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江凯乐眼里的喜色如岩浆般喷薄而出,情不自禁地高喊一声:“谢谢三叔为我解术!”
在江凯乐的认知里,每个江家人自出生起就会被邪术束缚手脚,如果违背族规、忤逆家主,就会体会到割肉切骨的疼痛。
据说这种术缘于血脉,终身无解。然而江凯乐是个不信邪且非常叛逆的主,从小便致力于和这种力量对抗。
虽说每次对抗都是以他被疼晕过去作为结尾,但对疼痛的耐受力确实提高不少。
到如今,切骨的疼痛再也威胁不了他。只是能不疼的话谁想疼啊?又不是受虐狂。
见宴朔居然能解这种邪术,江凯乐简直喜不胜收。
“只是暂时的。”宴朔平淡地说道,“原来负责送东西的人在哪?”
听到前半句话,少年闪闪发光的眼睛瞬间黯淡下去,失望地唔了声,将摔在地上的锦盒捡起。
看到盒子被摔折一角,江凯乐有些忐忑,幸好宴朔似乎不在意这点小事,将锦盒接过去,随手放在桌上。
江凯乐松了一口气,解释道:“人没事,我把他和保镖一起打晕关在厕所里,这才找到机会挟持司机跑出来。”
宴朔对他的做法不予置评:“来找我干什么?”
江凯乐抿了抿唇,缓缓讲述起一些阴私龌龊、骇人听闻的江家秘辛。
如果有普通人站在这里旁听,怕是脸都要被吓惨白。
作为知情者的江凯乐不比普通人强多少,越说越麻木。空洞的眼神和冷淡喑哑的嗓音,仿佛给这些恶性事件更添一笔阴暗的色彩。
最后,他茫然地问:“……我该怎么办?”
“父亲,母亲,还有家里的其他人,他们为求名利已经完全魔怔了。有时候我觉得他们根本不是人,是披着人皮的怪物!最关键的是他们还想拉我和豆豆一起跳进那个无底的深渊!”
仿佛压抑太久,少年忍不住高声宣泄,某一瞬间,他的脸上也流露出一分令人胆寒的疯狂。
江凯乐抬头看着宴朔,恳求地询问:“三叔,您是唯一一个从家族里脱离出来的人,您能不能告诉我,我要怎么才能顺利逃脱?”
宴朔放下笔,将写好的红符搭在架子上。等待墨水晾干的这段时间,他不咸不淡地答道:“你和我不一样,身体里流着江家的血,那是永远束缚你的咒。”
“一旦你脱离家族太长时间,你所认知的邪术就会重新捆住你的身体,将你拖拽回去。”
这话的意思是,他要和那个腐烂恶臭的家族永远绑在一起?
少年攥紧手指,稚嫩的脸庞因绝望而显得扭曲。
眼看江凯乐即将崩溃之际,宴朔倏然开口:“你今年多大?”
江凯乐一愣,不明所以地回答:“十六。”
“十六岁了,还只会在这里自哀自怨?”宴朔冷冷地道,“我自出生时起便知晓,若有东西胆敢约束我、阻碍我,令我不快,那就将它彻底摧毁。”
“……”江凯乐看着宴朔不苟言笑的脸,听着这句中二度爆表的话,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
但宴朔显然没有和他说笑。
“江家所有明里暗里的项目都由家主全权接手,这是规矩。哪怕想要为民除害,也不过在家主的一念之间。”宴朔在规矩两字上下了重音,波澜不惊地说道,“而你,是江家唯一嫡系继承人。”
江凯乐瞳孔一震,忽然明白了宴朔话里的深意,心脏“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
他并非不谙俗世的纨绔子弟,短暂的震骇后回到现实,语气极其干涩:“但江家人的手段阴毒,我不可能清清白白地坐上那个位置,我……”
宴朔抬起手掌打断他。
当男人做出这个手势的时候,江凯乐便知道话已至此,剩下的需要他自己去衡量。
他有些恍惚,作为深陷泥潭的人,陡然得知自己可以逃脱,但代价是要先变成泥潭的一部分,再将它全数掀翻。
只是到了那时……全身沾满污泥的他,还能算是他自己吗?
蓦地,江凯乐看见宴朔打开锦盒,从盒子里拿出一块沉重的金砖。
男人端详着手里的金砖,反复观看,冷漠的脸上终于显露出一抹满意之色。
江凯乐看在眼里,恍然若失地想,钱权势的诱惑力真就那么大?就连神秘莫测的宴朔都不能免俗?
或许是仅有几面之缘的叔叔并非印象中的阴鹜暴戾,出乎意料的亲和,少年忍不住多嘴去问:“三叔,凭您的本事,金子这种东西想要多少有多少,哪怕是一整条黄金矿脉,也会有人迫不及待为您送上。”
“所以,您为什么非要江家的黄金?”
他想说但没说出去的话是——您就不嫌脏吗?
宴朔却道:“不一样。”
“不一样?能有什么不一样?”
“开过光。”
“??”
