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死去的人们,被系统抹去了存在,没有接受过赐福的正常人根本不会记得他们,而当我们记忆褪色的时候,又要如何证明他们曾经真实地出现在这世上?”
不等谢叙白开口,男孩突然绝望嚎啕,滚烫泪水成串地从爪缝里溢出来:“证明不了啊!”
“white,你说丽萨想在童话小镇举行婚礼,可是我连这种重要的事情都忘记了!我不记得设定食谱,甚至差点忘记加入基地的理由。我分不清现实和虚假,经常怀疑脑子里那些熟悉的身影到底是我发疯时的臆想还是真正的人。发表论文尚且需要充分的论据和数据支撑,可我却根本找不到他们存在的痕迹……无论哪里!”
xx年x月x日,全球联合委员会为了抵抗系统及其带来的无限游戏,在剩余的玩家群体中挑选出能成为神眷者的潜力股,经过层层考察与森严的筛选测试,最后留下来的玩家组建成使徒公会。
神力赐福能够让玩家留存记忆。
也是这时,使徒成员才猛然发现,游戏失败并非毫无代价,每次重新开局都会有非常多的人被系统抹掉存在。
那是彻彻底底的消失,现实中没有他们存在的痕迹,没接受过神明赐福的亲朋好友,脑子里也不会留下与他们有关的记忆。
成为神眷者的使徒成员,在一次次的轮回中被摧残意志,精神处于岌岌可危的状态,也在逐渐记不清那些人的样子。
甚至于游戏的降临时间也会错乱,让他们愈发混淆现实和幻影。
当这一切都积压在一起的时候,他们要怎么确定到底是世界有问题,还是自己有问题。
又要怎么分辨自己行路正确,还是跳进了系统早已设计好的陷阱。
谢叙白没有说话,腾不出半点注意力,因为男孩突然激动让好不容易平息的异化再度加速,嶙峋骨刺一寸寸地朝外生长,宛如疯长的荆棘。
他眸色沉了又沉,毫无保留地倾泻精神力,脸颊淌落冷汗,皮肤因精神力透支而苍白透明。
可无论他如何努力,都阻止不了事态朝着他不愿看到的趋势发生。
因为男孩的心已经死了。
在他发现自己即将忘记亲人爱人的那一刻,他的意志就像玻璃般碎掉了,同伴点明他无法正确解析【规则】,等同于揭露他神力正在流失的事实。
是的,意志。
勇敢、悲悯、智慧、坚韧、不屈……这些瑰丽璀璨的人类意志,开启了史书的篇章,文明的诞生,神话的传承。
只要内心持有的某项意志能强烈到与对应的神明共鸣契合,就能引来祂投以注目,成为神眷者。
可是,要一如既往地秉持着心中的信念,无论遇到什么挫折险阻都不动摇,无论见过多么惨烈的死亡都不停歇,那得是多么坚定又冷漠的心,才能达成?
破碎的意志不是没有重建的可能,或许同伴只是想提醒他小心。
但是从男孩发现自己连爱人都快记不清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了重整旗鼓的力气。
骨刺穿入脏腑,血沫呛出口鼻。
男孩的呼吸越来越困难,越来越微弱。
周围嘈杂无比,他的眼前浮现一圈圈黑影,看到少年始终平淡冷静的脸此刻充满焦急。
警卫端着枪走了过来,漆黑枪口再一次对准他,他们要赶在事态更加严重前处理掉污染源。
但是少年抓住了枪口,张开嘴怒吼,与警卫进行激烈对峙,吼出声时,胸腔爆发的震动也传到了男孩的胸口。
也是这时,男孩才发现少年的手臂上满是斑驳血点,全是被他体内长出来的骨刺扎的。
但少年没注意,他仍旧在源源不断地挥洒精神力。
以前男孩觉得,这条崎岖险峻的道路想要走到最后,只有心硬如铁的人才能做到。
可是。
“你并不冷漠,也不麻木,white……”
底下的男孩传来细弱蚊蝇的低吟,每一根神经都叫嚣着疼痛,让他吐出的每个字都带着颤音。
听到声音的谢叙白连忙低下头,大声呼喊让男孩不要放弃,然而男孩只是苦笑着摇摇头。
蓄满泪水的蓝色眼睛逐渐失焦涣散,绝望的同时,又透着一丝对谢叙白的怜悯:“迄今为止,你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呢……”
他只是轮回四次,就已经坚持不住快要疯掉了。
可是眼前的少年在他之前,至少经历过不下十次的轮回。
同理,少年至少保留了十多段和其他人完全不一样的记忆。
那不是一年两年,每一段都多达二十多年。
无人可以倾述,无人能够依靠,在几百年的混乱记忆中保持清醒,在黑暗的荒原上踽踽独行。
他们这些被神选中的天之骄子,最初都看不上这个叫white的少年,觉得他那平平无奇的数值能够进入使徒公会,成为十二使徒预备役之一,完全是沾了母亲【命运女神】的光。
可是现在,再也不会有人不服。
他们带着难以言喻的敬佩去仰望他的背影,又忍不住惶恐。
——今后的路那么远,看不到尽头,你又要怎么熬下去?
