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死我的是那头畜生,不是你,你没什么好对不起我。”
女人往后一靠,左腿搭上右腿,漫不经心地说道:“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红罂村一贯喜欢用违禁药控制村人,那头畜生也想对我用,但他想要后代,不想让我最后生出来一个智障,所以直到你出生、断奶,我都没沾过那玩意。”
“再然后。”女人咧嘴一笑,顾盼生辉的眼睛里掠过一丝狠意,“我就把他想喂给我的药,全部喂进了他的嘴里。”
“我不得好死,他也别想好活。”
吕向财没吭声,五指攥紧成拳,颤抖着,脑袋埋得越来越低。
女人歪了歪脑袋,坐直了,伸长脖子,瞧见吕向财通红含泪的眼眶,抽了抽嘴角:“好歹当过刑官,这样就把你吓哭了?但凡我当时多一点力气,必定要等到夜黑风高他熟睡的时候,狠狠地砍他几刀,看看那狼心狗肺的畜生流出来的血是不是污黑发臭。”
吕向财悲从中来,眼泪啪嗒掉落下来,模糊了视野。
女人看在眼里,无可奈何地揉了揉他的脑袋:“我被抓走后可是从来没有……算了,哭吧,哭出来痛快一点。”
沉默一会儿,女人问:“你现在叫吕向财?”
吕向财手忙脚乱地擦泪,哑声回答:“是的。”
女人:“这名字也不错,有钱才能行四方。至于姓氏……”
她认真地看向吕向财,这次揉他脑袋的动作温柔许多:“你没有和那畜生同流合污,还干翻了罗浮屠,摧毁了红罂村,这很好。以后别跟那个畜生姓了,改姓岑吧,就跟着我姓。”
吕向财受宠若惊,像抱着烫手山芋般连声推辞:“我不能,我,我没脸姓岑。”
“这有什么没脸的?跟我姓,不是跟岑家姓。”女人撑着下巴,唉声叹气,“想来我哥一定骂过你,我也能猜到他会骂些什么,无非是孽种杂种之类的。你说你这个舅舅混账不混账?说得好像你不是我生下来的一样。”
后半句话一出,吕向财的心里轰然掀起波澜,忍不住道:“但是……”
“是我对不起岑家,对不起爹娘还有兄长。”女人目光幽深,含着难忍的歉疚和后悔,缓缓说道,“若非我当年任性妄为,也不会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所以,即便要向岑家负荆请罪,也该由我来。”
说罢,她站起身:“我要回岑家故地一趟,你就留下来吧。你的朋友不错,是个值得结交的人。对了,你如今应该年满二十了吧?”
诡怪的容貌和年龄将永恒地定格在死亡的那一刻,吕向财忙不迭点头:“二十三。”
“该提字了。”女人笑道,“便简单一点,字‘海跃’,海阔凭鱼跃,如何?原先给你起的名字你记不住,这次可别又忘了。”
霎时间一股强烈灼热的情感跨过上百年的时间长河,犹如惊涛骇浪,直冲吕向财的心头,他几乎再次淌下泪来,拽住女人的衣袖,哽咽地哀求:“别走,娘,留下来好不好,求您了,别走。”
女人踮起脚尖,拍拍他的脑袋,调侃道:“都过了吃奶的年纪了,怎么还这么黏娘亲啊?只是这次不行,你娘真得走。”
她看着吕向财,眼里波光闪烁,似乎有万千复杂的情绪凝聚其中,最后却是洒脱一笑,只说了一句。
“记得好好吃饭。”
女人说完,身体倏然化作一缕青烟飞上云霄,吕向财目眦欲裂,急急忙忙追上去,伸手去抓,声嘶力竭地吼:“娘!娘——!”
