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叙白这样斩钉截铁,难道说已经猜到了他手里的筹码?
被打击过太多次,现在忒修斯不仅见怪不怪,甚至连那点微妙的挫败感都生不出来了。他现在只剩下好奇。
很快一局终了,谢叙白赢得毫无悬念。
他对上忒修斯探究的眼神,开口道:“之前你在现实世界杀过人,将他们炼化成棋子,我要他们。”
忒修斯:“……”
他看着谢叙白没有一丝玩笑意味的严肃脸,噗呲笑了出来。
就很没招。
“全世界那么多死人,不管好的坏的,你真是一个都不想放下啊。”
忒修斯抬起手,头顶天花板消失,无数棋子漂浮在半空中,密密麻麻遮挡半边天幕。
他露出一丝刻薄的笑:“我这里总共七千三百六十五万八千两百二十二枚棋子,来,自己捞吧。”
“不过恕我直言,你知道里面有多少是你想要的吗?”
“我只知道化工厂的16人。车间组长和安全检查组犯下重大过错,但罪不至死。而那些见死不救的人,不管是情理还是法律,都没有规定他们必须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取别人的性命,特别是在全厂化学物爆炸这种不可抗力的情况下。”
谢叙白眼神如刃刺向忒修斯:“除此之外,还有多少?”
有交易契约在,忒修斯没法说谎,只能咬牙切齿老老实实回答:“还有246个,23个贪污腐败,8个杀人抢劫,53个家暴,71个霸凌,19个偷东西,72个嘴碎子在背后嚼舌根。”
谢叙白冷眼看他好一会儿,扭头去找。
他的力量正随记忆一起缓缓恢复,可以使用微量的精神力去感应那些人的存在。
忒修斯在旁边托腮看他忙,笑得很开心,但别多想,他用的是大学生看高中生早五晚十的那种眼神。
可惜忒修斯没能幸灾乐祸多长时间,因为谢叙白这家伙将精神力往天上一洒,蛊惑到其他棋子身上去了——他居然在煽动其他棋子帮他找人!
忒修斯傻眼了:“你怎么使唤得动他们?”
这些黑棋原本都有清晰的意识,但跟着他被系统长年累月地一磋磨,基本都成了游乐场瘦长鬼影那般嗜血凶残的怪物,不吃人就不错了,居然还会乐于助人?
“我答应他们。”谢叙白说,“只要能找到人,等会儿一定会解决你,还他们一个解脱。”
忒修斯:“……”
他和这群棋子本来就是你死我活的关系,提出这种要求很正常,他不该生气。
但忒修斯脑子抽风突然想起一件事,陡然瞪眼怒声质问:“那我之前让他们帮忙救你,说你能够宰了我的时候,他们为什么鸟都不鸟我?”
其他情况上区别对待他都认了,凭什么在“让他死”这一致意见上都要搞双标?
谢叙白掀开眸子,咸咸地说道:“大概归功于你根本没有信用这种东西吧。”
忒修斯:“……”
其他棋子陆陆续续将262枚棋子送到谢叙白的面前,他摊掌将他们全部收入意识海。
赢下游戏后,按照他和系统的对赌协议,会将游戏开启一刻所有呼吸尚存的人复生,包括这些被炼化的棋子。
忒修斯没有问他准备怎么处理这些人,无非就是复活后,该扔大牢的扔大牢,该治疗的治疗。
他手指一挥,将棋盘恢复原状:“来吧,下一局。”
谢叙白忽然道:“上一局的规则由你定,第二局理该由我来定。”
忒修斯抬眼:“你想怎么定?”
“明牌开局,筹码自述,但是不立必须完成的契约,全凭信用。”谢叙白说,“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单方面立一个契约,只要你提出的要求不会违反公序良俗,我会竭尽全力去完成。”
忒修斯脑筋转了一会儿,当即冷笑出声:“你还真是一点都不肯吃亏。”
谢叙白:“别急,我再提出一个前提,你一定不会拒绝。”
忒修斯心说听你瞎扯,面色嘲意欲浓:“行啊,说说看。”
“不下围棋了。”谢叙白道,“玩大富翁。”
“……”忒修斯,“???”
谢叙白:“太复杂了吗?那可以玩飞行棋。”
有那么一瞬间,忒修斯把毕生所能想到的最肮脏的咒骂在嘴边囫囵转了一圈。
他脸皮气得发抖:“你是不是在耍我?”
谢叙白继续道:“要求是不能使用能力,不能使用任何技巧和手法。”
以上规则可以简单总结为四个字:
——纯凭运气。
忒修斯怒火中烧的表情猛然一滞,眉宇紧蹙审视谢叙白。
是,任何能使用技巧的游戏他赢面都没有谢叙白大,唯有运气捉摸不定,各有输赢。
“等等。”忒修斯警惕道,“你不会让命运女神帮你作弊吧?”
“不会。”谢叙白道,“我可以发誓。”
诱惑太大了。
诚然忒修斯知道谢叙白一定在哪里埋了坑,但他抵抗不住。
他本就是个输到一无所有的败者,哪怕露出手指头那么一点能叫他胜利的苗头,都能让他魂不守舍,抓心挠肺。
更何况,是赢下谢叙白。
哪怕赢了也不会得到什么,但那可是赢下谢叙白。
“以退为进吗?”忒修斯慢慢直起身子,冷静地问。
谢叙白没有否认:“没错。”
他需要先知道忒修斯手里有什么筹码,才能想办法拿到手。
忒修斯哈哈大笑,来了精神,手臂一挥,眼前的棋桌消失,变成常规版的飞行棋。
两人迅速制定好规则。
忒修斯:“几局定胜负?”
