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一宛说,他要求的独家权利,包括但不限于以下内容:一起吃早餐,出门前的告别吻,“工作控诉大会”的固定优先席,唯一指定酒醉求助对象……
这个清单上的琐碎条目,似乎比海滩上的沙粒数量还要多。
但杭帆认认真真地在每一条后面都签上了自己的唇印。
“那么恭喜你,”权利人郑重宣布道,“你正式拥有了新晋男朋友岳一宛。”
话音刚落,他就又摁着杭帆的后颈亲了回去。
这个夜晚,他们本该拥有星星一样多的吻。
如果那个电话不曾自远方打来。
“您好,杭先生。”
直到杭帆摁下接听键,岳一宛都没有表现出想要放开他的意思。
“关于您的调查对象朱明华,我最近搜集到了一些额外资料,也获得了部分证人的谈话录音。虽然文件较为冗长,但考虑到您母亲可能要与朱明华结婚,我建议您尽快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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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在这个世界上,岳一宛最讨厌两种东西。
其一,是繁杂冗长的规章制度。
其二,是死亡。
这是一块还未被探索过的区域。高大的菌盖,像古代地球的庇天巨树那样,形成一整片庞大的丛林。空气中弥漫着像薄雾一样的乳白色灰尘,岳一宛一眼就分辨出来,那些“雾气”是植物繁殖用的孢子。
李飨他们正在搭建临时的过夜据点,趁着这个空档,岳一宛打开了通讯设备。
“报告地下中心。探索小队‘蓬莱’,项目标号B24621,这是第六日的第三次汇报。任务进度顺利,没有遇到异常情况,当前地表坐标K18区,N57,W62。重复一遍,这是第六日的第三次汇报,任务进度顺利,没有遇到异常情况,当前地表坐标K18区,N57,W62。‘蓬莱’小队报告完毕。”
断断续续的电磁波里,地下中心的接线人员确认收到信息:“报告已收到。地表环境即将进入夜,‘蓬莱’小队注意安全。重复一遍,报告已收到,地表环境……”
寰宇之战后的第50年,人类,这个一手缔造了银河系千疮百孔现状的物种,终于从各个星球的地下庇护所中爬了出来。
在过去的那场跨星域之战里,各种超大型的对星系武器,不仅将无数行星碾为齑粉,也把数以百计的恒星变作黑洞。
创造与毁灭本是一体双生,但毁灭的速度却比创造要来得更快。
疯狂,绝望,痛苦,愤怒,人类用了整整一百年的时间,来和自己的同类互相仇恨与摧残,也最终得到的“确保互相毁灭”的结局:连同各个星系的宇宙航线,被无数的太空垃圾与行星碎片所切断,而在战争中幸存的各个居住行星,也因为反复受到核生化武器的地毯式轰炸,和星系环境的大幅度剧变,而成为了废墟……
第一次打开庇护所大门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是退守地下的老年幸存者们从未见过的模样。
“好了不要走神,这可是一种很难见到的孢子!”Antonio一边喝着压缩蛋白质糊,一边给队员们上课:“它有精神类的致幻作用!从鼻子里吸进去之后,你就会,嘿嘿……看到很多很恐怖很力气的东西哦!”
好学生李飨在腕式智能仪里赶紧记下笔记,又听Antonio道:“不过,由于精神力的存在,就算没有孢子偷袭你,你在地表上的所见所闻的一切,也都可能是假的。”
平心而论,没有人喜欢庇护所里统一且严格的物资分配制度。在过去的20年里,一些自诩优越于常人的哨兵和向导,由于不满物资均分的管理方式,故意地表任务中脱队,成为地表上流窜劫掠的匪帮。
除了恶劣诡异的自然环境之外,这些穷凶极恶的贪婪匪帮,也是探索小队们的主要敌人。
“在我们小队,你们只要记住一点:一切都有可能是假的,但老大对科研的爱是真的。”Antonio说,“如果你看到老大丢下了他心爱的植物标本,或者带头要接受匪徒的贿赂……不用多想!这必然是精神攻击的幻觉!再不就是你孢子吸多了。”
他们尊敬的岳领队挂掉通讯,转头就是一句:“看到珍稀的致幻类孢子不赶紧采来做标本,你们都在等什么?!”
话音刚落,通讯设备又哔哔哔地响起。
“这里是探索小队‘贺兰’,我们在K18与K19交界处遭遇匪帮袭击!‘贺兰’小队在K18和K19交界处遭遇匪帮袭击!请求附近支援!请求附近支援!”
贺兰小队?岳一宛和Antonio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及说话,李飨已经失声惊呼:“贺兰小队……是孙维姐他们?!”
当机立断地,岳一宛下达指示:“Antonio与B组留守据点,A组全体成员,立刻检查武器装备,跟我出发!”
