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家们复杂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悲悯。
或许是久违地作为普通人,共享了那段温馨的时光,他们对鬼婴的感觉不一样了。
也让他们在此时清楚地意识到。
那个可爱纯真,被爸爸妈妈逗弄两下,就会忍不住挥舞小胳膊傻乐嘿嘿笑的婴儿,已经遭遇了不幸。
就在这时徐队长站了出来,严肃地喝醒众人:“我们看到的只是段过去的影像,甚至不一定真实存在,很有可能是为了补充游戏背景虚构出来的故事,不要让自己被影响!被蒙骗!立刻行动起来,继续寻找那对夫妻,外面的同伴还等着我们通关!”
众人如梦初醒,要行动时看着无数复刻出来的客厅又犯了难:“我们要怎么找?”
谢叙白忽然说:“观察家具摆设。”
声音说不出的虚弱。
众人下意识看向青年,发现对方脸色惨白得不像话,瞬间被吓了一大跳:“你没事吧?”
巅峰队员怀疑他在幻境中了招,连忙上前帮他驱邪,被谢叙白摆手拒绝了:“是我大意了,在刚才的幻境中使用【线索勘查】,不小心遭到了反噬。不碍事,我的能力可以加速自愈,缓一缓就好了。”
加速自愈是【中级治愈】,包括【线索勘察】,都是谢叙白之前公开的能力。
众人不疑有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个B级竟敢侦查S级副本,这就是技高人胆大吗?
实际是共情能力太强。
幻境中大雨滂沱,凶手逆着过道乍现的雷光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难以言喻的恐惧如潮水漫上口鼻,近乎将谢叙白淹没。
有那么一瞬间,谢叙白以为自己会永远地迷失在那场惨案中。
这很不正常,要知道他的意志力可以强撑过觉醒时的异变,连邪神的蛊惑都不能动摇他分毫,难道说这场游戏有堪称神级的力量?
不可能。
按照斗篷人提到各层级时的态度和瘦长鬼影的解说,黑塔应该是越往上走,商家(诡怪)的实力越强。
如果第一层就派神级诡异出场,那么这场游戏就失去了最基本的公平性和平衡性。
谢叙白又一次想起斗篷人说的那句话:“这是我专门为你准备的项目。”
问题大可能出在他自己的身上。
但会是什么问题,他和这一家三口又有什么联系?谢叙白毫无头绪。
他轻描淡写地将自己的异样抹去,身心的难受没在脸上表现出一分一毫,向众人镇定平静地解释自己的发现。
“真的是,你们看每个客厅的场景布设都变得不一样了!”
之前的客厅是等比例复刻,没什么差别,现在却在部分家具物件上出现了不同的改变。
比如有的大厅放着二手旧冰箱,有的大厅是新冰箱。
如果说经历幻境是展现这些不同之处的开关,那么导致这些不同出现的因素是……
谢叙白一语中的:“是时间。”
一个家的变化向来有个时间顺序,比如墙壁从雪白到泛黄,桌椅从崭新到陈旧。
但同样的场景,也可以是泛黄的墙壁被刷上新漆而显得雪白,陈旧的桌椅被更换成崭新的一套。
至于这里到底是什么样的顺序,新到旧还是旧到新……终于,这一次所有的玩家都能插得上话,给出意见,每个人都清清楚楚,记忆犹新。
因为他们上一刻才经历过。
玩家没有多说什么,沉默地分散观察,充分发挥人多眼睛广的优势,只是几百上千个房间,一时间要分清哪里是“头”,也实在困难。
还好“肉体炮弹”的震慑力犹在。
尽管鬼婴们依旧对咬人有念想,但发现玩家们很快清醒过来,还是谨慎地缩回了身体。
十多双黑窟窿似的眼睛血泪不断,齐刷刷盯过来的视线总叫人瘆得慌,玩家边走,边头皮发麻地哄:“乖啊,别闹别叫更别咬,带你们找爸爸妈妈。”
身边有人小小地叫了一声:“卧槽”。
“你们快看宴初一,他是不是在尝试和鬼婴交流?”
旁边的人顺势看过去,果不其然看见清瘦的青年半蹲身,手持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奶嘴,对着好几只鬼婴递过去,眉眼柔和,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低声问路。
玩家不懂,但大受震撼。
“这些鬼玩意真的能听懂人话吗?”
不对,应该问它们愿意听人话吗?
事实证明可以。
又或者说青年本就在不断地创造奇迹。
只见几只鬼婴中的其中一只对着奶嘴出现片刻的茫然,慢吞吞地朝谢叙白爬过去。
就像接受投喂的流浪小动物,饥肠辘辘又害怕受伤,于是不断龇牙,小心翼翼。
中途谢叙白的手一动不动,极有耐心地等着它,目光始终温和,连呼吸都没有明显的变化。
终于,鬼婴过来了,用最快的速度将奶嘴一口叼住。
那一秒它的身上出现了某种变化,它叼着奶嘴,四肢并用,快速往一个方向爬走,仿佛玩家们的血肉对它来说不再具有吸引力,有更重要的东西吸引着它。
徐队长说:“快跟上它!”
