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咔哒关上,空旷的室内顿时安静得针落可闻,隐约弥漫着一丝剑拔弩张的气息。
谢叙白表面不动声色,率先开口道:“院长您好,听说您想见我。”
院长深沉的目光与他对峙,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突然道:“你知道自己是怎么进来的么?”
开门见山的诘问。
谢叙白清楚自己的位置来路不正,不管是被质疑还是嘲讽都很正常。
前面风平浪静,现在刁难临前,让他有种“预想中的坏事终于来了”的感觉。
不过谢叙白有些奇怪。
他的聘用书是吕向财找院长签下的,对方即是知情人也是纵容者,为什么会对他突然发难?
思考只在两三秒的功夫,谢叙白斟酌话语,回道:“知道,所以我今后一定会拼尽全力,务必对得起您给出的这个职位,不堕您的威名。”
直接把两人绑成一根绳上的蚂蚱。
“……”
院长扫视他滴水不漏的神情,忽地笑出声:“你倒是会扯大旗。”
语气似乎稍微缓和一些,但绝对算不上称赞。
院长继续道:“没错,你的聘用书由我亲手签发,往后你在这家医院的所有表现,都将和我的声誉直接挂钩,所以我今天把你叫过来,是想告诉你——”
谢叙白抬头。
“放弃吧。”院长不止笑容轻蔑,眼神里都像是裹着刀子,将青年从头剖到脚,“你根本就不适合这里。”
办公室霎时间更安静了。
空气中仿佛弥漫着硝烟味,一点即燃。
谢叙白沉默地看着院长。
被人这样明目张胆地蔑视鄙夷,比起生气,他心里更多的是疑惑,愈演愈烈。
他冷静地回答道:“您说我根本就不适合这里,而不是没资格站在这里,说明引起您不满的原因,不是我的履历不够丰富,而是我本人的行为处事或性格。”
“但我自觉自己的这些地方没有什么不妥。”
谢叙白不卑不亢地凝视对方的眼睛,语气平和但丝毫不让:“请您告诉我为什么。”
“如果没有理由,哪怕您叫人把我丢出去,我也会无数次走进来,站在您的面前。”
院长:“你在威胁我?”
“不,我很尊敬您。”谢叙白说,“我提前拜读过您的论文,知道您是一位认真严明的人,若非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您不会无缘无故动火。”
院长:“哦?你看过我的论文?哪一篇?”
谢叙白如实道:“所有。”
院长霎时眯了眯眼睛:“是么。那我问你,在一篇关于优化急性心肌梗患者抢救效果的文章中,我提到过三种可用的靶向药物,分别是什么?”
谢叙白口齿清晰地快速回答。
他能明显看见,在自己回答正确之后,院长的脸色又缓和了一点。
但是还没能触及到最根源的症结。
院长紧跟着又问了几个问题,谢叙白一一回答。
虽然谢叙白以防万一全都看过一遍,但院长登刊发表的医学类文章有二十篇之多,其中有很多外行人无法理解的专用名词,就算他的精神力提高,也很难全部记忆下来。
幸而院长只问到第五个就停下,取下黑框眼镜,似乎沉吟又似是思考,用眼镜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
半晌,他终于松口道:“我猜吕向财根本没有告诉你,他用什么代价换来你眼下的职位。”
谢叙白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瞬间凝神蹙眉:“是的,他没告诉我。”
院长没有错过他的紧张,笑道:“所以你也没问,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人的恩惠?”
谢叙白问过,但是吕向财咬死不肯说,他见对方表现得非常抗拒,出于尊重,没有继续问下去。
面对院长的嘲讽,谢叙白愈发不安,没有顾得上解释,连声追问:“您能不能告诉我,他到底和您做了什么交易?”
“名利金钱于我无用,我在意的只有研究。”院长从桌下拿出来一个黑色聚丙烯材质的手提箱,当着谢叙白的面打开。
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就像砸进湖面的石头,迄今为止所有宁静美好的假象,都随着它的出现轰然破碎!
谢叙白不错眼地盯着箱子里的东西,瞳孔一点点地扩张,控制不住地颤动。
“它那个级别的解剖素材,少之又少。”院长戴上手套,似乎珍惜地抚过肉块表面,感受着指下的反射性回缩,对谢叙白笑道,“你猜我有没有用麻药?”
第58章 彻底出事了
谢叙白刚动了动手指,察觉到他意图的院长反手一推,将箱子咔嚓合上。
血红的色泽霎时从眼前消失,谢叙白的视野又只剩下满室柔和干净的纯白。
他脑子很乱,嗡的一声只剩蜂鸣般的杂音。
直至指尖传来一阵剧痛,谢叙白蓦然垂眸,才发现自己刚才无意识用指尖抵着食指,掐出一道青紫色的淤痕。
院长似乎不经意地瞥了眼那道瘀痕。
谢叙白忽然问道:“在你看来,这算等价的交易?”
院长听出他口吻措辞的变化,掀眸:“你觉得不算?”
