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一股钻心的痛传来,本身已经愈合的伤口被他生生扯开,又流出血来。
是痛的, 这应当不是梦。
庭澜随手隔着袖子,捏了捏伤口, 好让血浸湿衣料,不会直接流下来。
那又是怎么回事?是他突然发了癔症吗?
庭澜站在车前, 怔怔盯着坐在车内的季青,忽然觉得眼前天旋地转,他踉跄了一步, 扶住车架。
狐狸赶紧伸手将他扶进来,“现在知道是我了吧。”
“那殿下……为何模样变了?”庭澜双目赤红,抬起右手想抚上狐狸侧脸。
狐狸把头一歪,马上开始嘴硬,“哪里变了?没变,那是你看错了。”
庭澜摸了个空,手愣住,刚想缩回去,却被狐狸一把握住,往自己脸上送。
“你摸摸看,是软的,真的是我回来了。”狐狸口气十分骄傲。
哼哼,我可真是天才,这么快就能复活回来。
“那殿下是……如何回来的……”庭澜抬手,轻轻捋过季青耳边的发丝。
狐狸一整个愣住了,“这个这个,我……”
他还是害怕把庭澜吓走,不敢告诉庭澜自己是狐狸精。
也不知道,究竟是狐狸精恐怖,还是死人突然复活吓人……
狐狸开始绞尽脑筋,编出一些可信的理由来,“其实我没死,是……是我姐姐来把我救走了。”
“姐姐?”
“对,我姐姐可厉害了,她一顿能吃一头牛……不对,我们家有……家传神药,把我救回来了。”狐狸叽里咣啷,开始胡说。
虽然一顿能吃一头牛,真的很厉害,但庭澜依旧搞不明白,小皇子究竟经历了什么。
狐狸摆摆手,马上去堵庭澜的嘴,开始耍赖,“不说了,不说了。”
再编他真的编不出来了。
狐狸头倚在庭澜的肩膀上,紧紧搂住庭澜,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慰道,“好啦,反正现在我回来啦,你什么都不用害怕。”
他突然抬起头来,有些疑惑地问,“怎么有股血腥味,庭澜你受伤了吗?”
庭澜的左手,瞬间松开又握上,“我出去办案……可能是沾到了血。”
他之前从来没注意到过,小皇子的嗅觉居然这么灵敏。
“哦。”狐狸又放心地把头贴了回去。
“殿下这次回来……还会走吗?”庭澜声音有些颤抖,眼泪后知后觉地从眼眶中涌出来。
他仍然疑心这一切是自己的幻梦,明早一觉醒来,他依旧是孤身一个人。
狐狸犹豫了一下,“可能……不会待太久。”
我跟姐姐说好了,要把你带回去和我结婚呢。
“那殿下要去做什么?”庭澜的声音几乎是哀求了。
狐狸低下头来,有些脸红,也没有注意到庭澜的神色,“这个……现在不能告诉你。”
马车隆隆,压过青石板路,准备向宫内走去。
庭澜却突然掀开车帘,对车夫说,“等一下,今天不回宫了,回宅子吧。”
狐狸高高兴兴抱着他的烤鸡,“去宅子吗?也不错哎。”
庭澜回身,眼神一寸寸描摹过面前的小皇子。
他猜不透。
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若季青说的是真的,自己是靠家传神药活下来的……那为何面容变了,甚至身高也变了。
庭澜闭上眼睛,他不是不敢相信,是怕相信之后希望会再次落空。
那真的比……死还难受。
他害怕季青只是他眼前一闪而过的幻觉。
这万般情绪,只是在庭澜心中闪过,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
“吃饭了吗?饿不饿?”庭澜牵着季青的手,柔声问。
“有一点饿。”狐狸笑着回答。
马车缓缓驶入了宅院内,狐狸背着包袱,蹦蹦哒哒跳下车,东张西望。
这个院子他只来过一次,还是有一些陌生的。
庭澜走到狐狸身侧,轻声说,“有一个不好的消息,殿下养的狐狸丢了,我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他。”
季青愣了一愣,显得十分心虚,支支吾吾地应答着,“没事没事,不会丢的,狐狸会自己回来的。”
说完,他就一头往屋里跑。
庭澜望着他的背影,皱了下眉头,殿下为何如此笃定狐狸会自己回来?
