咬了一口。
他堂而皇之地地宣称道:“我是‘格丽浦薇恩’土生土长的居民,我说这是本地的社交礼节,那它就是。”
“关于这个问题的争论可以等会儿再继续。但现在,请你先继续说下去。”
“……根据医疗记录,在吸入了一些医疗用的向导素之后,我的精神力突然失控,用哨兵的威慑与压制能力,强迫在场向导们在瞬间超负荷地放出大量向导素,并致使多人晕厥倒地。”
杭帆苦涩地看向面前的这双绿眼睛。
“通俗地说,我的哨兵本能,会为了获得向导素而展开无差别屠杀。”
【本章作话剧场未完待续,明天见!】
第150章 爱我所爱
岳国强似乎是正在喝茶,听到这句话,剧烈地呛咳出了声。
“咳咳咳、咳!……你有什么?!”
音量陡然提高了十个分贝。
在震耳欲聋的咳嗽声里,岳一宛麻利儿地塞上耳机,确认了杭帆还在床上熟睡,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外的走廊里。
“我有个男朋友,我想要和他结婚。”他对自己的父亲说,“你对此有什么问题?”
电话里,当爹的那个把手机话筒捂住了,模糊地对旁边人说着什么“没事,不用,你们该休息休息,老爷子的夜宵记得送”。
这倒让岳一宛挑了眉头:“你又跑回老宅去住了?”
“偶尔会回来住几天。”
他爸那边缓过劲儿来,脚步声咚咚的,是踩在老宅木地板上的响动:“你小叔死了,艾嬢嬢他们也搬走了,老爷子如今八十多岁,身体又不大好,老宅里总得有人看着点吧。”
岳一宛语气冷淡,“有秘书、护工和家政员工,那么多人围着他转,还不够他过皇帝瘾的?要你帮他看着。”
这话说得有些刻薄,电话那头却传来岳国强压低声音的笑:“这不可是皇帝重病垂危,就只能让太子监国了吗?”
“人都是会老的,”他说,“越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对别人呼三喝四,年老体衰之后,越是害怕被人打击报复。你看老爷子他现在……嗐。”
走廊尽头,熔银般的明亮月华,从公共休息室的落地窗玻璃里流淌进来。通过耳机里,岳一宛听见一记沉重的“嘎吱”声响,那是老宅大门被推动的声音。
站在室外的岳国强,此刻,大概也正看着同一轮清凉皎洁的月亮。
“他怕,就说明他也知道自己以前做了缺德事。”岳一宛垂下了眼睛,“但那老东西也不会真的觉得自己对不起别人。”
与Ines诀别的那个夏天,距今已经过去了许多许多年。光阴荏苒,痛失至亲的漫长岁月,很快就将超过曾有母亲相伴的年头。
可岳一宛依旧无法释怀。
在岳国强的沉默里,年轻的酿酒师声调冷峻:“他最好祈祷自己别活得太长寿,免得有朝一日落进我手里,小心我当面把他那些古董命根子全砸了。”
“哦,这个嘛,其实……”岳国强悠悠地说:“之前趁他脑梗住院,我把他那些宝贝都送去慈善拍卖了。”
毁灭他人珍视之物的人,也必将迎来同样的毁灭。
终于,岳一宛笑了两声,嘴角又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心道您老也不是个好东西。
可毁灭与报复,到底也只能带来瞬时间的快感。曾经彻底失去的,就永远不会再回来。
“……这都被你抢了先。”做儿子的那个深表遗憾:“那我只能等他的出殡路上,请乐队来演奏《难忘今宵》了。”
岳国强终于放声大笑。
“好了好了,闲话就暂时唠到这里。”
话题一转,他又连珠炮似的开始发问:“倒是Iván你,你说要结婚是怎么回事?你和你那个男、呃,你和你对象,已经交往多久了?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还有你这个‘想结婚’是什么意思?你是要摆酒,还是要出国领证?对方家里同意吗?首先,对方家里知道你们的事儿吗?”岳国强追问着细节,像是生怕明天一醒来就发现儿子已经带着人私奔了。
而岳一宛果然不愧是他的儿子,理直气壮不需要任何理由:“正式交往了一天,所以现在就告诉你了。怎么结婚看对方的意愿,他家里还不知道。”
“……Iván,你这。”岳国强语调冷静,但语气极为复杂:“你确定自己是真的有个男朋友,而不是凭空幻想了一个人出来,对吧?”