玩家们追着叼奶嘴的鬼婴来到一个客厅,忽然发现鬼婴停了下来,哼哧哼哧地爬进婴儿床。
仿佛终于找到安心之所,它将自己埋进柔软的小被子,嗅着熟悉的气息,闭上了眼睛,逐渐安睡过去。
六个月已经能够发出简单的音节了。
玩家靠近,能听见鬼婴小声地哼唧着。
梦里不知有谁将他抱起,温柔唱着哄睡的歌谣,他的眼角溢出点点泪花,嘀嘀咕咕地唤着他们。
“mu…mu…a……”
“…mu啊…ma…啪pa……”
直播间观众。
“我爆哭!*@&!*的杀人狂真该去死!”
“好好的一个家庭就这么毁了啊!”
现场玩家更是说不出话,仿佛有口气哽在喉咙不上不下,难受得慌。
通过对比记忆中的家具布设,他们很快得到一个重大发现:“看,这里有没算完的账本,还有凉了的饭菜,好像就是幻境最开始的景象!”
既然找到了头,那就好办了。
每个大厅都是四四方方,像无数正方形拼接在一起,没有墙壁和门的限制,对角的大厅也能跨过去。
那就分别有东、南、西、北、东北……总共8个方向可以走。
如果宴初一的分析没错,按照时间顺序,他们下一步该往……
“这里!”有玩家高喊一声,“账本被收起来了,桌上还有一碗洗好的草莓!”
谢叙白等人过去了,很快又有人找到了下一个正确的顺序:“接下来往这!妈妈她……”
玩家顿了顿,神色复杂地改变称呼:“我记得,那天吵架没多久,女主人发现孩子能短暂撑起上半身,就惊喜地把客厅茶几给挪走了,铺上地毯,方便孩子自由活动。”
爱无形,但有迹可循。
随着玩家们此起彼伏的辨认声,这个家的时光慢悠悠地往前走。
婴儿床里多了很多逗趣的小玩具,还有女人认真缝制的福包。
天花板挂上摇铃,风一吹就轻轻地晃,所有铃铛叮铃一阵惬意地响。
女人喜欢在沙发上择菜,剥豌豆,剥玉米,给菜刨皮,能看电视。
淘来的二手沙发,皮磨薄了,木头突出来,老是膈到后腰的骨头,弄得青青紫紫,疼得厉害。
她在上面放了两个靠枕,还是有感觉,干脆坐在小椅子上。没一星期男主人开始从家里带饭,预支后面三个月和同事出去吃饭的钱,换了个能托住腰的沙发。
女主人网店开张,接连卖出画的那个月,家里买了进口奶粉、婴幼儿高档玩具,家庭用按摩仪。换了新的毛巾牙刷、剃须刀、男士品牌西装及皮带皮鞋、大容量新冰箱。
男主人晋升正组长的下一个月,家里多了个两米高的大毛绒玩具熊、吸尘器、高档护肤品、女士羊绒大衣、金手镯,换了台能订购影视剧的电视机。
那个雷雨大作的夜晚,不幸降临的一天,早上还是阳光明媚的天气。
女主人浇水时在花瓶底下惊喜地看到了两张艺术展的门票,日期定在周末,捂着嘴脸上一阵羞红。
晚上男主人打电话,听到妻子羞赧地邀请他周末一起去吃烛光晚餐,一个劲儿傻笑,手指不知不觉把文件搓出褶皱。
……
即将走到最后的时间节点前,汩汩鲜血从客厅与客厅的连接处,贴着地板蔓延而来。
啪嗒,沾湿了前排玩家的鞋尖。
玩家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抬起头看向前方。
地上出现了大片血迹,还有人倒在血泊中映出来的轮廓。
有人朝着婴儿床的方向努力爬,满地都是狰狞的血手印,拖出无数道蜿蜒的长痕,像泪痕。
似乎被伤害后,她没有立刻死去。
便这样倒在地板上,各种求饶的话和哭喊都被堵在冒着血水的喉咙里,勉强发出“咕唔……咕!”的声。
所有的力气用尽了,瞪大的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指甲刮擦地板,费劲挣扎着往前爬,却做不到站起身,眼睁睁地看着凶手一步步朝自己的孩子靠近。
那一刻,她该有多绝望?
除了客厅的摆设,他们依旧没有看到其他人影,却能听见雨夜轰隆隆的雷声,一股毛骨悚然的气息浸透了冰凉的手脚。
鬼婴们跟在他们的身后,似乎在畏惧什么,忍不住瑟瑟发抖。
又像在仇恨什么,对着前面的客厅龇牙咧嘴,哇哇大吼,血泪止不住地流。
“走吧。”徐队长深吸一口气,“所有人注意,接下来我们有可能会直面正在行凶的凶手,做好防御准备。”
谢叙白倏然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