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他开过药打过针了,没有任何作用。”桑宁揉着太阳穴说,“他的omega又昏迷在床,根本无法提供信息素来安抚他。他每天问我八百遍,他老婆醒来之后要是还寻短见怎么办,叫我提交应对方案。”
“应该不会了,”吕大力有几分笃定,“他已经知道他要是走了,煜哥也会跟着去,他不舍得煜哥死的。这一次他怎么也会活下去吧……”
但是这话他昨天表达过一次,煜哥不知道为什么很生气,搞得他不敢再说一次。
吕大力跑回山顶别墅拿了一些黎让的衣服回来,但是那些衣服黎让已经很久没穿了,没有黎让的气息。成煜捧起来闻了一下,便弃如敝履地放回床上。
易感期还需要情感安抚及言语肯定。
吕大力尝试夸奖成煜,说了很多工作上的功绩,成煜乜他一眼:“你要是没事干,我就给你休假让你回去陪你老婆。”
“我有事干啊。”
“你有事干你在这里当什么电灯泡?”
吕大力没了法子,只得遁走。
成煜的易感期来得凶猛而绵长,黎让的自杀给他带来了强烈的被抛弃感,留在黎让身边还能无害一些,若是一定要离开黎让,他那张戴着止咬器的脸上就毫无笑意,将一众习惯他笑吟吟的下属吓得话都得在肚子里转三圈再吐出来。
成煜不喜欢别人来打扰他和黎让,其他人都只能趁他不在,偷偷来探望黎让。
反倒是黎让的助理和律师被获准见黎让一面。
“你居然还立遗嘱,”成煜想掐黎让的脸,但是手指捏上去根本没捏到什么肉,原本该皱着眉冷冷瞥他一眼的人此刻只能安静地睡着,他心头一酸,低声道,“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来看你,我本来也是不肯让他们来见你的,但是你一睡就是几个月,你的公司不能没有人管。”
刘助理和律师通过层层关卡来到基地医院,摘掉眼罩后,刘助理对着黎让一阵痛哭,跟哭坟似的。
成煜神色俱冷。
李春风忙不迭劝刘助理,他们彼此见过面,也算熟络。
刘助理哭声渐小。
成煜不想要他们搅了黎让的清静,把他们带到了楼上的一间空会议室,百涂集团的百总也早已在这里等待着了。
律师拿出了遗嘱,遗嘱里,黎让几乎将自己名下所有的资产、公司股份都留给了成煜。留了个人股份中的百分之五给刘助理,条件是在三年内辅助成煜熟悉、管理公司。
百总眼前一亮,坐在成煜下首,低声为他解释着:“黎先生这样安排是最妥当的。有了他给的这个股份份额,再加上刘道恒自身拥有的股份,他恰恰就能成为公司的第五大股东,入驻董事会,能给你最大的支持。同时他和其他任意股东加起来的股份又都越不过你去,动摇不了你在公司的地位。”
也就是说这百分之五,是黎让给成煜的保障,避免这份资产因为不善管理而不断贬值。
可见遗嘱里的每一个字都有黎让的用意。
成煜听得心慌。黎既白什么都替他安排好了,黎既白不是临时起意,已经谋划了很久要走了……
会议室里,大家商议着公司的安排,决定周一一起到黎让的公司开董事会,黎让的位置暂由百总来代理。
会议结束,刘助理还要去看黎让一面,这回倒是没有哭出声了,只是一味地擦着眼泪,低声和黎让说着话。
“没有那百分之五的股份,我也会帮他的。”刘助理说,“你那么爱他,你的东西留给他,我不意外。”
是因为爱吗?成煜拧眉瞥他一眼,很想李春风带他快点滚。
“你不信小黎总爱你?”刘助理说话夹枪带棒,虽然黎让在他面前否定了,但是他是有眼睛的好吗,“是,骗小黎总在咖啡馆等了足足半个月的人又怎么会轻易相信别人。”
成煜懒懒靠着椅子,闻言低头问黎让:“我什么时候骗你到咖啡馆?”