谢叙白:“局数不定,直到一方筹码用尽认输为止。每输一局需要交代一个对对方有用的筹码,到最后结算。”
“好啊。”忒修斯将骰子一丢,笑道,“来!”
第一局,谢叙白运气好连丢几个6,率先走到终点。
忒修斯盯着那棋子,脸黑得能滴水,沉默许久,最终“嘁”一声,还是拾起了自己稀薄到几乎没有的信用:“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逼迫系统妥协,重启游戏?”
不等谢叙白开口,忒修斯直言道:“因为系统也有它必须遵守的规则。”
谢叙白当初能找到破局之法,是因为系统看似肆无忌惮只手遮天的行为中,暴露出一个致命破绽。
它太“啰嗦”了。
连野生动物都知道捕猎的时候一定要快准狠,尽可能避免消耗多余的体力。一个恨不能分分钟吞吃全人类,讲究效率的系统,为什么要和他们周旋这么久?
于是谢叙白望着浩瀚无垠的宇宙,脑子里陡然冒出一个想法:
在他们暂时无法企及的高维世界,系统是否也是一个被拘束在副本里的“玩家”?
系统是否做出过违规行为,或者它的所作所为根本不合规,才会这样谨慎小心,生怕暴露?
谢叙白不知道,人类现在根本没有证实这个猜想的技术力,哪怕成神也没有。
要够得到高维法则,必须先成为谢语春那样淡漠尘世的高维体,可是高维化的生物又会失去本性,不会在乎红尘往事。
……除非。
除非他能够孤注一掷,冒着灵魂被法则撕碎扭曲、可能再也救不回来的风险,吞食所有神级玩家的力量用作推进航线的燃料,让自己变成一发势不可挡的导弹,击破系统设置的壁障,以低维意识横跨高维,直达天听。
“当时你成功了,你招来了某个能为你主持公道的维度法则,于是得以在今天战胜系统。”忒修斯说,“但是谢叙白,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既然有一个系统,那就很可能会有第二个系统,乃至于第三个、第四个、第无数个系统。”
“即使有维度法则维持着宇宙的稳定,但它仍旧遵循着最原始残酷的道理,那就是弱肉强食。人类文明能够在这一次灭种危机中存续,是因为你们的拳头够硬,能赢。但当那些高维掠食者闻着肉味接踵而至时,这颗星球又能经得起多少消耗?宇宙生物无穷尽,待到所有人类力竭时,也将是你们成为祂们俎上鱼肉之时。”
谢叙白没有说话。
被掀开的天花板连接着虚空,近乎无限辽阔的黑暗原野中点缀着数亿个星系。每时每刻都有数不清的恒星诞生演化,又有数不清的恒星坍塌灭亡。
头顶一掠而过的光芒,有可能是原恒星经强烈的星风和喷流吹散外层尘埃包层,朝外喷薄而出的蓬勃生机,也有可能是大质量恒星核燃料耗尽后急剧坍缩引发的壮烈爆炸。
它落进谢叙白沉静无澜的眼底,在黝黑的瞳孔深处发着一点微弱的莹亮。
宛若当初无限游戏开启时,那颗在浩瀚寰宇中孤立无援却又坚强存续着的蓝星。
良久,谢叙白问:“你的解决对策是什么?”
忒修斯玩味一笑:“想知道?可以,再来一局。”
结果第二局还是输。
忒修斯盯着地图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三步,就差三步!
只要三步他就能赢下谢叙白!为什么就是丢不出这个数!
谢叙白真的没有作弊吗?他不信!
在谢叙白熠熠生辉的注视下,忒修斯憋得够呛,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口:“你觉得还能有什么办法?那当然是师夷长技以制夷。”
“如果说人类是三维生物,那你们在副本里看见的外神就是四维生物,在此前提下,系统的维度还要再高上0.5,因为祂在找到地球之前,靠吞吃那群外神为生,所以祂能够收纳无数外神的信息图鉴为自己所用。”
“如果人类有能力吸收学习系统的【知识】,将其融会贯通,那你们在宇宙寂灭到来前,至少有能力和五维生命一较高下。”
忒修斯看一眼谢叙白的脸色,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嗤笑出声:“你是不是觉得系统没有强到能吞吃外神的地步,又或者有维度法则的监视,系统不可能那样肆无忌惮。”
“搞清楚,谢叙白,系统看上去没什么战斗力,是因为祂怕被维度法则制裁所以一直藏拙。后续更因为你不知死活招来维度法则,直接被套上枷锁捆住‘手脚’,无法自由发挥——从前至后祂能用出的力量不到鼎盛时期的十分之一!”
忒修斯笑得十分开怀:“现在你知道系统为什么杀你还嫌不够,非要把你折磨疯吧?”
系统面对的问题不单单是被看不起的蝼蚁咬了一口,还被这蝼蚁注毒致残到只能发挥出一成力量。原本能打过的对手现如今都打不过了,还有被反咬身死的危险。
换谁不憋屈?换谁不记恨?
“至于为什么维度法则只管人类,而不管被吞吃的外神,答案很简单。”忒修斯说,“因为人类是一个文明,而那些外神只是个体。”
“哪怕和整个宇宙相比,地球、人类都过于微渺,你也不得不惊叹于这理应微不足道的存在是那样的特殊,竟然诞生出来一个文明。”
“或许在千亿年之后,它也将成为某一维度法则的诞生之地,这才是你所召唤而来的维度法则愿意维护你们的原因,也是宇宙为了促进发展自然演化出来的调控机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