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也没开口问什么,在难得安宁的气氛里,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白游。
大片大片的雪花落下,路边已经有了茫茫的积雪。
当年那只小雪兔或许早已消融,但没关系。
他会三百种堆雪人的方法,还能再堆。
车子逐渐开向了这座城市的隐蔽角落,周围的场景逐渐变换,符聿敏锐地察觉到氛围的不对。
四周的街边不再干净整洁,光线凌乱昏暗,暗处站着面目模糊招揽客人的特殊职业者——有Omega,Beta,甚至Alpha。
他眯了眯眼,依旧没有询问白游这是哪里,直到白游将车停到了一个隐蔽的酒吧前,淡淡道:“把外套脱了。”
符聿乖乖照做。
脱下外套,他脖子上戴着的那道黑环就格外显眼,在高大英俊、满着危险气息的Alpha身上,出现这样充斥着禁锢感的东西,反差感极大。
白游不得不承认符聿这张脸真的很对他的胃口。
他顿了顿,手指勾过符聿脖子上的黑环,将他拽过来,符聿温驯地任他动作,眸中却燃烧着眸中跳动的火焰,充满渴望与期待——白游突然这个动作,他以为白游要俯身给他一个吻。
可惜期待落空,一张冷冰冰的面具覆到了他脸上。
看到Alpha黑洞洞的面具后带着郁闷委屈的眼神,白游无端有些想笑,压下唇角,低头给自己也戴上面具后,推开车门下车:“过来。”
虽然不明白白游一言不发地突然将他带来这个陌生地方,还让他戴上面具是什么意思,但符聿依旧听话地跟了上去。
等跨进酒吧,无数道视线倏地落了过来。
哪怕戴着面具,俩人的气质也格外挺拔出众,在乌烟瘴气的酒吧内格格不入,十分扎眼。
然而和以往不一样的是,那些带着不怀好意的、轻佻暧昧的凝视视线,对准的不是作为Omega的白游,而是符聿。
符聿终于发现,这似乎是一家Alpha牛郎酒吧。
出现在这里的每个Alpha,要么“亟待寻主”,要么有自己的“主人”,有主的身上或多或少带着点象征,有的不怎么体面,有的稍微好点,譬如他脖颈上的黑环。
然而那些凝视的视线依旧挥之不去,甚至有人上前拦路,笑嘻嘻地问白游:“货色不错啊,我用两个A等级的Alpha,换他玩一晚怎么样?”
虽然白游忽略了那个人,带着符聿继续前行,坐到了卡座上,但符聿的脊背还是不可避免地僵住,震愕、羞恼、被侮辱的怒意一齐涌上,花费了很大的力气,符聿才压下去把那个胆敢羞辱他的人掐死的冲动。
然而四面八方的恶心视线依旧黏在他身上,挥之不去,比起优游自如坐下的白游,符聿实在是如坐针毡。
“哥,”符聿忍不住低声道,“这是什么地方,你常来吗?”
白游是不久前才发现这个有意思的地方的,懒洋洋托着腮,安静地看着他:“第一次来。怎么样,大校,体验感如何?”
被不顾意愿的,丝毫没有告知的,突然带到一个对某个性别带着极度歧视,充斥着让人浑身不安的凝视不安的场所的感觉。
符聿沉默了。
他骤然明白了白游带他来这里的意思,喉咙一时发哽。
在亲身体会到那种浑身不适、失去自主与尊严的滋味儿后,符聿再次无比鲜明地知晓了当初白游为什么一心要离开。
高大的Alpha深深低垂下了头,嗓音沙哑:“……对不起。”
“对不起,哥。”
白游抿了口酒水,淡淡道:“就是这种感觉,记住这种感觉。所以我不喜欢Alpha。”
白游只是就事论事,哪知道这句话一出,刚还颓丧垂着头的符聿猛地一抬头,嗓音颤抖:“所以我不会有机会了吗?”
他感到喘不上气,倏地站起身:“我去做腺体摘除手术。”
只要他不是Alpha,只要他不是,或许……或许白游就不会那么讨厌他了。
白游:“?”
神经病!
符聿把腺体摘除了,以后他发情期怎么办?
他蹙眉把符聿拽回来,刚想说点什么,安抚下情绪激烈的Alpha,符聿的终端突然响起急促的消息提示音。
平时符聿都将大部分消息音屏蔽,只留最紧急的几个,声音入耳,符聿瞬间冷静下来,打开消息。
几乎就在他收到消息的同时,白游的终端也响了起来,是江集发来的紧急通讯。
看到消息的瞬间,白游和符聿的脸色同时变了。
——江集带着白敦敦在商场玩时,遇到了极端恐.怖.组织的无差别袭击。
这个极端组织是从最极端的星盗组织里衍生出来的,几乎邪.教一般,有自己的教典,觉得只有强者才配生存,对帝国、联盟和联邦都十分不满,时常发起一些恐.怖.袭.击,尤其针对Omega、儿童、医院和学校等地方。
各国各地自然也有些被他们的“教义”洗脑成功的人,但发起恐.怖.袭.击一般都是在热闹繁华的星系,而不是像第六星系这种狗来了都嫌的偏远地方,没有威慑力。
在商场发动袭击的极端组织成员一共有三个,在察觉他们不对劲的瞬间,符聿派去暗中保护白敦敦的下属就解决了两个,但第三人像是有着明确目标,拼死朝着白敦敦所在的方向扫射而去。
那一瞬间,符聿的下属扑过去以身相挡,但白敦敦还是中了一枪,现在已经紧急送到了医院。
匆忙抵达医院时,江集正满脸煞白地站在急救室门口,身上的衣服还沾着血,见到白游,他腿都要软了,带着哭腔:“白游!对不起,是我没看好敦敦……”
商场里人太多,至少有十几人被波及受伤,医护人员和医用机器人忙碌得脚不沾地。
前几天还活蹦乱跳的宝宝,现在却在里面抢救,白游的脸色极度难看,但理智尚存,摇摇头,拍了拍江集的肩膀。
符聿几个下属也有不同程度的负伤,但他们毕竟都是成年人,还都是身经百战的士兵,不像白敦敦,只是个小孩儿。
他低声询问了几句下属具体情况,急救室的门忽然打开,一个护士快步出来:“白敦敦的家属在吗?孩子失血过多,需要输血,但现在医院血库严重不足!”
