忒修斯能眼也不眨地撕掉自己的脸,宁肯毁掉大半个意识海也要搅碎系统打下的操控印记,谢叙白不认为忒修斯会因为物理伤痛而屈服。
联想到忒修斯在提起被系统“修正”实验时,情绪激动到难以控制,谢叙白顺势推测出,那就是忒修斯的命门。
谢叙白是轮回者,他清楚地知道,经历过那么多场实验,忒修斯的记忆应该处于一种非常混乱的状态。
无关紧要的记忆会被冲刷过滤,而能在第一时间清晰地吐露出来的,必定是相当深刻的伤痛。
【一开始,系统原封不动照搬你的数据,想让你自己对付自己。可是不行啊!你的性子太烈了,宁愿自毁都不肯沦落为系统的爪牙,系统就只能在原来的数据上做一点小小的更改……】
【真的是一小点!不过是把你关在虚拟模拟室里,让你动弹不得,亲眼看到曾经的亲朋好友遭受酷刑,你恨不得那些烧红的烙铁啊、钢针啊,嗡嗡响的钢锯啊,通通往你身上招呼。好几次你都差点要崩溃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你又坚持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坚持?啊?!】
所以谢叙白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当看清里面的情况,他的心脏还是不可避免地狠揪了一下。
观察室里,到处都是溅射开的血迹。
地上有带刺的棍棒、有沾血的石块,钢铁打造的刑具反射出瘆人的冷光,尖刺、刀片上挂着剐蹭下来的淋淋碎肉,还在滴血。
受刑者的背影很熟悉,是他认识的人。
将要认出那人是谁时,谢叙白的眼皮一颤,下意识避开了视线。
神色暗沉的忒修斯瞬间快活起来,兴奋地大喊:“你怕了!你不敢看!谢叙白啊谢叙白,原来你也会受不了啊!”
像一只郁郁不得志,跻身在昏暗阴沟里的老鼠,嫉恨着阳光下所有活得光辉卓绝的人。
直至发现那些看似伟岸的人物,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幸福完美,他们也痛苦,也脆弱,也不堪一击。
老鼠简直要开心得炸开了锅。
忒修斯当即从地上爬起来,伸长脖子冲向谢叙白。
谢叙白一惊,快步后退,他接踵跟上,死死地、堪称贪婪地盯着谢叙白的表情细节,一丝一毫都不肯放过,亢奋得连呼吸都变得粗重了起来:“你看啊!你为什么不看?你不是要找密钥吗?你不怕错过什么细节线索吗?他们在那里痛苦地受着折磨,你怎么好意思逃避!你对得起他们吗?”
“看啊谢叙白!你快看啊!”
不知道是哪句话触动了谢叙白,他突然停下脚步,闪电般丢出金色光索。
忒修斯反应不及被捆在原地,乍然僵住。
再一抬头,只见谢叙白站在原地,眼睛没在他身上停留,再次朝观察室看了过去。
忒修斯叫嚣着让谢叙白去看,主要是为了刺激他。
其实就算不看,也能知道观察室内是什么境况。
因为动静是挡不住的。
棍棒一下下捣肉的闷响,骨骼折断的声音,伴随亲友们凄厉的惨叫声,宛若致命的风暴,朝着谢叙白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亲眼目睹所爱之人痛苦挣扎、到濒死、到绝望咽气,这个过程漫长到令人窒息,并且没有尽头,里面的人会复活重来。
谢叙白看见了【谢语春】。
没有亲身经历忒修斯说的实验前,他以为是系统构造出了足够以假乱真的幻象。
但看见后才知道不一样。
系统既然能够提取他的灵魂数据,自然也能提取其他玩家的。
即使复刻出来的灵魂不是本体,也拥有和本体别无二致的特性。
谢叙白继续看着观察室里的【谢语春】。
头发干脆利落地扎起来,洁白的实验服沾满泥土和血液,胸口戴着铭牌,挂着一支黑笔,眼角细纹密布……
通过这些细节,谢叙白甚至能大概估摸出,被复刻出来的,是前期的谢语春。
因为那时候正值几大派系林立,叛徒频出,内讧不断,闹得不可开交,即使是体质加强后的谢语春,也硬生生被累出黑眼圈和白头发。
焦虑像是疮疤,终日刻在了高层的脸上。
直至后来生死存亡之际,几大领袖抛开成见,达成协议,以强势手段镇压住那些不安分的声音,这种情况才渐渐好转。
难道他看见的这些细节,能够被简单地称为幻象吗?
