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把耳机塞得更严密了点,压低声音道:“且不说没有预算什么的,整个酒庄里,就您一个新媒体岗,还拿着一人份的工资,做着十人份的事情,早起贪黑加班加点,做牛做马累死累活!这工作简直是吃人不吐骨头耶?!”
“……我知道。”
杭帆盯着电脑屏幕,眼球背后传来隐约胀痛的干涩。
“你不用为我担心,苏玛。我知道,自己的工作量,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份工资所应包含的范围。我很清楚这一点。”
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我只是觉得,杭帆说,这么多人,在斯芸的土地上付出了汗水与青春,他们值得更好的……
安静了好一会儿之后,苏玛才重又开口道:“杭老师,”她说,“您是不是对这份工作太真情实感了?”
工作需要一点热忱,但不要在项目与关联人士身上投入太多私人感情。
她说:“这些还是您教给我的。”
一年前,罗彻斯特酒液麾下的某干邑品牌,在商场中庭设立了快闪店铺,并邀请到了“影帝”与“视后”等大牌艺人来到现场助阵。
那是杭帆第一次带苏玛去出外勤。她很清楚地记得,当时还是实习生的自己,因为把“影帝”视为童年男神,激动得一宿没睡,把眼睛都熬得跟兔子一样红。
但影帝到底是影帝,变脸比翻书更快。
刚刚还在粉丝面前帅气摆手的这个人,一回到休息室中,突然间躁狂发作:就因为矿泉水没有给他插上吸管,一米八几的中年男人,竟对着在场的工作人员连吼带叫,摔桌砸椅,暴怒得像是个巨型婴儿。
很不巧,苏玛就是在这时候推门进去的——按照合同的约定,艺人要在休息室里配合拍摄一些宣传用的采访小视频——可还不等苏玛出声询问,一沓打印纸,就已经劈头盖脸地扇了过来。
漫天纷飞的纸页里,大四在读的苏玛吓得全身僵硬。她下意识地就往旁边躲,可对方一步上前,扬手又是一沓纸扇过来。
「请你冷静一点。」
一把将她拉开护在身后的,是随后跟进门来的杭帆。
出外勤的日子里,杭老师总是穿黑色T恤与黑色牛仔裤。他曾对苏玛解释过,这是因为黑色不会反光,方便在幕后掌镜拍摄。
那一天,通身墨黑的杭帆挡在她身前,只用单手就格挡下了“影帝”的巴掌。那凛冽威严的气势,宛若一尊从天而降的保护神。
「我的相机还开着呢。」
面对躁怒中的艺人,杭总监昂然对答道:「您有什么意见,可以好好地跟我们的工作人员说。」
在苏玛的记忆里,那绝不是一次愉快的工作经历。她提心吊胆了一整个下午,反复思索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才惹得公司请来的艺人如此勃然大怒。
她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越是想不明白,她就越发感到茫然、焦虑和痛苦。
临到活动结束,众人正要收工的当口上,负责带她的杭帆却不见了。
商场的冷气很足,大理石地砖锃亮冰冷,活像是人世间那些不成文的规则。苏玛蹲在地上收拾器材,一边想着自己可能回去就要被开除,一边抽噎着掉下泪来。
她连哭都只敢很小声。因为这里是最冰冷无情的职场,罗彻斯特不相信眼泪。
器材收拾到一半,杭帆终于从电梯里出来。他给苏玛带了瓶水,又悄声对她说:男艺人的团队还在休息室里,那边想要私下与她谈一谈。
苏玛一听,吓得腿都软了,眼泪哗啦啦地奔流而出。
「是要赔钱吗?」
在一个涉世未深的大学生眼里,自己在工作里捅出一切篓子,最可怕的莫过于“赔钱”:「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杭老师,我真的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生气,我只是,我就只是进去问了一声而已……」
