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虽然也有类似的感觉,却从没像今天这样强烈。
也是那时,金丝眼镜僵硬得如同死物,在他影子里躲懒的小触手没有动静,联系宴朔又毫无音讯。
原本对宴朔实力的肯定,让谢叙白在神秘人提到宴朔的对峙中毫无波澜。
直到现在,他无法再保持住那份绝对的平静,心中不妙的预感攀升到顶峰。
很快平安裹挟着寒风在地面刹停,甩了甩脑袋。
似乎发现什么异常,它突然警觉,浑身毛发炸开,龇牙发出警告威胁的低吼。
岑向财先跳了下去,顺手将谢叙白接下来。
他还没有辞职,身为盛天集团的秘书,对公司的变化更敏锐。
几乎在平安开口的前一刻,岑向财便拧着眉头看了过去。
大厦出入口的玻璃大门后面,悄无声息地站着许多人。
不,将它们称之为人已经不太恰当。
黑暗中许多扭曲的影子重合在一起,像地狱深处张牙舞爪的怪物。
一张张或肥大或枯瘦的脸贴在玻璃上,浑身上下已经看不见人形。
盛天集团统一发放的员工服还套在它们的身上,白底蓝字的胸牌写着名字。布料被庞大的体格撑到极致,纽扣不堪重负颗颗崩断,只剩最后一两颗摇摇欲坠地挂住前襟。
岑向财心觉不好。
这群家伙最会审时度势,平时宴朔在的时候,一个个夹紧尾巴装得人模狗样。
眼下,怕不是宴朔出了什么事,才会这么放肆。
忽然,门口的影子动了。
像饥肠辘辘嗅到肉味的鬣狗,所有怪物刹那间变得疯狂、暴躁,直勾勾地盯着谢叙白。
“人类!是人类的味道!人类——!”
黏腻的涎水顺着殷红开裂的唇角淌下,影子用力地将玻璃门撞得哐当乱响。
仿佛下一刻,门上就会碎开一个大洞,怪物顺着缝隙鱼贯而出,将谢叙白大快朵颐!
如果是普通的人类,还不至于让它们如此垂涎欲滴。
问题是谢叙白的身体里涌动着巨大蓬勃的能量,就像唐僧肉,对渴望强大的怪物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岑向财还算和缓的脸色瞬间冷若冰霜,眼中血色迸现,凶戾的气息犹如威压铺天盖地倒向盛天集团的员工!
“我看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
在难以抵抗的威压下,怪物一头接一头地扑通倒下,流露出痛苦之色,终于安分了不少,从门口稍微散开一点。
但当谢叙白走到门口,一步跨入盛天集团的地界时,这群怪物就像春风吹又生的野草,再次满脸贪婪地抵在玻璃门口。
岑向财再度释放威压。
怪物们痛苦到脸色青白狰狞,皮肤表面呈现崩毁的溶解态,却不肯再挪开一步。
一双双非人的眼珠子紧盯谢叙白的脑袋,用力到从眼眶中几乎凸出来,细长的青筋血管若隐若现。
仿佛只要能吃掉谢叙白,它们就算死也甘愿。
这种极端的渴望已经不能用疯狂来形容了,岑向财怀疑规则作祟,心中油然生出森冷杀念。
但在他动手之前,无数道金光划破岑寂夜幕,裹挟着呼啸冷风轰然震开大门,将一头头龇牙咧嘴的怪物全部钉在墙上!
岑向财愣了愣,看向身侧大跨步迈进公司的谢叙白。
谢叙白在一众扭曲蠕动的员工里面,逮住一个看起来还算人样的家伙,揪起它的领子冷声问:“宴朔在哪?”
怪物忍着疼痛,惊惧地看着他,含混不清地嘟囔:“我不知道,不知道……”
身后的岑向财刚一走过来,就看见状似怯懦的怪物挪了挪位置,粗长的尾巴蠢蠢欲动地往上一抬。
如同毒蝎尾针兴奋地舒展开,在月光下反射出幽微的凶光,尖端直指谢叙白的后心!
岑向财焦急地冲过去:“躲开!谢叙白!”
却见谢叙白头也不回,淡然的视线往后移,金光瞬间在背后凝聚成厚实的屏障。
没等怪物的尾巴和屏障相撞,一股极其恐怖的威压顷刻间从头顶传开,裹挟着雷霆破均之势,将怪物的尾巴碾成血肉碎末!
“啊!!!”怪物瞳孔骤缩,发出尖锐的惨叫。
晴朗的夜晚忽然乌云密布,轰然一道雷霆划过天幕,惨白的雷光将半边天映得亮如白昼,也照亮了公司一层的昏暗。
轰隆隆——
阴影中不安分的无数怪物感受到这股骇人的威压,当即手脚发软地匍匐在地,瑟瑟发抖,不敢妄动。
谢叙白嗅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的咸涩气息,犹如海风吹过,瞬间站起身,往头顶唤了一声:“宴朔?”
