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开始公放出黎耀年的声音:“好。”
黎让默不作声看去,成煜的电脑屏幕出现视频会议画面,线上视频的另一方是黎让不认识的中年人,那边光线正好,中年人西装革履坐在办公室内,算算时间,这个时间段北区正是上午的工作时间。
“……和启辰好好谈谈,帮我岳父解决一下违约金问题……”黎让捕捉到和他息息相关的信息。
如果把庞大的黎氏比喻为一副多米诺骨牌,现金流告急就是推倒他第一个骨牌的原始动力,如果这个动力消失,后续的骨牌都不会依序倒下。
相当于黎让忙活几个月,白干了,黎氏依旧安然无恙。
他的心情无限下坠,跟成煜说车祸的事,能不能改变成煜?
可能成煜会更想报复他,但至少不会再站到父亲那边吧?
沙发区的成煜结束视频会议,正在逐步关闭,黎耀年高兴的声音自手机传出,带着些许电流感:“成煜,有空多教教既白,让他跟你看齐。为着个生育工具跟我犟这么多年,我真的很头疼。”
听到背对着自己的成煜笑着应好,黎让眼眶痛得厉害。难怪他们能合作,难怪成煜一点心理压力、道德自我批判都没有,原来他们想的都一样,都把母亲看成生育工具。
一边享受母亲带来的福利,一边又弃她如敝履。
亏他还想跟成煜坦白自己和父亲害死母亲的事,现在想来,他就算是告诉他了,成煜也不会有什么触动。
沙发处,黎耀年又道:“我也想早点交棒给既白。只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个道理他不知道还要经历多少事才能真正体悟到。”
黎让自衣帽间走了出来,成煜吓了一跳,下意识合上了电脑,要挂断电话时他顿了一下,手指久久没动,听黎让冷声道:“如果是你去给单家生孩子,是你蒙在鼓里替别人养儿子十八年,你不介意,那才真叫你不拘小节。”
黎耀年疑问:“既白?”
“你现在这种行为叫慷他人之慨!不要混淆概念!”
电话那端的黎耀年呼吸沉沉,显然被气得不轻,正要反驳,这边的成煜挂断电话,眼神沉默着飘向黎让。
黎让骂完黎耀年,胸膛起起伏伏,那种烦躁并没有因这场斥骂而抒发掉多少。他一言不发,转身回衣帽间,拖出一个行李箱摊开,开始收拾行李。
成煜绕过茶几,追了过去:“你干什么?”
黎让收着衣服,无意识轻声说:“我没办法再跟你住在一起了。”
他没有办法直面自己爱上如此三观的人,没有办法再忍受自己总是下意识想给他找借口找理由,他觉得自己真是恶心透顶了。
“黎既白你不要这么敏感。”黎让这边丢衣服,成煜那边拎起来。“我和他有利益往来,你想对付他半年后再说,半年后我不会拦你。”
黎让动作稍顿,侧头红着眼睛问:“什么利益往来?”
成煜抿了抿唇,商业上他远不及黎让,临时去哪里编一个能说服他又永远瞒得过的谎言。他借以捡衣服避开与黎让对视。
黎让咬紧自己腮帮内侧,算了,等什么呢,半年后成煜的三观不会有所改变,半年后兴许他也不在了。
衣服黎让也不打算收了,成煜一直在捞,他一点也不想再和他共处一室,到时候让佣人收好送公司也是一样。
成煜刚将黎让的行李箱清空,便见黎让走了,他喊了两声,黎让也没有回头。
凌晨的山顶,一辆黑色轿车沿着蜿蜒的山路向山下驶去,前面一片昏暗,连沿途的路灯都赶不走黑暗,车灯坚定不移地极速前行,一路逼退黑暗,直到拐了弯,车身完全融入在黑暗里,消失在成煜的视野中。
成煜自阳台折返,坐回沙发枕着沙发靠背,刚毅俊美的面容沉默望着天花板。他很不喜欢刚才那一幕,仿佛黎既白就此就要离开他的世界似的……错觉,只是错觉,只要他还是妈的儿子,黎既白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他。
成煜烦躁地敛眸,抬手捏了捏鼻梁。
一切都是备份视频闹的,不能再这么慢吞吞地进行下去了。成煜坐起身,拎起茶几上的手机开始打电话。
一个小时后,山顶别墅的另一位主人也离开了。
·
黎让漏夜开车到了公司,就此住在了公司的休息室里。
第二天刘助理回到公司,推开黎让的办公室准备放杯咖啡,发现黎让在办公桌前睡着了。
看那张素日高傲的脸上眉头紧皱,刘助理轻声唤醒他。
“小黎总?小黎总?”
黎让吓醒了,疲惫坐起身,侧脸睡出了几条红痕。
“你怎么在这里睡了?”
“临时有些方案要改,”黎让要针对昨晚偷听到的内容更改他的计划,让黎耀年无处可去,“昨晚你去送,没别的事吧?”
刘助理愧疚地低头,给黎让禀告了昨晚的后续,末了道歉:“给小黎总惹麻烦了。”
黎让随口敲打了他几句,他认真记下。要不是小黎总救他,他昨晚说不定就歇菜了。现在知道成煜能量,他不敢再擅作主张了,一切小黎总自有成算,他还是适合听命行事。
黎让见刘助理垂头丧气,起身时拨了句:“你昨晚反应也算机敏,扛得住事,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讲。”
刘助理就又活了,那是,他想不到破局的法子,但他懂怎么跟小黎总打配合,怎么给小黎总留发挥空间,不然怎么从众多被资助的贫困生中脱颖而出,长期坐稳小黎总助理的位置。
“以后别再搞这些事,成煜不是好惹的。”
刘助理后怕地点头,见黎让去了休息室,刘助理跟到了休息室的浴室门边:“小黎总,你早餐想吃什么?”