杭帆扶住了她的肩,「不会有事的。」他温和地对苏玛说,「不要害怕,真的只是‘谈一谈’,我已经帮你确认过了。要不我陪你一起过去?」
呜咽着,她拼命点头,像挤挨着鸡妈妈的小鸡崽一样,紧紧抓住了杭老师的挎包背带。
正如杭帆所说,“影帝”的经纪人并没有为难苏玛。事实上,对方都殷勤得有些过分了:就为苏玛这一个小小的实习生,他们甚至提前在休息里已经买好了贵价奶茶,与商场旁边那家限量发售的法式甜点。
苏玛哪里敢吃。她被“请”去坐进沙发里,两只手里都攥出了冷汗,只当这是一场要送命的鸿门宴。
「……咱们艺人生病嘛,还是希望您能见谅一下的。但不管怎么说,这次总归是我们不好,是我们没能把艺人的需求提前传达到位,把小姑娘吓到了,真的是不好意思啊。」
经纪人的话说得很好听,眼睛却始终都看向站在苏玛身后的杭帆。
天衣无缝的一席场面话讲完,杭帆看了眼苏玛,见小姑娘仍然紧张得像是只刚出壳儿的鹌鹑,遂出面点头道:「最近活动很多,忙中出乱出错,也是常有的。这点我们也能理解。」
「但是,」他话锋一转,「照着脸扇,这个动作确实已经涉及到了人格侮辱。我认为,由那位先生本人,来给我们的工作人员当面道一声歉,这个要求并不过分。」
单人沙发座里,苏玛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了。
如果可以说实话的话,今天的这件事情,她实在不觉得自己有错。可苏玛也知道,世故人情,重点往往并不在于谁对谁错,而仅仅只在于谁更弱势,谁更好欺负而已。
在她最乐观的设想中,公司别开除自己都算谢天谢地。让公司请来的艺人给她道歉?还是“影帝”级别的人物?她连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她知道杭老师是出于好意,但她也不愿意害得杭老师和自己一起丢工作。她想对杭帆说要不还是算了我们走吧,又担心自己的怂包发言会拖杭帆后腿……
思前想后,苏玛一声也不敢吭,只能偷偷地抠起身上连衣裙的花边。
与杭帆对视片刻,那位经纪人终于别开眼睛,说了句稍等。
片刻之后,隔壁休息室的门打开了。身穿休闲服的“影帝”先生,步伐拖沓地走了出来。
那一刻,苏玛意外发觉,眼前的这位“童年男神”、“初代大众情人”,在失去奢华西装与天价珠宝的衬托之后,也只不过就是个满脸油光的普通男人。
发福凸起的肚皮,是多年来沉湎酒色的暗示。
坑洼遍布的脸庞,则是疏于外形管理的明证。
而“影帝”本人似乎以为自己还在演二十年前的偶像剧。他皱着眉头,看了看杭帆,又看了看沙发座里的苏玛,霸道总裁般硬邦邦地开口丢出三个字:「对、不、起!」
说完,头也不回地又钻进了自个儿的休息室里。
经纪人又出来打圆场,一边问候杭帆说你们工作辛苦了,一边拿出手机要加苏玛的联系方式。
「这小姑娘长得甜哦,看着就有福气,说不定也能当明星哦!我替你留意下好吧,有合适的工作我推给你。」
客套话还没说完,苏玛的支付宝就已叮得一声,响起了到账提示音。
「出来工作嘛,大家都不容易。和气生财!」经纪人收起手机,脸上端出了小心翼翼的微笑:「杭老师您看,咱们各退一步,能不能这样就算和解了?那个视频,是不是可以……」
那天晚上,苏玛回到宿舍,无声地躺进被窝里。她在黑暗中一次次摁亮手机,反复确认着余额界面上的数字。
钱不算很多。可对于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大学生来说,这已经算是天降横财的一笔巨款。
好怪诞,好扭曲,好荒谬。苏玛想道。
今天的这一切都令她想要轻蔑地发笑,又感到一阵无来由的伤心,仿佛经历了一场幻梦的碎裂。
把和杭帆的对话记录拉到前天,她看见对方说,「有热忱是好事,但不要投入太多的私人感情在里面。」
到现在,她才终于完全地明白了杭老师的意思。
工作不可避免地会遇到挫折。
对工作怀抱有私人感情,就会产生一些无谓的幻想。
挫折磨难与幻想破灭的双重联手,最是容易让人遍体鳞伤。
可明知如此,那为什么杭帆自己,也要走上这条通往心碎与毁灭的道路呢?