恰是这时,【谢语春】头顶的天花板突然打开,里面传开嗡嗡的震响,巨大的齿轮露出,擦到钢板迸出滋啦的火花。
那是高速运转的电锯,正下方就是面朝上、无法动弹的【谢语春】。
谢叙白意识到什么,飞快地朝【谢语春】看了过去,想寻找有没有什么能解救对方的办法。
谁知道【谢语春】竟然也在看他,谢叙白一低头,就和她的视线对在了一起。
镜子是单向的,以免亲友为谢叙白打气。
但【谢语春】却好似能看见他。
电锯继续往下移动,动静很大,蜂鸣般充斥室内,整个天花板都在颤抖。
它移动的速度并不快,仿佛要受刑者慢慢体验死亡降临的恐惧。
女人突然张开了嘴,说:“谢叙白,转过去,用精神力封闭视听。”
刹那间,谢叙白仿佛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从胸腔震响,脱口而出,满嘴都是血腥味。
他仿佛能感受到自己被束缚在架子上,拼了命地挣扎,脚踹地面,锁链哗啦啦作响,勒得皮肉皲裂。
某一瞬间,似乎是系统的失误,锁链松开,他挣脱了!而钢锯离【谢语春】还有一段距离!
他顾不上被锁链绊倒,手脚并用地扑了过去,用拳头嘭嘭狠砸镜墙最脆弱的对角。
一下!两下!三下!……
直至两只手皮开肉绽,嘭的一声,镜子玻璃终于裂开了!
他来不及高兴,继续朝着碎裂的地方狠砸,玻璃渣扎进肉里,痛得他手指生理性痉挛,可他不敢停。
一下下狠砸,终于让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破?!
最痛苦的事,莫过于让人看见希望,又将它打破。
等他意识到这是系统折磨人的圈套时,大半个玻璃墙都被他砸开裂缝,蛛网般密密麻麻,他双手捶打玻璃墙,鲜血淋漓,滴在满是泪水的脸上。
碎开的玻璃模糊视野,但在系统的安排下,他仍旧能够“看”清楚里面的细节。
只隔着一面镜墙,只有三米的距离。
他能看见【谢语春】为了不刺激他,闭上眼睛一声不吭,连呼吸都很平稳。
直至钢锯嗡嗡迫近,声响震入耳内,【谢语春】终于像是无法忽略似的,手指扣在地板上,小小地攥紧了一下。
他看见了。
再然后,唰的一下,钢锯坠落。
“谢叙白——”
谢叙白猛然回神,大汗淋漓,不知不觉中衣服已经湿透。
观察室里剩下一具毫无声息的尸体,他猛地抬腿想去查看情况,却被忒修斯用力地抓住手腕。
“你看见了吧?啊?你看见了吧!是不是很难受?很痛苦?”
手臂一阵刺痛,忒修斯的指甲扣进了他的肉里。
谢叙白用来束缚忒修斯的光索还在,在后者的身上勒出血痕。
忒修斯像是感受不到,瞳孔瞪大,眼白里血丝密布。
好像迫不及待要看谢叙白痛不欲生,他的眼神比刚才还要瘆亮,咧开嘴笑开了花。
谢叙白顿住。
他如忒修斯所愿的,痛苦地换了口气,咽下胃里翻涌后顶到喉咙口的酸水。
然后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忒修斯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嘴角也越咧越开,却陡然发现,谢叙白的呼吸逐渐平稳了下来。
再睁眼时,谢叙白恢复了那副平静淡然的模样。
他看向对面的死尸,面上虽有哀色愤怒,却没有崩溃绝望。
忒修斯一僵。
为什么?
他想不通。
在他的记忆里,就算谢叙白最后抗住了压力,那也是在好几轮近乎疯狂之后。
难道说谢叙白现在就能抗住……不可能,不可能!
忒修斯狰狞的脸颊肌肉疯狂抖动,仿佛受到影响,观察室里的场景也飞快变化。
无数令人毛骨悚然的动静传了过来,无数熟悉的嗓音发出惨叫。
谢叙白仍旧没有太大的反应。
忒修斯怀疑他封闭了视听,但感受不到对应的精神力波动。
随着时间的流逝,忒修斯再也绷不住了,表情从期待到茫然,再到不敢置信,最终歇斯底里。
“你不认识他们了吗?他们不是假人!”
“为什么你没有反应?你感受不到他们的痛苦和恐惧了吗?你对他们的爱都是假的吗?”
“如果不是因为你,他们根本不用遭这罪,你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谢叙白!!”
谢叙白终于将视线从镜墙移过来,看向怒吼的忒修斯。
和佝偻的忒修斯不同,他站得笔直,但并非情绪毫无波澜,而是多年的岁月切、磋,风霜琢、磨,让他即使穷途末路也会挺直腰背。
这一边光线黯淡,另一边的处刑室却很亮。
光从玻璃投射而来,照在谢叙白瘦削的脸上,苍白到看不出血色。
一滩血溅射在玻璃上,对应着谢叙白眼角的位置,睫毛垂下,模模糊糊的,像是血没从伤口流干净,又从眼睛里掉了下来。
一瞬间,忒修斯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