这段父子对话太过跳脱,连首席酿酒师也被整得沉默了一会儿。
“干嘛这么问?”岳一宛发出了谨慎的疑惑:“难道我们有家族遗传的精神病史?”
岳国强也欲言又止:“你是不是在骂我?”
“……不是你先开始的吗?”他儿子大感莫名。
刚刚改革开放的那一阵,岳老爷子在家里酿酒,岳国强就出去跑销售。
那是全社会都在渴望巨大变革的激情年代,混乱与机遇相并而生:十五岁的岳国强,口袋里只有从他爸裤兜里摸来的几张毛票,一路走南闯北,就全靠扒着火车屁股“搭便车”。
——但就算是饿着肚子躺在车站外过夜的那些日子里,他也无比坚信自己能做出一番大事业,和后来他那个相信自己会成为酿酒师的儿子一模一样。
那年临近春节,他在上海说成了一个大单子,喜滋滋地准备回家邀功。沪上的冬日,寒气湿冷,年轻人实在是冻得受不了,牙齿一咬,就地在宾馆里开了间房。
八十年代初,宾馆还是桩很洋派的新鲜事物。上海的新式宾馆虽多,但也都要价不菲,住客以外宾居多。少年岳国强第一次见到这样世面,心中实在羡慕得要命,只觉自己以后要是日日都能睡在这么软这么宽的床上,便是早早地死了做鬼去,这辈子也没算是白活。
他的感叹还是说得早了。
入夜时分,岳国强还在兴致高涨地摆弄着电视机,就听走廊上传来一声暴喝:「801,开门!公安检查!」
801在里面装死,岳国强倒是先把头伸了出去:一时之间,左邻右舍纷纷探头探脑,南腔北调地各自询问起来,说大晚上的都不让人安生,到底闹啥事儿了嘛?
前台拿来了钥匙,警察二话不说,推门就进,从801里拉出三个裤子都没来得及穿好的男青年,其中一个,竟然还是名红褐色头发的外国人。
「有人举报,你们涉嫌多人有组织□□!跟我们回局里一趟!」
警察话音刚落,围观群众立刻七嘴八舌地评论起来:「这不都是男的吗,男的也能干这个?」「‘同志’嘛,撬后盖啊,没听说过?」「男女之间走水路,两个男的就走旱路,此事古来有之,我在书上看到过……」
给岳国强听得一愣一愣的。他还没想明白这些俚语的意思,对门的男人却冲他努嘴笑:「小孩儿也出来看热闹?那你可小心着点,他们那些贴烧饼的,就专爱吃你们这口~」
那人生着一口黄黑色的牙,笑起来更加不像好人。
是怪恶心的。年轻的岳国强这样想着,砰得甩上了门。
1989年的最后一天,岳国强与Ines站在纽约时代广场上,与数万人一起聆听新年敲钟的声音。
二十岁出头,正是爱赶时髦的年纪。这对衣衫单薄的小情侣,前脚刚从人潮里挤出来,后脚就在街上冷得瑟瑟发抖,不得不快步跑向地铁口。
曼哈顿岛寸土寸金,岳国强口袋里虽然有点小钱,但也决计住不起那样豪华的酒店。他们的青年旅馆在布鲁克林区,住客尽是些无名画家、落魄诗人、非法移民、摇滚乐手,和囊中羞涩的大学生情侣。
「到站之后,我们再去酒吧喝杯啤酒吧!」Ines在地铁上提议,「听说今晚有不要钱的音乐演出!」
岳国强则有些犹豫,他提议他们可以在超市买一提啤酒带回青旅,请大家一起喝:「现在太晚了,我们住的那个街区,治安有点……」
地铁车门哐啷打开,一群醉醺醺的青年登上了车:头戴夸张的彩色假发,脸上抹着浓艳妖冶的妆容,亮晶晶的紧身皮裙下面穿着破洞渔网袜,明显属于男性的生硬肩线上,还裹着颜色俗艳的假皮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