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魂愕然,它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个十万分荒谬的事实。
原来不是不痛,是这一次有人替它痛了!
宛如惊涛骇浪当头砸下,在一瞬间的不敢置信后,怨魂开始慌张无措。
它此生刻骨铭心的疼痛不止是被打断腿,还有长年累月的毒打。最严重的一次,血流满地,皮肉灼伤,可见森森白骨。
它忆起那段恐怖的记忆,依旧不痛。
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但就是不会痛。
怨魂如惊弓之鸟般看着谢叙白,看见对方忍不住颤了颤眼睫,仿佛竭力忍耐着什么,脸上血色尽失,鬓角爆出青筋。
怎么会有这样的……这样的……人?
就像长久处于黑暗的人不会相信光明,怨魂不理解萍水相逢的家伙为什么会为它做到这种地步,语无伦次,颠三倒四:“你做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在帮我吗?你怎么样?你有什么目的——”
谢叙白温雅的嗓音响起,比想象中还要平稳镇定,甚至带着一分柔和的笑意:“好了,不慌。”
惶恐的怨魂正对上谢叙白的眼睛。
即便忍受着难以想象的剧痛,这双眼睛也不曾出现半点阴霾和退缩,注视着它,平静,温柔,像暴风雨中屹立不动的灯塔。
“没有为什么,你迷路太久,也该回家了。”谢叙白托起一团光晕,送入怨魂体内,“临行前,我想给你看一段记忆。”
那是怨魂不知道的过往。
在他被吕向财抓走之后,他年迈且患有轻微痴症的老父老母,就被吕向财安排人接送到当地的福利机构颐养天年。
二老的情况不是很好,吕向财不希望怨魂冲动生事,干脆没说,但老人家那边能时不时收到怨魂的照片、书信和工钱。
二老不知道他是被抓走的,只知道他是为了给他们治病,远赴他乡赚钱。找到一个新工作,在某位地主家里当耕农,工作很卖力,涨薪很多次,还谈了个姑娘。
他们因病离世,走得突然,没有感受到什么痛苦。唯一的遗憾,就是他们的身体不济,不能长途跋涉到孩子工作的地方看一看他,没能在临死前和孩子见上最后一面。
但二老看着照片里安安稳稳的怨魂,想到自家孩子在受了这么多罪以后,终于能够安稳度日,便是这点遗憾,也觉得不算什么了。
在记忆片段中看到二老安详阖眼,怨魂潸然泪下。
但这次眼中淌出的不是血泪,而是一股透明清浅的泪流。他身上浓郁的怨气如暴雨般散开,狰狞青黑的鬼脸消失,露出一张泪水横流的、老实方正的人脸。
吕向财抓了他,又救了他的父母,恩怨相抵。他的疼痛由谢叙白承受,他的遗憾被谢叙白抚平,再也没有仇恨的理由。
他该走了。
谢叙白笑着轻声说:“去吧,一路顺风。”
被度化的魂灵满眼感激,躬身俯首,化为一缕青烟消散至天际。
彻底消失前,他的身上落下一抹淡金色光辉,落到谢叙白的掌心。作为答谢,他诚心诚意地向谢叙白献上自己的力量,虽微小,却虔诚纯粹。
谢叙白妥善地收了起来。
说起来他还要感谢系统,如果不是对方分给他的【神明】身份,他也没机会分散自己的识念,去逐一了解那些蒙尘的过往。
谢叙白解开空间限制,抬起头。
怨魂潮内金光闪烁,不少怨魂被带入单独开辟出来的方寸世界,说白了就是谢叙白临时搭建出无数个私人诊疗室,把它们分别带进去治疗。
当然会有怨魂为之不忿。
那些没有得到这种待遇的怨魂,看到身边的怨魂一个个得偿所愿,在宁静中安详升天,心里爆出滔天的嫉恨:凭什么救它却不救我?!