“不用了,”黎让垂眸挤着牙膏。“我不饿。”
“噢,那我先出去了。”刘助理正要转身,冷不丁瞥见洗手台上放着把美工刀,好像是行政秘书拿来割快递箱子时用的小刀。“咦,这怎么放在这里。”
那美工刀锋上有斑斑血迹,刘助理一怔:“小黎总你没伤到吧?”
“没有。”
“我拿出去吧,免得割到了。”刘助理伸手要拿,黎让修长的五指搭了上去拦住了他。
“留着有用。”黎让淡声道,“你出去吧。”
“是。”刘助理迷迷糊糊出去了。
这之后刘助理经常会看到这把美工刀,有时出现在茶几上,有时出现在鼠标旁,甚至有次他在休息室的枕头旁边看到了。
刘助理吓了一大跳:“小黎总你怎么可以把刀放这里,太危险了。”
“忘了收,”黎让走出浴室,吩咐,“放抽屉里吧。”
刘助理隐隐觉得不正常,这美工刀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
他害怕地观察了好久,黎让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只是偶尔手臂卷起会露出几条淡红色的红痕,撑破天了也只能像伤口愈合后的痕迹,但绝对称不上是受伤。
黎让生活里除了多了把美工刀,其余一切正常,仍旧带领他们一路稳步前进,没有出过一次纰漏。
于是刘助理放心下来,不再关注美工刀了。
第104章
他们与黎氏的较量已经进入白热化,也容不得刘助理再胡思乱想。
黎家父子在商业上的角斗早已引起外界关注,传媒对顶级豪门天然感兴趣,对他们之间的矛盾饱含猜测,有的罗列出黎耀年的孩子数量,历数多年来的同室操戈;有的拿黎让和黎耀年的履历、商业成绩相提并论,从现存的资料来看,他们父子在同年龄段的成就竟不分伯仲。
黎让的周遭开始有狗仔藏匿。
这段时间黎让的生活非常规律,除了必要的应酬,他就呆在公司,没有什么娱乐。因他参加的应酬高端,管制森严,狗仔只能拍到他去参加应酬时上下车的画面。
次次都是西装革履,步履从容,眼神间或一瞥看谁都是蝼蚁,身边一帮alpha保镖也不能夺走他丝毫气场。
狗仔随便一拍,在网络一放,当日的数据都会非常好看。黎耀年的滥情,使得黎让意图“推翻父权”的举动天然赋魅。
不久后,有家访谈节目,宣称黎耀年原是非常满意黎让的,只是黎让成年分化为omega后,憾失继承人之位,继而引发了这次“战争”。
中年嘉宾坐在高脚凳上说:“黎让就是那种“我得不到,那剩下的三十几个兄弟姐妹也甭想得到”的人,性格非常傲慢偏激。”
主持人附和一句:“反社会?”
嘉宾立即响应:“欸是有这个倾向,他早年有弑母秘闻,近年来暴力丑闻不断,据说明星江祺然只是不小心在他面前说错了一句话,便被设局陷害,到现在都没办法复出……”
访谈节目直播录制半途黑屏下架。
期间种种,不过是父子俩较量的一点小过场。
生意才是他们的主战场。
“这几个方案优劣性都很明显,目前我们部门初定A方案,虽然它历时较长,但是它对我们公司来说更稳妥,更为利好未来的发展。”高级写字楼会议室里,环境一尘不染,全景落地窗被电动遮光帘覆盖,站在超大显示屏前的部门负责人身着得体米色连衣裙,讲话时自然将目光移向一旁的老板,“小黎总觉得呢?”
黎让静坐在白色会议桌前排首座,穿着线条流畅的长袖白衬衫,背脊自然挺拔,眼神落在手上的会议资料上。
会议室内安静下来,部门负责人等了好一阵,疑惑追问:“小黎总?小黎总?”
在场高层探头朝黎让看去。
部门负责人扬高了声音:“小黎总?”
黎让迅速抬了下眼帘,布有红血丝的眼眸朝屏幕看去,屏幕上的PPT已经退出全屏模式,显然是已经讲完了。他怎么这么没用,又走神了。
“小黎总觉得选A方案如何?”
黎让起身道:“让我再好好想想,先休息二十分钟。”
“是。”
黎让率先走出了会议室,面无表情往自己办公室走去。
茶水间拿着手机讨论的两名小职员瞥见了他,忙不迭收声,待他身影消失在拐角,方才又拿出手机,围作一团看。
网络上只剩黎让参加宴会的上下车照,被保镖团团护送的他身影只占据照片的一小部分。其中一个九宫格,是黎让自后座矮身步出,单手解开西服扣子,目不斜视穿过恭迎人群的抓拍。
热评对黎让公司无关痛痒,被保留了下来。
——不知道这种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天之骄子人生还会有什么烦恼……
——有谁关注他解西装扣的手啊啊啊!好好看!
“可恶,狗仔竟然没有拍到小黎总的全脸。”话虽如此,职员动作却迅速地逐一下载。“但是一点点侧影也好帅。”
“是啊是啊,不过热评说得对,我们老板的手真的绝绝子。”
·
黎家代代富贵,黎让的基因很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以前除了给成煜做饭,很少沾染什么家务。
此时左手袖口被黎让熟练卷起,黎让确认衣料不会沾血后,便木然拿了把卷刀,跟行政秘书开快递箱那般,往白皙小臂上刺入后笨重地往下划。
闷哼声中,伤口处鲜血瞬间溢出,黎让通红的眼底掠过一丝痛快,嘴唇发白发抖着继续。
总是后悔,不断内疚到底有什么用?!
既不能改变过去,也不能对现在有任何帮助!
先好好完成当下才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