刘助理一副没想到成煜他会矢口否认的样子,生气地看了他一眼,又指着一旁的李春风说:“不信你问问他。”
刘助理说罢,不欲多留,转身出去了。
成煜瞥身后的李春风一眼,李春风尽可能婉转地问:“就是您以前觉醒黎先生的时候,您叫他当天八点在咖啡店不见不散,您还记得吗?”
成煜不明就已地颔首,须臾动作顿住,看着黎让的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他去了吗?”
“去了呀。”李春风说,“那天晚上雨很大,那附近大塞车,他为了不迟到,冒雨跑过去了,淋了一身在咖啡馆里等你,等到咖啡馆关门还不肯走呢。”
成煜眼睛微红。黎既白不喜欢黏糊糊的感觉,更不喜欢没了体面,可是他竟然在那里等了他一晚上……
“他当时信以为真,以为你真会在咖啡馆见他,所以就一直等,后面每天八点都在咖啡馆坐着,坐了半个多月才清醒的。”眼看刘助理身影要消失在走廊,李春风告罪一声,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成煜俯下身,手肘撑着床铺,抬手触碰黎让微凉的脸:“那个让你冒雨赴约的混蛋居然是我?”
口吻努力像闲聊那般,想营造轻松自在的气氛,可声音却又不自觉带上几分颤抖:“对不起,我以为你不会去的。”
“我不知道你那时候已经那么喜欢我了。”成煜脑袋伏下去,拿黎让的手打自己的脸,笑着说,“以后你一提‘咖啡’两个字,我就给你跪着好不好?等等,咖啡……操。”
成煜猛地起身,不可思议地追问:“老婆,我们离婚那天开房你该不会是在罚我吧?我还以为是奖励啊。”还回味了很久。
“你早说啊,你早说我还能给你出出主意。”成煜笑起来,“诶你说你助理这么讨厌我,是不是还攥着很多我不知道的事?”
过了几天,成煜一边拿棉签给黎让润唇,一边皱眉说:“小刘说你还给我订了个海岛旅游,特意挑选了很多烟花……我怎么不知道,该不会是你送见鲸的那个五天四夜海岛双人游吧?我怎么错过了这么多啊……”
成煜长吁短叹,转过身随手一抛,棉签精准落入角落的垃圾桶里。
成煜垂眸看着黎让,喉结滚动了几下,语气试图懒洋洋,又莫名有几分谨慎:“老婆,你很喜欢我吧,我是不是应该自信一点?”
没有人回应他。
他也习惯了自说自话,记忆里那道矜贵清冷的嗓音仿佛已经离他很远很远了。他不甘心,凑到黎让耳边威胁:“老婆你再不醒过来,老底都要被我掀翻了。我明天就要去你办公室了。”
第111章
黎让失踪的消息早已经不胫而走。
陆家上下疑云纷纷,两位舅舅都尝试用自己的路径在寻找黎让,可一切都如泥牛入海毫无痕迹。
“这件事情先瞒着爸,”陆伯勤吩咐弟弟,“他如果问你,最近有没有跟既白联系过,你就说有。先安一安他的心。”
“这还用你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但为今之计还是要快一点找到既白,大哥,你让怀琛去探一探成煜的口风吧。”
外公站在楼梯口,听着楼下两个儿子的交谈,知道他们都在费力寻找黎让,他心中甚慰。
他们一起合作推倒黎氏,陆家上下对黎让的猜忌早已经随风散去,只剩下自幼看着他长大的纯粹亲情。
外公并不担心黎让,黎让曾经跟他说过,他会假死脱身,叫他不要相信任何人任何话。
他对这个孙子的手段也很是信任,唯一的难过只是,这个孙子说以后再也不来见他了。
外公扶着楼梯栏杆,蹒跚上楼, 伤心地自言自语:“要过年了,既白一个人在外面,孤零零的…… ”
·
要过年了,云城大街小巷装点一新,人人脸上笑意盈天。
黎耀年脸色铁青地站在黎家“门前”, 眺望刚刚被夷为平地的这片城堡废墟。
小时候,黎家也一度陷入困境,当时祖父牵着他的手说:“黎家命不该绝,只要我们的家还在,就一定还有重返巅峰的那一日。”
他也深信是这样,黎氏集团分崩离析,那又如何?胜出的人也姓黎,又怎么不算是黎氏的胜利呢?
