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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世界,除了不真实以外,其他什么都好。
这时,谢叙白余光往下,看到“相册”,略微停顿,点了进去。
他有摄影留念的习惯,路过草丛伸懒腰的猫儿,树枝上整理羽毛的小鸟,都会忍不住驻足围观,拍下视频和照片。
而这个手机里的照片格外多,多了很多和家人朋友的生活照。
有些面孔谢叙白是不认识的,但多看一会儿就能记起是自己的初高中同学。
有几个现在还有联系,周末偶尔约出去撸串上网打篮球。
他点开一段录像,记起这是自己第一次去酒吧的纪念视频。
刚出二九的愣头青第一次来这么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地方,菜单翻来覆去看得眼花缭乱,挑了很久才矜持地点上一杯,迎着花花绿绿的灯光举过头顶。
本想学电视上的成功人士来一番优雅的致敬,结果下一秒,几个狗见嫌的损友就蹿了出来。
谢叙白还记得那杯鸡尾酒整整斥了138元巨资,混乱中不知道被哪个嘴馋的啜走一半,另一半赏了地板,他就喝了一口,气得眼皮子突突跳。
不用为生计忙碌的人生总是别样宽容且二逼,走在路上摔倒了,都得夸地面坚硬。
他二十多年自由自在,招猫逗狗,拍下自己第一次三步上篮,第一次游戏超神,第一次吃裤带面,第一次看完整本书,拍下自己捡起一根笔直的粗树枝,趁没人对墙壁大喊芝麻开门。
他拍下和夫妻俩回农村省亲,年岁过百的太奶奶健步如飞地去挖竹笋、做烧鸡,身子骨硬朗得能走十里地。
他拍下邻家堂兄弟带着他骑摩托上山兜风,又逛到县城的空坝子上,买两串淀粉肠,乐乐呵呵地顺着热闹的人流去看露天电影。
春来冬去,盛夏蝉鸣。
谢叙白一张张看过去,不知时间,直至门口传来一声:“吃早饭吗?”
他方才抬起头,如梦初醒。
——
饭桌上的气氛有点微妙,老两口一直在偷瞄谢叙白的脸色,待到谢叙白一抬头,又装着若无其事地挪开眼。
谢叙白心想他们一定憋得够呛,好端端的傻儿子大清早的不知道吃错什么药,不认人不说,还衣衫不整跑出去撒疯,平白让人操心。
这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谢叙白最擅长的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和各方势力虚与委蛇,把控人心。何况对付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根本不需要费什么功夫,一道精神暗示就能解决得干净利落。
可是眼下,这张素来巧舌如簧的嘴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似的,那些深谙于心的话术来不及酝酿,就被夫妻俩茫然忧心的目光烫了回去。
他们死过两次,两次都因我而死。
谢叙白自嘲地想。
我怎么能把那些腌臜手段用在他们的身上?
但他突然抽风这事是需要给出一个交代的。
大概过了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赵芳起身将空碗筷子收拾进厨房,谢怀张去换衣服。
他们一个在艺术班担任美术老师,一个正慢慢从管理岗退下来,中午都不在家里吃。穿戴整齐后,两人却没急着走,磨磨蹭蹭的,阳台遛一遛,浇花弄叶,直到谢叙白哑声开口:“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不是什么好梦,很多人都……走了,很多时候我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这个时候,一般父母大概会安慰一句:“梦都是反的。”
或是不以为意地嗔怪道:“整天就知道胡思乱想。”
两口子哪句都没说。谢父一怔,拉开椅子,坐在谢叙白的身边,语气轻快,半开玩笑地问:“也梦到我们走了?”
那最能解释,为什么谢叙白一觉起来对他们的态度三百六十度大转变。
谢叙白脑袋一沉,谢父的手落在了他的头顶。
对成年人来说,这个动作多少有点难为情,何况谢叙白的实际年龄比此时的谢怀张要大上好几轮。
刀光剑影如狂风暴雨打在他的身上,早已把他雕刻成一尊不知疲惫、不会倒下、永远不失体统、叫人高山仰止的标杆。
但揉他脑袋的人是谢怀张,所以谢叙白僵硬着没动。他表面淡定,暗地里绞尽脑汁,搜肠刮肚,琢磨这副身体应该给出什么样的反应才算合理。
就在这时,他听见谢父笑着叹出一口气:“还记得你妈曾经对你说过的话吗——谢叙白,你是我们人生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谢叙白抬起头。
“但我不这么认为。”五十岁的中年男人鬓角微白,好整以暇地挑了下眉头,“在你爸心中,你妈和你奶并列第一,你得往后排第二。”
“你爸年轻的时候心高气傲,又是愣头青,做过不少混账事,上学敢对着校长当面叫板,上班敢和上司拍桌子翻脸,第一次学会收敛是和你妈谈恋爱,第二次就是护士抱你出产房,我提心吊胆,像抱炸弹一样接住你,气儿都不敢喘。”
“你妈从小不敢和人大声说话,被人骗钱都没红过脸,有你之后才慢慢强硬起来。我还记得你小时候有次高烧不退,她着急忙慌抱你去急诊,被人插队,急得吼出一嗓子,整个过道都是回声。”
“也是你出生后,我和你妈多出许多新奇的体验,不全是好事,但绝大多数都不是坏事,当你喊着爸爸妈妈扑过来的时候,又都成了幸事,挺有意思的。”
不。
谢叙白看着谢父一脸怀念感慨的模样,嘴唇翕动。
如果你们知道是因为我被歹徒盯上,乃至于丧命,绝对不会……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真发生点什么事,那也是天定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谢父满眼柔和,语重心长地说道:“谢叙白,我和你妈这辈子过得很幸福,就算现在突然死去,也已经是无悔、无憾的了。”
夫妻俩耽误太长时间,这会儿必须要出门了。临走前,赵芳听见谢叙白在身后喊了她一声:“……妈,对不起。”
她停下来,如幼时那般捏了捏谢叙白的脸蛋:“傻孩子。”
两人离开,喧闹的客厅瞬间变得空荡荡,但并不显得寂冷。
或许是因为谢怀张出门前把空调打开了,暖风呼呼地吹,或许是因为赵芳问了谢叙白一句:“晚上想吃点什么?”