谢叙白现身,一把将他拦住:“区域限制没解开,你现在冲出去会被绞成碎片。”
吕向财不听,眼睛发红发狠,在谢叙白的手里疯狂挣扎。
眼看着那抹青烟彻底消散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他怔愣好长时间,终是忍不住潸然泪下,将脑袋埋入谢叙白的肩膀,撕心裂肺地哭嚎起来:“啊——”
谢叙白拍了拍他的背,看着青烟消失的方向,女人怅然无奈的叹息在耳边回响。
“我恨过这个孩子,也想过杀了他,他要是跟着那个畜生有样学样,以后又长成个小畜生,那我就算万死也难辞其咎。”
“所以在孩子断奶没多久,我掐住了他的脖子,小小的,软软的,脆弱得像是一碰就断,叫声细小得和兔子没什么区别。他看着我,像是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对他,哭得稀里哗啦,一个劲儿地唤我娘亲,在我的手里疯狂挣扎。”
“我说和娘亲一起走吧,他哭着喊不要,我用力,他就踹我,翻身来咬我,用尽一切力气阻止我。那么丁点大的崽子,那么丁点大的力气,居然给我抓出好几道血愣子,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小孩的力气竟然能有那么大。”
“他的求生欲真的很强。”女人像是陷入回忆,又像是思索沉吟,半晌,蓦然笑出声,不无欣慰地说道,“像我一样。”
女人告诉谢叙白,在他们那个年代,舆论压力大,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女子失去贞洁非常严重,严重到会上升到败坏家风,被千夫所指。
何况岑家是荇州闻名一带的百年世家,家族里性子稍微烈一点的,遇到这种事,恐怕会当场自裁了断。
但女人那时候不知道怎么想的,想到旖旎风光,锦绣山川,自己还没全部看完,忽然强烈想要试一试能不能活下来。
直到孩子断奶后,畜生给她端来一碗蒙蔽心智的毒药,她才决然地断掉念想,偷换药物,将计划提前,拼死也要拽着那畜生一起下地狱。
所以吕向财,哦,不,岑向财,不愧是她的孩子。
但女人没有真正下狠手,是因为接下来的一幕。
当她直面孩子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震惊颤抖地松开手,那孩子跌坐回去,明明害怕得直哆嗦,却踉踉跄跄地扑上来,用力地抱住她。仿佛忘记上一秒还在伤害他的人是谁,哭得泪眼朦胧,口齿不清地叫着娘。
不记仇,柔软可怜,不像那畜生的性子。
女人在孩子的哭叫声里怔愣许久,脑子里激烈地天人交战,终于颤抖地捏了捏孩子的小脸蛋,决定用为数不多的寿命,好好养一养这个小家伙。
【既然不想死,那就努力活下来吧。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路再难走,深一脚,浅一脚,慢慢悠悠的,也就这么走过去了。】
第157章 那是光
黑夜中散发着暗红灯光的红阴古镇,就像潜伏在深海阴翳中的灯笼鱼,每当无知无觉的游客踏入,瞬间撕破伪装,张开血盆大口,残暴贪婪地将他们吞吃入腹。
这些游客在枉死之后,一部分被怨气影响变成助纣为虐的伥鬼,如地摊大妈、剧院的服务生,蛊惑更多的路人涉足丧命。
一部分则变成丢失神智的幽魂,懵懵懂懂,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从哪里来,眼神空洞,神情麻木,在空旷死寂的街道上无意识地徘徊,直至消弭。
陡然一道金光划破森冷夜幕,街道上的幽魂齐刷刷地回头看去,骤然被钉在原地。
只见古镇上空密不透风的黑暗竟然裂开一道口子,璀璨流金的光辉从中倾泻而出。
那光芒耀眼却不刺目,温暖似春风,顷刻间照亮街道上的每一寸土地,将所有的幽魂笼罩在光下。
幽魂们仿佛隐隐感知到什么,刹那间仰起脑袋,目光呆滞发直,死死地盯着那阔别百年的光辉。
一道。
两道。
三道。
越来越多的金光破开重重阴霾,终是在某一刻,光芒轰的一声压过黑暗。万千金光以雷霆破万钧之势贯穿穹顶,如绚烂烟火当空绽放,普照世间,长达上百年桎梏着古镇魂灵的规则牢笼轰然破碎!
冥冥之中,幽魂们感觉到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无形枷锁消失了。
它们一动不动,涣散灰白的瞳孔倒映着越来越盛烈的金光,如同被拂去厚重的灰尘,一点点地焕发光彩。
它们再次感受到光和热,感受到久违的心跳声在干瘪的胸腔里震响。
“什么……那是……”
许久不曾开口,忘记怎么说话,幽魂神色怔忪,全凭本能嚅嗫嘴唇,笨拙地吐出干涩的字音。
“……光。”
此时的红阴剧院已成一片废墟,四处都是残垣断壁,硝烟弥漫。
随着最后一道魂灵化作寥寥青烟盘旋升入天际,痛苦凄厉的嚎哭彻底消失,一切终于重归寂静。
谢叙白的分身带着失魂落魄的岑向财现身,化作一道流光融入不远处的本体。
他唰一下从本体睁眼,映入眼帘的是宴朔的手臂。曲线流畅的肌肉轮廓从布料中突显出来,爆发感十足,像铁钳般环着他的胸腹。
在他度化怨魂的几小时时间里,宴朔竟然一直这么抱着他?