相位武器调整至“智能识别并主动击毙”状态,“蓬莱”A组迅速朝向求救信号的发出地靠近。
A组的所有成员都是哨兵或向导。经过严格的军事训练,短时间内的爆发式高速移动只是小菜一碟。
——而“贺兰”小队当然也是如此。
所以,能压制住地下庇护所派出的探索小队的,必然也是另外一批哨兵向导。
岳一宛不敢掉以轻心。
“……哦,是岳一宛啊,嗨。”
信号发出的地点,是一大片覆盖了滑腻苔藓的坍塌废墟。废墟的外立面,当年是用纳米钢材料制成的,再覆上苔藓,滑得像是在溜冰。
而贺兰小队的领队孙维,已经一屁股坐在废墟的最高点,正冲着岳一宛等人挥手:“没想到赶来救援的是你们……不好意思啊,刚刚已经结束了,但通讯受电磁风暴影响,好像没发出去哈哈。”
什么情况?岳一宛皱起了眉,“到底发生了什么?”
蓬莱领队的相位枪完全没有放下,而在他身后,同为向导的李飨也已经立刻展开了生物识别与精神波动标志的探测:“孙维,‘贺兰’领队,生物性别女,面部骨骼锚点与档案记录相符,‘哨兵’型精神波动稳定,波动标志语档案记录相符,没有检测到被精神干扰的痕迹……”
孙维举起了双手,任由岳一宛这位老同事对她从头到脚地扫视了一番:“我们遇到一群狂乱的流浪哨兵,”她说,“有十几个人,大概已经疯了很久了吧?连自己会用精神攻击都不记得,上来就是一阵狂砍,哎哟我天……我们这次上地表,其中向导正生病呢,没跟来,现在又遇到这么多发狂哨兵,可不就只能叫外援了嘛。”
特殊年代,人心浮动,很多向导都需要留在地下庇护所中工作,做针对精神力的科学研究,或是维护庇护所的群体情绪与治安稳定。这就使得地表探索小队的向导熟练较为短缺了。
通常来说,十六人小队,只能配备两个向导,六个哨兵,和八个普通队员,这足够应对大多数情况。
贺兰小队这次运气太差,遇到十几个成群结队的狂乱流浪哨兵,抵挡不住也是正常。
但是,孙维说事态已经结束了?
岳一宛的眉结打得更紧:“怎么搞定的?有别的人来帮你们了?”
他仍然没有放下手中的枪。
孙维也很能理解他的立场,面对枪口,她并没什么多余的抱怨。
“贺兰小队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帮助,”她说,“而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岳一宛。你听说过行星‘罗彻斯特’吗?”
罗彻斯特曾是一颗遍地金矿的星球,在金矿被挖掘殆尽之后,罗彻斯特的住民们凭借先前获取的财富,将那里建设成为了银河最奢华的商业中心。庇护所编撰的教科书里有写道这件事。
但这也已经是寰宇之战前的事情了。
到了现在,谁知道这颗已经被挖成镂空的星球还存不存在——毕竟,战争最后的那几年起,岳一宛他们脚下的这颗“格丽浦薇恩”,就已经与宇宙中的其他行星失去了联系。
“所以?”
岳一宛这人,平时俏皮话连篇,到了生死攸关的严肃场合,反而变得惜字如金起来:“说重点。”
“有个哨兵出手帮助了我们。”孙维说,“但关于他的一切信息,从个人身份,到生物信息和精神波动标志,都没有登记在地下中心的档案里。”
她说:“他自称来自行星‘罗彻斯特’,名叫杭帆。同为哨兵,我推测他的实力远远超出S级。”
如果可疑程度能够被量化,以满分一百计算的话,在岳一宛看来,贺兰小队能同时遇到十几个狂乱流浪哨兵,这件事可疑程度足有八十分。还恰好就能遇到一个超S级的哨兵(孙维自己的评级就是S,作为老同事岳一宛从未怀疑过她的能力)来帮忙,可疑程度直接达到一百。
而这个哨兵,没有任何身份证件,还自称来自另外一颗行星(“罗彻斯特距离格丽浦薇恩的直线距离是?”他在腕式智能仪里查找到了答案:四万两千光年),可疑程度突破一百万。
“他有什么证据?”岳一宛追问。
孙维耸肩,“好消息,什么证据也没有。他说他的单人跃迁舰撞上了咱们航线轨道上的那些行星碎片,舰体坠落,而逃生舱直接把他弹射了出来。”
“他身上只有罗彻斯特制式的哨兵证件,和一枚黄金标本,说是护身符。”
岳一宛觉得自己像是在听外星笑话,“甚至没有武器?”他现在是真的怀疑孙维被致幻孢子毒害了:“就算他是超S级好了,赤手空拳地对付十几个发狂哨兵的物理攻击?这就不是人类能做到的事情。你要不还是先来特制针解毒剂吧。”
“不用了谢谢,”对岳一宛的那些应急小发明,孙维敬谢不敏:“我吃了一片精神抗幻药物,没觉得和先前有什么不同。所以你要是不放心的话……自己去找杭帆问问?”