谢叙白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拨出几串熟记于心的号码。
江家本宅没人接,研究所没人接,院长办公室没人接,几个私人电话显示空号。
盛天集团倒是有人接了,前台小姐温柔礼貌地告诉他,想要见宴总和吕秘书,需要提前预约。
谢叙白干脆地出了门。
走出居民楼的瞬间,楼上传来一道晦暗不明的视线,利刃般扎进他的后背。
谢叙白猛然转身,看见一大妈在阳台上晒衣服,几户人家窗帘轻动,明媚阳光穿透层云,给灰白墙面镀上一层柔光,似乎只是寻常。
——
谢叙白坐上公交车,先来到正新区太平大道56号巷。当初这里是他上班的近道,平安就缩在那窄窄的巷子口等他回家。
他从里到外仔细找过一遍,没有看见一只流浪猫狗。
询问附近的居民才知道,之前猫狗闹腾,来过几家动物救助队,把它们基本都带走了。
谢叙白又顺着居民给的地址一一找过去。
他见到负责人,是个和蔼可亲的中年人,从对方的口中了解到,大部分猫猫狗狗都找到好人家领养,少部分身体残缺带病的,正被关在诊所里隔离治疗。
如果日期没错,这时候的平安还是只点儿大的奶狗,但在救助队的记录中,没有符合特征的对象。
谢叙白去到诊所,看望生病的猫狗。有的精神头十足,有的状态不是很好,树枝般枯瘦的爪爪上打着点滴,有气无力地缩在垫子里哼哼。
当谢叙白一进门,它们立马像是有心电感应般蹿跳起来。
医生不知道它们为什么躁动,连忙跑过来查看情况,却发现小家伙们只是探出小脑袋,对一个气质出众的俊秀青年期期艾艾地叫。
青年伸出手,它们便迫不及待地凑上前,尾巴高高竖起,隔着玻璃使劲儿地蹭来蹭去。
谢叙白在小家伙们的脸上看见了好奇。
它们并不认识自己。
但或许是忘川水没喝那么干净,在灵魂深处残留下一些亲昵的痕迹,于是仍能够肆意地撒娇,倾述委屈。
谢叙白驱使金光消解它们的病痛,捐出一大半家底作为后续的医疗费,隔空点点小家伙们的鼻头,柔声嘱托道:“我先走了,你们要听话,好好治病,好好吃饭。”
“咪呜~”“汪嘤……”
“等你们病好了,我就来接你们。”
“喵嗷!”“汪!”
刹那间猫猫狗狗似乎真听懂了一般齐声欢叫,让旁边的医生看得目瞪口呆,幻视撞见在逃迪士尼。
告别小家伙们,谢叙白又回到那条小巷,沿着周边街区仔细寻找,一上午加一中午,五个小时一无所获。
他都有点不抱希望了,却在下一个转角,看见某家小超市的老板抱着一个杂货框子出来,放在阳光底下晒,里面窝着花色各异的小毛球。
谢叙白一眼就看见了白色的那只。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托起白狗崽儿的脑袋,顺着眼眶轻轻地碰。
没有被硫酸灼烧的疮疤。
全须全尾,平平安安。
店老板看在眼里,流露出和宠物医生一样的惊异。
要知道这只狗崽是一窝里最安静的一只,摔倒了都不吭声,有人想摸它,扭头就跑。
本以为是不亲人,结果谢叙白一出现,瞬间就来了劲儿,尾巴摇得那叫一个欢。
再看谢叙白的神情,店老板没来由的有些触动。
本来生下这么多小狗也养不下,都是要送人的,他认为难得有缘,主动提议道:“喜欢吗,要不要带只回去?”
就这样,谢叙白有了人生的第一只小狗,取名平安。
他用精神力护住小狗,到宠物店买了羊奶粉和狗包。
狗不想进包里,哼哼唧唧非要往他怀里钻,他便背着包,抱着狗,去江家主宅。
一下车,隔老远就看见主宅被查封,雕花大门上贴着黄色的法院封条,显示正在拍卖。
隔着栏杆往里看,印象中豪华的复古别墅已然落败,地上都是泛黄枯叶,有老人路过,还满脸嫌恶地朝它淬了一口。
谢叙白:“……”
谢叙白打开手机,上网一搜。
原来早在十多年前,江家背地里做的那些腌臜事就被曝光了,所有涉案人员全部落网。
因为江家在当地是有名有姓的大家族,这事一度引起轩然大波,无数人唏嘘叹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