不过是千年来父子间夺权的一个缩影罢了!
祖宅拍卖出去了,但是拍下的人姓黎啊!
他日夜这般安慰着自己,直到亲眼目睹到这一幕——
黎耀年胸口一阵剧痛,咳嗽着呕出了鲜血。
这是祖辈四代都曾住过的祖业啊,黎既白拍下了却不好好珍惜,竟然敢把它拆了……
黎耀年踉跄几步,扶着一残柱撑住自己的身体。
自他知道这个世界天外有天的那一天起,坐拥财富已然不能满足他的野心。
可惜无论他生多少个孩子,就是没有一个天然拥有异能核的。他尝试过给一个孩子移植,但非但死了,还引起了联盟的注意,让他不能再肆意而为。
听说转赠的成功率要比移植高出很多的时候,他心动了。
他打定主意拿陆瑶的异能核,来给他们黎家铺路。
一切都那么顺利,既白觉醒了。
以既白的实力,以及黎家几代积攒下的财富,他们父子绝对能够联手走向更高处,说白了,他们黎家缺的不是能力,而是一张入场券罢了。
可是既白竟然这么执拗这么死脑筋,为这可笑的良知、虚伪的亲情跟他对着干。
眼里全然没有黎家的传承!
黎耀年连连呕血,知道不对劲,却又不知道是哪个仇家给他下的药。多年经商,他结仇无数,一旦破产无力自保,活一天都是奢侈。
人人都说既白失踪了,可能是遭到了黎家兄弟的报复,只有他知道,没有人有这个能耐,除了黎既白自己。
他废了他的人的手脚,他一定是知道了车祸真相……
他……死了吗……
上天对黎家何其不公……一点希望都不留给他……
黎耀年跌坐在地,倚着残柱,视线虚无地落在脚下一块残破的石雕上。
石雕上镌刻的花儿在鲜血下开得正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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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越川记得上一次见到黎让的时候,是秋天,路边的花儿快要开败了,黎让被他妈热情地招唤上车,一起去吃个饭。
一路上大家有说有笑,秦鼎还打了个电话给成煜,问他在不在西区,要不要过来一起吃个晚饭,说黎让和他们在一块。
成煜说自己不在西区,倒是季燃人在那附近。
秦鼎弦歌知雅意,便盛情邀请季燃一起来共进晚餐。
面对黎让,秦鼎神态自然,丝毫没有心虚的作态,在他眼里,他们只是暂时的分属不同阵营而已。
但秦越川做不到这样的坦然,多少有几分尴尬。
临要走了,秦越川才终于克服了别扭,寻到一个机会和黎让单独说话。
“季燃说你救过我……为什么当时要救我啊……”
黎让一直遥遥望着前方推着轮椅散步的顾美先与秦鼎,闻言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我只是不会让自己羡慕的人过得太惨。”
秦越川怔住了。黎让羡慕他?他所拥有的,不过都是寻常人都能拥有的东西啊。
可惜他没有机会再追问了,季燃已经结束电话,快步跟上了黎让。
再后来,便是黎家世纪内战,黎让胜出了。
那时秦越川手上项目出了纰漏,被秦鼎骂得狗血淋头,禁不住想,黎让到底在羡慕他什么,羡慕他年近三十还要老爸在后面收拾烂摊子吗?该不会是随口说的反话吧?他才羡慕黎让,黎让想要什么,便做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