毫不客气地,岳一宛展开了他如海水般澎湃汹涌的向导精神力,把孙维的精神屏障哐当哐当地敲了个遍。
“行吧,看样子你确实没疯,”他说,“杭帆在哪儿?我现在就要见他。”
李飨和其他几个队员颠颠儿地想要跟上来,却被岳一宛要求停留在原地:“你们,去检查一下贺兰小队其他人。先排除他们中有内鬼可能性。”
孙维这下终于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岳一宛你不是吧?贺兰里有哪个人你不认识啊,这都要公式化地怀疑一遍才行?”
蓬莱的领队连头也没有回地道:“其他队里又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他说,“你们这次的情况实在太可疑了。如果当真有队员勾结了地表的流浪匪帮……我们全都死在这里,恐怕还是最乐观的预计。”
最可怕的,是叛徒或将里应外合,从内部为亡命狂徒打开庇护所的大门——以那些发狂的“哨兵”为前锋,流浪匪帮们冲进居民区屠杀劫掠,然后果断地撤退离开。
上一次发生这种事情的时候,岳一宛正带队在地表出任务,而他的导师Gianni Darlan就住在被偷袭的那个地下舱区。
为了保护怀孕的女儿,也为了能给更多人以逃生和求援的时间,探索小队“波尔多”的前任领队Gianni,独自拖住了那群正在狂乱砍杀中的哨兵,最终牺牲在钝器的击打之下。
葬礼上,恩师的遗体被纸折的花朵盖满。Darlan夫人恳求岳一宛不要去看这位老人的脸。
“……行吧,大家伙儿!配合一下蓬莱小队的工作,岳队也是好心。”孙维对她的队员们呼喊,“哎还有那边下面的,你替岳队指个路!岳一宛你也小心点,地上滑!”
S级哨兵孙维还没来得及发表她和苔藓搏斗的经验,向导岳一宛就已经踩着满墙的苔藓,滑雪般冲了下去。
“耍什么帅啊?”孙维在他指指点点:“现任首席向导了不起哦?还不是个单身狗!”
在废墟的外沿,岳一宛找到了那个自称叫“杭帆”的哨兵。
和岳领队想象的不一样,被孙维评价为超S级的哨兵杭帆,并不是身材魁梧的彪形大汉:若是单看背影,被黑色紧身作战服装勾勒出柔韧的身体线条,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特别能打的样子。
头盔摆在地上,杭帆的头发有点乱,但他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这点,正专心致志地在地上……钻木取火。
“……罗彻斯特的科学教育已经退行到石器时代了?”岳一宛脱口而出,“钻木取火?你是从史前社会穿越过来的吗?”
身为哨兵,杭帆显然早就感知到了陌生人的靠近。可他不在乎,显然是因为对自己的战斗能力有充足自信。
这会儿,听见岳一宛的声音,他才终于转过身来,潦草敷衍地点了两下头道:“嗯嗯,你说得对,或者你愿意帮我点一下火吗好心人?”
岳一宛并不愿意帮他点火。或者说,暂时没有提供帮助的意愿。
“你要生火来干嘛?”岳领队抱着胳膊,问:“向同伙烽火传讯?很古朴别致的方式嘛。”
而杭帆竟然非常好脾气地回答道:“我知道你可能对我的身份有所疑虑,但看在我刚才救过其他人的份上,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夹枪带棒的?”
“我只是想生个火,烤点蚯蚓干当饭吃而已,在这个星球上难道这也犯法吗?”
蚯蚓干,零食。岳一宛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想起自己的童年时代,庇护所的物资要比现在匮乏得多,自己确实吃过很多……Ines特制蚯蚓干。
但怎么会有人长到这个年纪,还会把蚯蚓干当成主食啊?How old are you?!
“……吃点好的吧你。”摸了两下工装裤的口袋,岳领队掏出一块绿油油的压缩饼干:“一块苔藓饼干,换你十个问题。你同意吗?”
杭帆眼睛一亮,“你们的庇护所物资里还有饼干?待遇也太好了吧!”
“我自己做的。”岳一宛说,“Yes or No?”
面前的哨兵犹疑着回答曰:“呃,你做的?你做的东西能吃吗?”
要不是还有一大堆问题要问,岳一宛差点就要当成脑控对方,强迫杭帆把这块饼干吃下去。
“爱吃不吃,”他冷笑,“丑话说在前面,你救的那些人现在正被我暂时接管中。没有我的同意,不会有人胆敢把饮水与食物给你。”
“要么选Yes,要么就后半辈子都吃蚯蚓,你自己选。”
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不会选择后半辈子只能吃蚯蚓。而杭帆看起来还很年轻,他的后半辈子还很长。
可面前这个哨兵的回答却是:“你可以提问,向导,但不可以翻阅我的脑子。”他说,“否则我不能保证会发生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