骨刺终究还是贯穿了男孩的躯体,当他彻底咽气的一刻,凶残的怪物将破茧而出。
荷枪实弹的警卫成群涌入,慌乱叫喊此起彼伏,学习室及周边区域拉响刺耳的警鸣,科研人员上前将谢叙白一把拽开,都是因为少年磨磨蹭蹭才耽误了消灭怪物的最佳时机,忍无可忍地训斥:“任性也要有个度,你想害死大家吗!?”
警卫却在后面喊:“等等,情况有变!”
意料中的人间惨案没有出现,可怖的怪物蜷缩在地上,乖顺得像个婴儿。
鉴于怪物没有展现出危害性,警卫谨慎观察后将特殊弹换成麻醉药剂,用特制的电网将怪物擒住。
怪物翻过身背朝上的一刻,所有人都看见了钉在它后脑勺的金色光锥。
这枚光锥在男孩心跳停止的瞬间,笔直地扎入它的脑干,干脆利落地切断控制肢体的神经中枢,让它没办法跳起来大杀四方。
科研人员愣住了,四周静得针落可闻。
谢叙白沉默地拉开他的手,转头时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听见少年用沙哑坚定的声音指挥:“将他送到净化室吧。”
第217章 过去的真相(5)……
会议室吵闹不休,就史蒂芬的去留陷入激烈争执。
有科研人员说史蒂芬意志崩溃,挡不住【规则】的侵蚀,极有可能受到系统的蛊惑透露机密计划。接受过神力赐福的躯体如果被改造成凶残的BOSS更是不堪设想,必须放逐到时空裂缝。
有高官不满痛斥监管者都是干什么吃的,培养一个使徒预备役至少要花费十亿积分,现在全部打了水漂。
他隐含贪婪的眼睛精光一闪:“这是你们的问题,必须想办法挽回损失。听说神级怪物自愈能力极强,躯体价值不菲,如果能隔一段时间砍下它的肢体制作……”
嘭!
实木桌被踹翻,滚烫的茶水杯差点砸在高官的脸上。
众人震惊地看着突然发难的白大褂中年教授,怒问:“裴执行官,你这是要干什么?”
裴玉衡面容清冷,眉梢讥讽上挑,夹枪带棒地反问:“干什么?”
“我以为你们就算没有基本的仁义道德,至少也该有点脑子来分清现在的处境。全地球包括在场所有人的未来和希望都肩负在你们口中的怪物嘴里,和他们比起来你们连草履虫还不如。”
裴玉衡说:“能提供资金已经是你们唯一有用的价值了,居然还敢把牟取私利的龌龊念头打在使徒的头上。一旦使徒成员得知你刚才的提议,你觉得把你砍成几瓣才能平息他们的怒火?”