江凯乐差点没听懂。
“江家祖上乐善好施,福泽深厚,对佛学很有研究,所以能护佑子孙,使家族繁荣昌盛。现在倒是可惜了。”
宴朔难得惋惜,轻叹一声:“被你打晕的那个小沙弥是江家为数不多还算干净的人,祖上开光祈福的术法也就他学会了三成,回去后别忘记把他放出来。”
小沙弥?
江凯乐反应过来,宴朔说的应该是那个专门负责送金砖的江家子弟,愣了愣:“他不是有头发吗?”
“大概是觉得丑,戴的假发。学这门术法必须先去寺庙剃度修心。”
江凯乐:“……”
这时,红符上的墨水终于晾干。
江凯乐还没回神,下一秒更加颠覆他三观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宴朔极为庄重地端出展柜中的东西,那居然是座……财神像?!
男人眼神凛冽,语气清冷肃穆,此番作态,说他分分钟要上台发表重要演讲,或者率领十万大军出征都不违和。
可他居然只是将红符夹在双手食指与中指之间,合掌请愿:“愿财神爷保佑,让盛天集团成功竞选到西城红阴古镇的地皮。”
江凯乐:“…………”
就像舔狗陡然知道女神也需要上厕所一样,江凯乐的内心霎时遭受到不小冲击,双眼呆滞,脚步飘忽地离开了。
在少年走后,小触手卷着金砖,垂头丧气地从阴影中钻了出来。
它刚才被吕向财恶狠狠地告知,如果拿走金砖让宴朔留意到谢叙白的存在,对青年会是场难以承受的灾难,只能将金砖拿回来。
宴朔不知有意无意,面无表情地睨来一眼:“怎么,没送出去?”
明明男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小触手却好像听到他内心传出的嗤笑,顿时有点恼羞成怒。
【因为他不是贪婪的怪物,所以不收,才不是我送不出去!】
宴朔敷衍道:“嗯。”
一个字的轻视比光明正大开嘲讽还要过分!
小触手不服地嗷嗷乱叫。
【有本事你来送,你看他会不会收,哼!!!】
宴朔看着上蹿下跳的小触手,什么都没说,拿起手机拨给吕向财。
前脚小触手刚走,后脚宴朔就打来电话,吕向财有点紧张:“宴总有何吩咐?”
宴朔道:“就当预祝项目竞选成功,这个月给全体员工发一万红包。”
“啊?”吕向财没想到这茬,愣了愣,“给所有人?可过不久不是就要开始清算……”
“那就等他们死了后再发。”宴朔语气不变,指节轻叩桌面发出脆响,不容置疑地说道,“这是公司内部问题导致晚发工资,很有可能影响到员工的日常生活,我决定再发一万以示补偿。”
作为秘书,电话那头的吕向财简直像听到晴天霹雳,清算结束可还有几百号人,加在一起足足近千万!
宴朔淡淡一句话打消他没出口的海豚音:“红包。不算工资奖金,不以企业名义,走我的个人账户。”
差点想弑主的吕向财堪堪闭嘴:“……”您这是钱多了没处扔吗?
他突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不远处还在查资料的谢叙白。
想到青年袖子里的阴魂数量,还有家里那头嗷嗷待哺的诡王。
吕向财嘴角微抽,果断道:“好的宴总。”
挂断电话,宴朔看向小触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就是这气定神闲的一眼,把小触手看得直跳脚。
【你这是耍赖,作弊!】
宴朔懒得理会它,回到书桌前,继续处理文件。
小触手叫囔一阵,见宴朔连个眼神都欠奉,顿时觉得这个男人又烦又无趣,转身想回去找谢叙白。
它突然停住,只因看到满地的血。
那些血不是正常的艳红色,而是犹如沥青一般浓稠粘腻的黑色。
且这种黑血和小触手流出的黑血有本质上的不同,它的味道极其难闻,还有剧毒,可怜的地板直接被腐蚀掉一层皮,滋滋冒着白烟,散发着扑鼻的恶臭。
这是江凯乐没能看到的一幕,但小触手很容易受到这些秽物的影响,登时难受得蜷缩成一团。
【好臭啊!好讨厌!一个腐坏异化的怪物,你为什么要放它进来?】
宴朔没回应。
小触手已经习惯了他的冷漠寡言,自言自语也不会觉得尴尬。
仔细分辨后,它发现不对劲。
【好吧,还没有变成怪物,不过也快了,居然被污染成这样……唔?】
小触手似乎又有了新的发现,忍住恶心,凑到黏稠黑血的旁边,观察过后,尖锐的语气慢慢变得柔软起来。
【原来还是只没长大的崽崽吗,难怪你愿意让他进来。我好像记得有人和我们说过,孩子是这个世界的未来……】
小触手声音渐小,翘起本该是尖尖的鼓包,茫然了一瞬。
【……是谁和我们说的呢?】
另一边的江凯乐刚下电梯,就被守在旁边的吕向财一把捞了过去。
“吕秘书?你干什么……唔!”
面对被捂住嘴满脸怒容的少年,吕向财笑得像个大尾巴狼:“江少爷别害怕,冒昧问一句,这次期末你考了多少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