它们不再以吕向财为目标,争先恐后地围聚在谢叙白的身边,如同饥肠辘辘的鬣狗,眼中爆出青绿色的幽光,贪婪垂涎地盯着他。
黑雾中朝谢叙白伸出无数双青黑的利爪,指尖颤抖,如同抓取洪水浮木般竭力向前,怨魂们高声发出请求。
“高人,救我!救我!”
“我把痛苦都交给你!”
“看我啊!”
“我也好痛苦,我也好恨啊!你看看我!”
见谢叙白闭着眼睛不理会它们,怨魂们表情霎时间变了,满目渴望变成滔天憎怨,尖啸声铺天盖地。
“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你怎能不救我们?”
“你必须救我们!”
“你若不救,今天别想走出这方地界!”
“你若不救,我们让你不得好死!”
谢叙白还没什么反应,小触手出奇地暴怒了。平时它听见有人想打人类都有点无法忍受,何况这群怨魂在叫嚣着让人类死。
一群嘎嘣脆的巧克力豆!谁给它们的胆子?
沉默许久的宴朔却撩起眼皮,按住吱哇乱叫的小触手,不让它窜进幻戏,冷淡地丢下一句话:“看着,他没你想的那样脆弱。”
话音刚落,谢叙白终于再次睁眼。
怨魂们骤然发现,谢叙白的眼睛变得不一样了。刚才还是黑色,如今却变成金瞳,里面没有似水温润,只有利剑出鞘般的凛冽威势,像巍峨群山压在面前。
难以言喻的恐慌感,随着谢叙白急剧变化的气势在怨魂潮中飞速蔓延。
还不等它们有所动作,金色的锁链闪电般贯穿黑雾,将刚才猖狂叫嚣的几只怨魂揪出。
怨魂毫无反抗之力,惊愕地盯着缓步走近的谢叙白,瞬间变脸。
“你要做什么?放开我!”
“不,不,我错了,高人!不用你救了!放过我吧!”
“我记得你。”谢叙白看向其中一道怨魂,不悲不喜地说道,“胡顺昌,虎头岭兴安寨的山贼,随战火流亡此地。曾经为求横财,杀害小安村包括妇幼老人在内共计十五人,流亡途中为遮掩身份,戕害七名路人。死后被红阴古镇纳入规则,化作伥鬼,祸害无数。”
他单手按在怨魂的脑袋上,垂睫时神色疏冷,金瞳溢辉如烈日,不怒自威:“你被千刀万剐而死,又被镇压百年不得解脱,受尽虫蚀之苦,此间因果已了,你的痛苦和憎恨由我了结,放心去吧。”
怨魂听得心惊胆战,这语气完全不像是要救它,而是要杀了它!
它欲要挣扎逃脱,下一秒谢叙白按住它的掌心乍然冒出一股强烈的金色火焰。火光大放,映照着谢叙白平静的脸颊轮廓,顷刻间将怨魂吞噬殆尽,凄厉惨叫响彻四周。
“艹!快跑啊!”
看见这一幕,上百道怨魂高声尖叫,扭身落荒而逃。
谢叙白原地不动,抬眸顺势看去。
无数道金色锁链飞射而出,穿透阴霾般浓郁森冷的黑雾,编织成天罗地网,将它们挨个捆住,拽回来摔在地上。
怨魂们遭殃,小触手痛快极了,扬眉吐气地笑:【这才对嘛!这才对嘛!就该狠狠地揍它们一顿!把它们打怕,打服!】
若非它只有一个触手尖尖,此时早已快活地鼓起掌来,夸赞人类杀诡的英勇身姿。
小触手扭头兴奋地对宴朔说道:【白白一个人太累了,我去帮他杀几只吧!】
“杀?”宴朔一声轻呵,嘲笑它的天真,“如果只是单纯地杀掉这些怨魂,哪用这么麻烦?”