没有得到回应。
谢叙白快步走进电梯,对岑向财说:“我上去看看情况。”
“欸,等……!”僵滞的岑向财立即回神,想要阻拦但慢了一步,电梯门已经合上。
电梯显示屏指向二层,三层……
到了第十层,岑向财不出意料听到身后传来噗呲噗呲的声响。
他僵硬地看过去。
只见刚才气焰嚣张的怪物,全部犹如石化般立在原地。
像是压力从内到外释放,摧毁它们的肌肉组织,皮肤冒出一连串臃肿的血泡鼓包,又在某一瞬间,全部炸开,化作黑红色的齑粉。
整个一层,眨眼之间陷入死寂,除了岑向财以外再不见任何活物,只剩下密密麻麻的血肉粉尘。
岑向财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后退一步,来到大楼外,躲开这些恶臭的碎屑。
他凝重地看向雷鸣大作的天空。
盛天集团的最顶层环绕着漆黑雷电,一圈又一圈,宛如荆棘丛生,又像是某个搭建出来的巨大巢穴,散发着诡谲阴冷的气息。
虽说这些员工早晚都要被清算,但这还是第一次,宴朔用上如此暴虐的手段。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另一边,谢叙白搭乘电梯前往大厦最顶层。
几乎每往上一层,电梯就会不稳地摇晃一下,内置灯光闪烁不断。
数道邪恶阴森的视线透过电梯门将他锁定,仿佛电梯门外有什么怪物在虎视眈眈。
谢叙白屏住呼吸,做好战斗的准备。
奇怪的是,没一会儿,那些视线就彻彻底底地消失了,安静得像是不存在。
谢叙白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三十二层,出电梯,走廊亮起暖黄色的灯光。
他径直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前,再度敲门呼唤:“宴朔?宴朔!”
没能听到宴朔的声音,甚至一点细微的动静都听不见。
谢叙白皱着眉头散发识念,但就像投入无底洞,没有任何回馈。
他神色一凛,往后两步,在金光的推动借势下,一脚踹开办公室的门!
“宴朔!”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只有一个漆黑如墨像是蚕茧般的巨物静静地悬浮在半空,几乎挤占半个办公室。
谢叙白在它身上感受到了宴朔的气息,刚才那股遏制怪物的威压,似乎也由它所释放。
正观察着,巨物忽然动了动。
仿佛感应到谢叙白的靠近,密不透风的卵壳从顶端正中心位置一路朝下裂开数道裂缝。
滑腻粗长的触手从里面挥舞着伸出来,勾着谢叙白的腰,慢吞吞地将人拢在面前。
谢叙白被宴朔的触手卷过很多次,通过熟悉的触感和吸盘的张力,认出这是宴朔的本体,不会有假。
他正要露出放松的笑脸,下一刻却再次僵住。
触手将谢叙白拢过来,轻轻贴靠上去,便不再动弹。
它的触肢很僵硬,外皮柔韧软弹,蕴含着强大到可怖的力量,却没有任何鲜活的生机,就像桌椅板凳那样的死物。
谢叙白希望自己感觉错了,想错了。
他用精神力将面前的巨物从里到外检查完,翻来覆去搜寻无数遍,心终于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宴朔……”谢叙白颤抖的手掌贴在触手上,声线含着细微的不稳,“你的意识去哪儿了?”
第169章 睡吧
不是将自我意识封闭,宴朔的本体完完全全地变成了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
谢叙白一瞬间被钉在原地,诸多不祥的猜测洪水般灌入脑海,激荡震颤,搅得满脑子天翻地覆。
这一刻他很混乱,像在嘈杂的厅吧中喝醉酒,耳畔皆是嗡嗡不休的杂音。
他不知道自己具体在想什么,脑子里划过很多画面。
谢叙白想起这一次轮回和宴朔在无垢海中初见。
海下岑寂无光,他以为自己会无限地下坠,直到掉入深渊。
男人宽厚有力的大掌,却如垂入悬崖的绳索,破开激荡的暗潮,握住他冰凉的手掌,稳稳地将他一把拽出海面。
谢叙白想起宴朔在江家祭坛为他梳妆。
江家被污秽侵染,对邪神来说,恶臭扑鼻。
男人的行为举止压着快要爆发的暴躁和不耐,却在看向他的时候,汹涌海潮一瞬平息。
谢叙白想起第一次进入宴朔的意识海,男人看向他,笼在脸上的白雾簌簌掉落,露出睁大抖颤的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