苏玛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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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玩家“杭帆”的大富翁游戏:
第28回合,骰点为6,角色“杭帆”正在岔路口,请选择直行向前“回到上海总部”,或是向右横行“留在斯芸”。
第142章 心不负人
杭帆没有回答。
苏玛很可能已经猜到了一些什么,他能感觉到。但杭帆不说,她也就默契地决口不提。
在关于斯芸酒庄的这一整件事上,杭总监心知自己确实做得不够“专业”——拿多少薪水,做多少事情,绝不向里面倒贴多余的情感与金钱,这才是专业人士所应有的态度。
而杭帆,他却像是个杀红了眼的赌徒,正疯狂地往桌面上堆砌出手中的全部筹码。
时间,创意,精力,金钱,爱情。
有一样算一样,他把它们全都放上了牌桌。在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时候,杭帆已为这份工作而倾尽所有。
这很不专业。
甚至称得上是危险。
“可我没有其他办法了。”
半晌之后,他终于开口。
注视着屏幕的太久,连太阳穴附近的血管都已开始突突跳动的胀痛。
“只要付出了心血,就一定会产生额外的感情。”
在圣-埃克苏佩里的那则著名童话中,狐狸对小王子说,是因为你为玫瑰付出了时间,才使她变得对你重要。
对杭帆而言,在斯芸酒庄的工作,就像是这朵童话里的玫瑰。
桩桩件件的繁重事务,时而让人烦躁,时而让人痛苦,但因为他为之付出了时间和心血,所以它开始变得不可或缺。
为KPI而挣扎加班的痛苦愤怒是真的,但收获成绩时的喜悦快乐也同样真实。
更何况,这里还有岳一宛。
“这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杭帆平静地回答道,“我不后悔。”
语音通话的另一端,苏玛把声音放得很轻,缥缈地又遥远传过来。
“可是杭老师,”她说,“我们都觉得……您应该很快就会被调回本部了呀。”
那晚长达两小时的盲品直播,迅速就被网友们剪成了各种切片与整活视频,并以“你这远杭怎么是粉红色的(酒醉怼脸镜头纯享)”、“阿杭直播金句集:铤而走险来走做牛马”、“办公室牲口的嘴替(三)”、“舌战群儒但是远杭”等标题,在各大视频app上广为流传。
在“辞职远杭”的涨粉带动下,斯芸酒庄的官方账号也持续不断地积累着粉丝。微型纪录片《斯芸:葡萄的旅途》才做到第十四集,总播放量加起来竟已超过三千万次。
嗅到商机的各级经销商们,立刻就在“斯芸”与“兰陵琥珀”的商品页面上,狠狠标注上了一行大字:“《葡萄的旅途》纪录片同款,博主‘辞职远杭’重磅推荐。”据说销量甚为喜人。
“我听隔壁部门的人讲,已经好几家大型经销商来问过,说想要提前预购斯芸今年的新酒。甚至还有几家做高端餐饮的,也都表示想要和酒庄有稳定合作。”
听着苏玛传来的不知第几手小道消息,杭帆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是喜是忧。
“就这两个月,咱们的直属领导可天天都在抱怨呢!说Harris把你发配去斯芸属实是一记昏招,工资一分没少发,却害得营销部门平白丧失了一员干将。Harris都快被他给烦死了,恨不得在公司里都绕着走……”
她说:“杭老师,如果Harris真的决定要召您回来,那可要怎么办呀?”
杭帆哪能知道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