而且看殿下平时对狐狸的心爱程度,反应不该如此平淡才对。
庭澜心中突然泛上一丝不安,但又不知这不安从何而来。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脚走入屋内。
今日,厨房难得忙碌了起来,琳琅满目的菜肴摆满了餐桌。
狐狸把外袍脱了,坐在桌前大吃大喝,大快朵颐。
真不错真不错,之前没有身体都吃不了饭,饿了这么久了,总算可以吃顿好的了。
庭澜并未在桌前,他反而一个人去了侧屋。
这间房间,除了他,没有人能进来。
庭澜用钥匙打开锁,推开厚重的木门,又将蜡烛一根一根点亮,房间这才露出它的全貌来。
屋内弥漫着檀香的味道,还隐隐混杂了一股血腥气,黑檀木的供桌上摆着牌位和香炉,墙上挂着季青的画像,且看墨迹,并不是新画的……
庭澜点了三根香,插在香炉里。
然后就坐在蒲团上,痴痴望着桌上的牌位。
低声问,“季青,回来的人是你吗?”
*
狐狸终于吃喝完毕,拍了拍肚子,却不见庭澜了。
怎么回事啊,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想我的样子,明明我在家都要想死你啦。
我要生气啦!
狐狸气鼓鼓掐着腰,一屁股坐在庭澜的床上。
哇,好软哎。
狐狸又伸手摸了摸枕头。
哇,也好软耶。
狐狸舒舒服服躺下,又顺手把被子扯过来盖在肚子上。
哼,让你不理我,我先睡觉不等你了。
他闭上眼睛,进入了梦乡。
狐狸真的是有点累了,毕竟他在家拼命地修炼,没完全修炼好,又急匆匆跑到京城来,现在倒头一沾枕头就呼呼大睡过去。
庭澜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番景象。
少年十分困倦躺在他的榻上,被子也没盖好,胳膊和小腿都露在外面。
庭澜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走上前来,想给他把被子盖好。
垂幔掩映,挡住了视线,当庭澜走近时才发现有些异样。
一对白白尖尖的狐狸耳朵,出现在少年脑袋上。
听到床边有动静,睡得正香的季青翻了个身,正好把自己的屁股后的尾巴,也给露了出来。
又白又大又蓬松的尾巴垂在床上,还晃了几下。
季青对此全然不知,依旧抱着被子呼呼大睡。
庭澜使劲掐了掐自己的手,又将目光转到桌上的小刀上。
他是不是还在梦里……
狐狸睡得迷迷糊糊,睁开了眼,拿手挠了挠头。
怎么回事?感觉脑袋挠起来好像多了一个东西似的……
狐狸又摸了摸自己的头。
哦,原来是狐狸耳朵冒出来了,那没事了。
刚想躺下去继续睡,他眼睛嘣一下瞪大了,怔怔盯着床前的人,“庭庭庭……庭澜,你怎么在这里?”
完蛋了,完蛋了!
狐狸还想嘴硬,把枕头拿过来盖住自己的头,“好看吧,呃……我,我在街上买的耳朵,夹上去的……”
庭澜目光往下移,示意他看向床边。
狐狸低头一看,伸手一把盖住自己的尾巴,尾巴在他的手底下还摇了摇,“这个这个这个……”
狐狸实在编不出来了,他嘴一瘪,松开了捂脑袋的枕头,低着头。
“那你都看见了,我是狐狸精,你之前也见过我的原形,那只小狐狸就是我……但我也是季青。”
庭澜弯下腰来,继续给他被子盖好,“抱歉。”
狐狸抱着尾巴,傻乎乎的看着他,“你不生气吗?”
庭澜摇了摇头,“不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