不需要小触手上赶着当显眼包,祂抬一抬手指,就能将整个红阴古镇摧毁。
可是——
宴朔看向刚才那只怨魂“死掉”的地方。
其他怨魂被谢叙白干脆利落的手段吓怕了,头也不回地四散逃开,乃至于没有一只怨魂注意到,火焰燃尽后并非空无一物,还留下了一道缥缈的青烟——一个被超度的魂灵。
白色魂灵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最后遵循金光的指引,安详地升上天际。
佛有怒目金刚。
和其他慈悲为怀的菩萨佛陀不同,怒目金刚身披虎皮,头戴骷髅冠,手持各种法器,以愤怒的神情和威猛的形象被世人广而告之,扬名六界八荒。
怒目金刚超度恶鬼,不靠诵经,不靠劝说,而是手里一柄无坚不摧的降魔金刚杵。当头一棒,震山喝海,逼得万千厉鬼放下恶念,胆颤地俯首皈依。
世人皆以为怒目金刚凭勃然怒火和雷霆般的杀伐手段灭鬼,却不知金刚亦心怀对众生的慈悲心和保护欲,非灭鬼,是度化,威力皆来自于心中信念和对正法的奉行。
所以不一样。
宴朔动手,那些怨魂会在力量的冲击下魂飞魄散,化为涣散的能量,流散各处。因其怨念未消,大可能变成喂养其他诡异的饵料。
而谢叙白爱护世人的意志几乎成为一种信念,无法撼动,坚不可摧。
以这种信念为根基催动精神力,与怒目金刚法相契合,方能引动规则,铸造出佛谕中的纯净琉璃真火,强势涤尽恶鬼的怨恨和痛苦,完成真正意义上的超度。
所以此时此刻,小触手的帮忙无济于事,那帮留守的诡王没法帮谢叙白缓解半点压力,祂也不能上前横插一脚。
唯有谢叙白能做到。
宴朔目光转移,定格在谢叙白的身上,瞳孔深处轻微颤动。
谢叙白额头的冷汗更多了,几乎成股地顺着侧颊流淌而下,手背鬓角青筋突显狰狞,无意识地咬住后槽牙,全身骨骼在剧烈的疼痛中不住战栗。
天穹之上,数不清的金晕光圈微微闪烁,如万千星晨,散着温暖的亮光。
那代表谢叙白在超度这些恶鬼的同时,从未有一刻停下为善魂承担痛苦,调出过往,抚慰心灵。
诸多怨魂不堪重负的苦痛皆压在一个人的身上,可那人除去掐住手指,剧烈地换上几口气,脊背依然笔直,双眼仍旧灼热如烈阳,驾驭金火的手更是稳若磐石,不曾有一丝颤抖。
谢叙白笑着说:“不是让我救你们吗?来。”
“你别逼诡太甚!”
怨魂潮怒吼,奋死抵抗。
金色火焰冲天而起,化作奔腾的巨浪轰然冲刷无边幻戏。所有怨魂眼前顿时变成金黑焰浪交织的世界,在一波又一波的对撞中,爆发出刺透眼睑的强光!
【白白,白白!】
小触手看得提心吊胆,突然它被丢在冰凉的椅子上,身上被设下禁制,动弹不得。
小触手愣了愣,看见宴朔倏然起身,大步流星冲进幻戏,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混蛋!你不是说看着就行吗!放开我,我也要去!白白——】
幻戏中,强光散去,无数怨魂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哀声嚎叫。一部分怨魂被直接净化,留下纯净的魂灵茫然四顾,化作流星飞向天穹。
只是重伤的怨魂仓惶后退,以谢叙白为圆心,腾出大片的空白区域。
没有鬼魂胆敢吭声,现场陷入死寂,无数双眼睛惊惧交加地盯着正中央的人类。
它们曾经见过人类,弱小到能轻易逼疯,一爪子就能撕碎!可是眼前的这个人,他他他——真的还能算人类吗?什么人类能强到这种地步?
谢叙白虽然还能站着,却力有不逮,轻微摇晃着,不稳地往后退了两步。
忽然一只手从后方伸出,抵住谢叙白的后背,大掌箍着他的肩膀,顺势将他揽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