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弃学
又是慕夏时节到,云崖书院迎来了新一批学子。
这些新生手拉着手跑去领学服和房牌,经过裴谨这个师兄的时候,还会拱手行礼。看着他们朝气蓬勃的样子,裴谨仿佛看到了白乐曦和金灿那几人。他们也是这个样子,嬉嬉闹闹的,枯燥的读书时光,有他们的出现变得生趣了。
不知道这些少年里,是否也会出现白乐曦那样的人,一定很好玩吧。
哎,为何近日总是伤怀的很,自己不过才十八岁,可是心境再不似少年了。
“裴兄——裴兄——”
裴谨循声回头。
姜鹤临拿着一封信跑到他跟前,气喘吁吁抱了抱拳。
“我正要寻你。”裴谨伸手进衣襟里拿出钱袋子,“这些钱.....”
“不用了,白兄都给了。”姜鹤临按住,把信递给他,“白兄托我务必亲手把这封信给你。”
裴谨疑惑:“他还没来吗?”
姜鹤临摇头:“没有,具体什么事我也不知道,你快看看吧。”
裴谨立刻撕开信封,展开信纸:
“裴兄安否?
短短两三日不见,思君甚切。自归宫中,需时常侍奉太后,无暇旁骛。
忆与兄同游月余,实乃平生之至乐。惟未得共观茫茫沧海,殊为憾事。
今有一事相告,劳兄细读。我自知非经纶之材,亦无折桂之志。唯念故人所托,代践青衿之约。今已及冠,便不复负笈矣。恐当面辞别,难免怆然,故以尺素相诉。负尔谆谆教诲,愧怍甚深。
不日我便归乡祭扫先茔,随后登名参军,希冀博取军功。
元宝、鹤临二人,劳兄多加照拂。鹤临女儿之身,诸多不易,求祈宽待。
兄才高八斗,必能蟾宫折桂,光耀门楣。愿各展鹏程,夙愿得尝。他日相逢,定把酒言欢。
天涯虽远,此心长系,惟愿早遂重逢之期。
——希年”
乾清宫门外,薛泰神色凝重面向内廷,翘首以盼。天气闷热,衣衫粘身。西方天空乌云滚滚,大雨将至。
看见四喜公公匆匆从内廷走出来,他的眼睛里生出希望,连忙迎上前:“公公,太后愿意见我了吗?”
四喜公公满面愁容,将薛泰拉到一边:“大人,别再来了。”
薛泰心一沉。
“太后病体未愈,实在无心亦无力啊。”四喜公公为难地说,“太后让我带话给大人,‘吾始终乃黎夏太后’。”
薛泰复诵了一遍,心里了然。
四喜公公又善意提醒:“大人,还是早些做打算吧。”
“多...多谢公公。”薛泰失去了最后一点希望,面色灰白,“请公公代我向太后致意。”
天空传来轰鸣雷神,他转身向宫门外走去,背影落寞,首辅的身份亦不能再为之增色。
大雨倾盆,薛泰失魂落魄回到家中。喜好文玩的儿子正在研究一个刚到手的古董花瓶,听到下人来报,连忙收好花瓶,颠颠去迎薛泰。
“爹,您这怎么都淋湿了?”他冲一旁的下人们吼,“你们怎么伺候老爷的,还不倒茶!”
薛泰烦躁地很,瞪了他一眼,赶走了所有的下人。他疲惫不堪地坐了下来,撑着额头闭目。
儿子见状,亲自奉上热茶,问:“爹,您不是去宫里了吗?怎么样,见到太后了吗?”
薛泰摇头,叹了口气:“咱们薛家.....怕是要保不住了。”
“怎么会?爹,您可是三朝元老啊!陛下还要依靠您,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再说,太后不是还健在呢么?”
薛泰睁眼看着这个不顶事的儿子,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太后已经放弃薛家,全力支持崇元帝的事实了。
他默默良久,考量应对之策。
“桓儿呢?”
“爹,您糊涂了。他去书院了啊,三日前在您跟前告辞走了。”
“把他叫回来。”
“啊?他一个小孩,能做什么啊?”
薛泰真想抽他一顿:“不是要他做什么,是要保他的命!快去啊!”
“哦哦!”
庭院雨打芭蕉,薛泰颓然坐下。这位在朝堂上叱咤数年的权臣,此时再也没了往日的精气神。
海风裹挟着海水咸腥的气味,掠过城头,将旌旗吹得猎猎作响,再刮向城中。裴谨走在大街上,耳边听到商贩的叫卖,尽是熟悉的口音——白乐曦说话时就会这样。
街市上熙攘的人群里,有很多平昭人。他们像潮水般涌入这座城,在街市茶楼酒肆间高声谈笑,仿佛他们才是这城里的主人。
本地人们或无奈躲避,或谄媚讨好,无一不透着谋生的艰辛。几个老者蹲在墙角抽旱烟,浑浊的眼睛里尽是麻木和疲惫。
白乐曦看到这样的场景会生气吧....不,他也许已经看过无数次了。
作为曾经的将军府,白府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看着也就跟普通的农家院子差不多,砖石围墙缝隙里生出了不知名的藤蔓野草,开着野花。那扇大门有不少修缮的痕迹,但看着会随时被北地大风吹走。
进了院子看到一块菜地,庄稼长势喜人绿油油的。裴谨被那棵石榴树吸引,这种西域来的果树,能在这里落地生根,长得枝繁叶茂,一定是被有心伺候着。果子尚青,到中秋就该要成熟了。
这间院落就是白乐曦长大的地方吗?
老仆引着裴谨来到白乐曦的书房里,又奉了茶来:“公子他有点事出门了,您再此稍作休息,他一会便要回来了。”
“有劳。”
老仆退下了,裴谨立身打量起书房。
令他惊讶的是,房间里很多很多书。虽然大多破碎老旧,却都被整整齐齐摆放在几排书架上,不落一丝灰尘。
真是稀奇啊,这些圣贤书,白乐曦一向是不喜欢琢磨的。
空气中有很浓的檀香味,奇怪,书房这样的地方怎么能有明火呢?
裴谨循着味道,走到书架最后排。
这面墙竟然有个暗门,会通向哪里?裴谨好奇极了,伸手要推,想到这样做实在无礼,又收回了手。
迟疑间,好奇心占了上风,裴谨推开了这暗门。一个狭小的空间,隐隐有烛火晃动。
裴谨低头弯腰走进去,只觉得有些异常闷热。
眼前出现一个香案,有三个灵位牌,供奉着瓜果香火。
裴谨凑近些看着灵牌上面的字:“显考白羿之神主,显妣李氏之神主.....亡兄白氏.....乐曦之神主?!”
“啊!”裴谨惊呼,退后一大步。
怎么回事?!白乐曦怎么会已死?这是白乐曦,那.....那个白乐曦又是谁?!
一阵冷风起,裴谨后背直冒冷汗。耳边依稀听到有脚步声靠近,裴谨头皮发麻,艰难的转身。
“裴兄?”
一个身影出现在身后,背着光,根本看不清脸。裴谨腿一软,跌坐在地上。这人弯腰进来,烛火照亮了他的脸。
是白乐曦!
“裴兄。”白乐曦欲扶。
裴谨害怕极了,连连后退:“你.....你是人是鬼?!”
“裴兄莫怕,是我,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