“我不得不怀疑。”
谢叙白和人对上眼,语气冷冽,目光如古井般波澜无痕:“主任医师的职位是很了不起,但对能力不匹配的人来说,只有三个星期的有效期——仅仅三个星期。”
院长好以整暇地看着他:“是又如何?”
谢叙白根本不理会他,继续条理不紊地道:“按照第一医院的规章制度,新入职的医护人员将有一个月的考察期,期间无法动用该职位的大部分特权。意味着这三个星期,我除了收治病人以外什么都做不了,和徒有外壳的空架子没什么两样。”
“如果遇到上司爱给下属穿小鞋,还是个背信弃义的人,比如交易者还没上任前就想方设法地把人排挤出去——”
“那这位置在价值层面的含金量,更是廉价低贱到令人叹为观止!”
谢叙白目光看向桌面的手提箱,隐去眼底的沉痛,一字一顿,厉声质问:“它凭什么比得上一位高级诡王的心脏?!”
“难道说这就是这家医院的【规则】?表面规矩森严,暗地里允许领导者带头坑蒙拐骗、趁火打劫、投机取巧、弄虚作假……”
随着谢叙白掷地有声地吐出后面那几个词,第一医院上方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眨眼间聚集起层层叠叠的黑云。
轰——
听到窗外隐约的雷鸣声,本来不以为意的院长眉角狠狠一跳。
双人转过头的瞬间,一道雷霆贴着外窗墙壁轰然砸落!
谢叙白反应极快,第一时间去护桌子上的手提箱。
他惊讶地瞄见院长竟然没逃,后者满脸森然,转身一个箭步堵在雷霆乍现的窗口。
那雷霆看起来极为凶猛,有击破楼房之势,但在院长站过去后,立马弱势三分。
只是雷光荡开的余波刹不住脚,如湖面涟漪扫荡而来,啪一声震碎玻璃。
锋利的玻璃碎片如天女散花,几乎全砸在院长的身体上,剩下的也被厚窗帘挡住,唰啦啦掉落在地。
谢叙白连忙将视线从手提箱上收回:“你……”
院长转过身,密密匝匝的玻璃渣嵌入肉里,没流血,像嵌在死尸。
他脸色黑沉得仿佛要滴水,好像不知疼痛,毫无顾忌地将脸上的玻璃碎片一块块拔下来,碎片边缘沾着青黑的血沫。
院长看也不看,将它们随手丢进垃圾桶,冷眼瞥向谢叙白:“我倒不知道你还有引动【规则】的精神力。”
“你从哪里得知这家医院的【规则】,吕向财告诉你的?不,【规则】非内部人员无法认知,他不可能知道。”
“……”谢叙白盯着他惨不忍睹的伤口,没一会儿发现那些口子在迅速收拢,垂了垂眼睫,从容自若地说道:“如果您实在想知道,我们可以做一场交易。”
谢叙白不知道,他只是在赌。
院长傅倧是个直接把徇私枉法写在脸上的人,既然这样,对方为什么要在论文阐述和对外形象上表现得那样公正严明一丝不苟?
除开【规则】限制,不作他想。
院长对上他的眼睛,嗤笑一声,将手提箱直接从谢叙白的胳膊下拖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
话音未落,窗外又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
轰!
院长:“……”
谢叙白:“……”
院长的脸皮紧绷轻颤,像是在压抑怒火,赶在第二道雷劈下来之前道:“主任医师的头衔廉价低贱,那是你自以为。都是成年人了,难道还不清楚在这个社会上,一个往上爬的机遇有多重要?”
“站不住脚说明德不配位,是你自己实力不足,别赖在机遇的头上。”
他在对谢叙白之前的质疑作出回应。
天上的雷鸣声霎时间减轻不少,似乎认可院长的辩论。
“至于说我喜欢给下属穿小鞋,那更是无稽之谈,我只是给我们初来乍到的新主任提个合理的建议而已——奶羊崽子掉到狼窝里,不跑难道还等着被吃?”
院长似笑非笑地看着谢叙白:“就说你是不是觉得刚才带你过来的那人还挺好?对他笑了一路。”
“……”谢叙白滴水不漏地回答,“他是什么人,我会在日后相处的过程中慢慢了解。作为初来乍到的新员工,对人面带微笑是最基本的礼貌。”
“那就保持你乐观积极天真可爱的好心态。”院长重新坐回座位,将手提箱重新收到桌下,不客气地嗤道,“被欺负了记得自己躲被窝里偷偷掉眼泪,别想着给我打小报告,滚吧。”
谢叙白的视线一直紧紧跟随他拿着的手提箱,直至再也看不见箱子的影子,才收回去。
刚才雷劈下来的一瞬间,他想过直接拎着箱子跑。
试了试才发现这看似轻巧的箱子起码有上百斤重,他就是能拎动也跑不快,这才作罢。
谢叙白抬头和院长视线交锋,彼此都能闻见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
从傅倧刚才不拿正眼看他,到正对着他说话,谢叙白知道刚才的对峙勉强站住了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