谢叙白下意识抬起头,正对上宴朔深沉如墨的眼睛。
被冰凉海水淹没的触感仍旧鲜明地残留在神经突触上,又在视线相撞的一刹那,愈演愈烈。
……谢叙白动了动手指,默不作声地掰开后者的手臂,往前一步拉开距离,面向他,低声道了句多谢。
宴朔幽幽地扫过被谢叙白掰开的手臂,没能抱够,倒是有些意犹未尽的不甘愿。
不过祂的定力远超分身,这一丝不满足很快就被收敛得滴水不漏。
宴朔看向不远处的执法公安:“你准备怎么处理那些厉鬼?”
他不算惜字如金的性子,但也远远够不上积极活泼。即使在心情不错的时候,如非必要,也懒得理会他人,现在倒是罕见地主动开了口。
谢叙白跟着看过去,几名执法人员正毫不客气地将几抹沥青似的黑魂装入收容器具。
那几抹黑魂正是罗浮屠等人的残魂,它们被怨魂逮出来疯狂蚕食,只剩下这么一丁点。
但就算看起来能被一阵风吹散,也残留着少许自主意识。
其中一道戾气十足的黑魂极不安分,嘭嘭撞击玻璃,撞得容器东摇西晃,险些拿不稳。
执法人员也不惯着,冷眼拿来电击枪,对准容器中间的孔洞按下扳机。
滋啦一声响起强烈的爆鸣,容器内电闪雷鸣,火花四溅,沐浴在惨白电流下的黑魂被炸开花,登时爆出凄厉痛苦的尖叫,连声求饶。
“它们遭遇的痛苦不够赎罪,所以你没有第一时间用金火度化,也没有将其消灭。”宴朔说,“不过这么放任下去,有朝一日它找到机会吸足怨气,恢复力量,恐怕会是个麻烦。”
会是个麻烦,但称不上大麻烦。就是红阴古镇风生水起的鼎盛时期,宴朔也不会将罗浮屠掀起的波澜放在眼里。
谢叙白皱了皱眉头,宴朔说的这些他不是没有考虑过。
现在是执法机构重建初期,缺乏经验和技术支持,监管设备说不上有多完善,存在囚徒越狱的可能性。
以罗浮屠的恶劣性,要是侥幸逃脱,卷土重来,势必会造成一方生灵涂炭。
所以,哪怕可能性小到千分之一、万分之一,只要有这种可能,谢叙白宁愿受到【违背法律】的处罚,也要在这里解决掉罗浮屠,将后患扼杀在牢笼中。
斟酌沉吟之时,谢叙白对上宴朔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怪异。
大概是宴朔对红阴古镇冷淡至极,又或者是宴朔此前淡漠人世的形象深入人心,谢叙白还以为他不打算插手干预。
可此时,宴朔的杀意浓烈得不像话。
谢叙白奇怪地问:“你也想杀了它们?”
谢叙白问出的这话,像是当头棒喝,猝然点醒了宴朔什么。
某一瞬间,男人的动作一顿,眼中飞快掠过一抹自己都没能察觉到的狐疑。
是,按照祂的性子,只要那些肮脏的家伙不凑过来碍祂的眼,就无所谓这世间到底有多少龌龊事。
太阳底下无新事。祂深谙再费心费力解决掉的不平事,不出十年八年,就会在同一个地方旧态复萌。甚至当年无辜可怜的受害者也会摇身一变成为阴险狡诈的加害者,罪恶的种子一茬接一茬地生根又发芽,周而复始。
这不是妄自揣测。
曾几何时,祂也插手过凡间事,也有许许多多的人发自内心地感激祂,为祂铸神像,建祠堂,日复一日虔诚地供奉。
最开始那些人只想化解灾厄,让亲人安康顺遂。
再然后他们开始祈求风调雨顺,硕果累累。
往后又忍不住祈盼多福多金,功成名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