叮铃铃,一通基地内部传讯打到剑拔弩张的会议室。助理瞄到来电署名,心脏一颤,连忙打开公放。
少年波澜不惊的嗓音在会议室响起,不由分说打断所有人的议论声:“我已经听完了刚才的会议内容,史蒂芬的去留我已有决断……另外,作为第一使徒的受任者,我特请罢免X先生的职位。以防其离开基地后向系统泄漏机密,我同时申请三年的特级监管。”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一开始口出狂言的高官惊慌失措,恼羞成怒地驳斥:“你没有罢免我的理由!”
“理由就是没有理由。”少年顿了顿,忽而轻笑一声,“而且我以为你至少会抱着感恩的心接受这条通知,至少比起被我砍成几块,你还能在衣食无忧的环境下活到寿终正寝,而绝大部分使徒成员都没有这样优渥的待遇。”
那笑声听着极轻却蕴含十足的威慑力,嘈杂的会议室刹那止声,不赞同的声音如潮水退去。
由于少年平时和和气气,对食堂阿姨都是一副敬重有礼貌的三好学生模样,他们几乎都要忘了,新手副本中是少年斩钉截铁选择迎战,率领使徒公会的成员势如破竹攻向虚空,成百上千万的高维虫兵在少年的精神控制下如同乖顺小狗,谈笑间温雅和善的少年双手一拍,上百艘星舰成串爆破,在浩瀚宇宙炸成璀璨绚烂的烟火,血雨染天。
高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裴玉衡命令警卫堵上嘴,戴上镣铐像狗一样拖出去。
顾不上再管这些满脑肥油的议员高官,裴玉衡快步走出会议室,在僻静安全的角落拨通少年的私人频道通讯,听到里面传来紊乱嘈杂的电流声,眉头一跳。
基地网络畅通无阻,只有特殊地区会影响信号,他怀疑少年要做傻事,对方一开口连忙询问:“你在哪儿?”
“净化室。”少年好像料到他的担心,“放心裴叔叔,我很珍惜自己的这条命,将来还准备在你和妈妈的婚礼上当伴郎呢。”
裴玉衡本来还想问他打算怎么安排史蒂芬,虽然少年说已有决断,但那些尖刻致命的问题始终没法抛开,结果听到这句充满亲昵的调侃,顿时结巴了一下,色厉内荏地反驳:“小,小兔崽子你说什么胡话呢?”
“原来那封被妈妈放在枕头下的告白信不是裴叔叔写的?啊!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多嘴了。”
通讯频道里裴玉衡的声音更加语无伦次,几乎能想象到那张死板清冷的脸羞恼烧红然后怒气腾腾的样子,谢叙白连忙告饶讨好,眉梢灵动活泼地扬起。
几根粗壮湿滑的黑色触手从少年脚下的阴影探出,环着小腿顺势往上爬,停在少年的肩膀,变成Q弹的小黑章鱼。
祂伸出一根触手,在少年的心口虚空一掏,掏出一团橙红色的情绪,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
——甜的。
很快结束通讯,谢叙白嘴角上扬的弧度变淡消失,无声看向被关在隔间里的怪物。
麻痹药性渐消,怪物清醒过来。
由于光锥还扎在后脑勺,它动弹不得,凶狠地扫视四周。
空旷凄冷的净化室只有一个人在,很快怪物和谢叙白对上了眼。
它的眼里有看到熟人的困惑,更多的是嗜血的凶性。
两种矛盾的情感碰撞在一起,怪物肉眼可见地痛苦起来,不断嘶吼,爪子微弱地刮擦地板。
谢叙白的脸上没有表情,看着很平静。
触手又在少年的心口一掏,掏出一团黑漆漆的情绪。
祂看了看,似是观察,塞进嘴里,触手顿时一僵。
——好苦。
不过情绪是守恒,它吃得多了,少年能感受到的苦意就会变少。
是以小黑章鱼很不喜欢,还是在不停地吃。
祂说:【我施下了认知干扰。】
监控不会拍到这里的画面,也不会有人察觉净化室的异常。
谢叙白应了一声:“拜托您了。”
八根触手的好处,就是可以一边进食一边做事。
一根触手如探入水面般毫无滞涩地穿过隔离墙,在怪物身上轻轻一刮,轻而易举地【剥夺】了它残留的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