符聿毫不犹豫上前:“我来输……”
他话没说完,就被白游截断:“你不行。”
说完,白游看也没看他,朝推了江集一把:“你去。”
白游的冷静很能感染人,江集已经冷静下来,点点头,快步跟着护士走了进去。
周遭顿然有些死寂的静默。
符聿脑子里再次蹦出了江集那空白的一年半,加上那一年半,白敦敦的年龄正好与那个孩子的年纪相同。
他的呼吸都要凝滞了,死死盯着白游,眼眶湿润发红,明明已经知晓答案,还是颤声问:“为什么?”
“为什么我不行?”
白游睫羽低垂着,蝶翅般轻抖了两下,良久,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嘻嘻,let's狗血![星星眼]
离完结应该不远了,还有几万字的亚子~
第57章
72.
白敦敦是在转移到医疗舱后醒来的。
医疗舱室内只开着一盏柔和的小灯,但他一睁眼就看到了守在医疗舱边上的人,立刻绽露出一个笑:“爸爸。”
早上白游抱着白敦敦上校车时,白敦敦还是个健健康康、唠唠叨叨的黏人漂亮小朋友。
他跟个树袋熊似的,圈着白游的脖子不放,撒娇着拔拔拔拔叫个不停,要白游在他生日时陪他一整天,校车上的老师哭笑不得的,撕都撕不开他。
晚上他就躺进了医疗舱里,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白游眉心拧着的小褶到现在也没松开,像白敦敦刚出生那天一样,小心地伸手,碰了碰他苍白的小脸,轻声问:“宝宝,还疼不疼?”
白敦敦也对他伸出了手,孩子的小手柔嫩冰凉,轻轻拨开白游无意识紧蹙着的眉心,稚嫩的嗓音沙哑虚弱,眼睛却笑弯弯的:“不疼呀,痒痒的。”
枪伤在医疗舱作用下缓慢愈合,的确会伤口发痒。
白游偏着头,用手覆住白敦敦的小手,贴在自己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白敦敦这样笑起来时,其实和符聿很像。
六年前的符聿总是这样游刃有余地含着笑,眼梢稍稍弯着,像一头从容的猎豹,看似款款优雅,实则危险重重。
白游怔怔的,轻轻握紧了白敦敦的小手。
失血受伤之后太过虚弱,白敦敦醒了一会儿,又很快在白游的陪同下睡了过去。
即使知道在医疗舱的治愈干预下,宝宝不会产生枪击事件后的PTSD,白游还是无法安心,继续坐在医疗舱边上守着,缓缓释放着自己的信息素,让白敦敦在最熟悉、最喜欢的爸爸的信息素陪同下,更安心地入眠,做一个香甜的美梦。
没过多久,医疗舱室的门被轻轻拉开,符聿的身影出现在门边,想进去又不敢,只能压低嗓音问:“宝宝睡着了吗?”
白游瞥他一眼,淡淡“嗯”了声,垂眸又看了眼睡熟的白敦敦,俯身在他眉心亲了亲,才起身走向外面。
夜色已深,医院这一层十分安静,走廊上只有符聿一个人。
这还是从白敦敦输血后,俩人第一次单独会面说话。
什么一往情深的“亡夫”“遗腹子”的荒谬谎言早已不攻自破,就这么点时间,符聿要是有心,也足够去做个紧急亲子DNA测试了,何况已经不用测试,答案就很明了了。
白敦敦是他和白游的孩子。
是那个被拧断的验孕棒扭曲的电子音调里一遍遍重复恭喜的、他以为没能出生的孩子。
剧烈震颤的心口仿佛直到此时也未停消,符聿的嘴唇动了动,话未出口,白游倏地先冰冷地开了口。
“敦敦是我的孩子。”
他冷静地看着符聿:“谁也不能改变,谁也不能抢走。”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Alpha纠结的并不是宝宝到底是谁的孩子。
他只是俯下身,用力抱紧了白游清瘦的身躯,嗓音沙哑了,低低喃喃:“对不起……对不起,辛苦了,哥哥。”
他这段时间说的“对不起”好像格外的多。
白游抿了下唇,没有推开符聿。
白敦敦被袭击,他受惊也不轻,Alpha的信息素对他有安定作用……怀抱似乎也有。
安宁的拥抱只过了一会儿,符聿怕白游生气,很快松开了白游。
白游不满地拧了下眉。
真的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