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向财看向四周,似乎稍微清醒了点,满脸茫然:“这是哪儿?”
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喂!”他双手作喇叭状,对着不见人影的街道,大喊,“有谁认识我吗,这里有人吗?”
没有人回应。
这个时期,这片区域还没有被开发出来,离经济区太远,地处偏僻,没有客流量,日常生活极其不便,唯一的优点就是租金便宜。
宏润公司负责人原本打算在这里建个大仓库,干干电商或者货运,几次闹鬼出事后,也只能作罢。
吕向财怔了怔,忽地感到一阵无法言喻的恐惧,加大音量,声嘶力竭地吼:“刚才喊我的人,出来啊!谁都好,来一个人行不行,告诉我,我是谁!”
还是没人回应。
空气静得出奇,秋风瑟瑟,吹得枯叶微动,蓝天苍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清。
仿佛任何时候他都是孑然一身。
吕向财怔愣着,忽然感觉手掌被什么东西击中,眼眶也热热的,情不自禁地低头看了过去。
这么一低头,眼眶中溢满的东西再一次掉落下来,豆大一滴,啪嗒打在他满是尸斑的手腕上,滚烫至极。
第153章 兴高采烈地迎了上去……
吕向财会哭,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条件反射地抬手,慌张地抹掉脸上的眼泪。
下一秒,身后敞开大门的宏润公司内部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漩涡般强劲,仿佛要搅碎他的身体。
吕向财瞬间反应过来这是要把他给关回去,眼神骤然发狠赤红,拼尽全力抵抗,像迎着铺天盖地的暴风雪,咬紧后槽牙,一步步地朝外面走。
区域对诡怪施加的强制性束缚,若要强行挣脱,必将伤及灵魂,承受千刀万剐般的剧痛。
一般诡怪痛上几秒后就会忍不住妥协,可吕九不会。
他龇牙冷笑:“你个杂碎玩意,凭你也想关住我?”
吕向财贯来张狂、跋扈,他的气性和傲骨,绝不允许他对着一个破烂公司俯首称臣。
他也从来没有对谁真心认服过。就是当初被罗浮屠百般折磨,恐惧如同烙印般刻在心头,他也一样忍辱负重到最后,找机会亲手结果了对方。
旁观吕向财即将被【规则】碎魂的谢叙白急得手指发颤,但不等他做些什么,眼前蓦然一黑。
——释放回忆的小触手察觉到他心绪不稳,干脆将这段过程略过。
等到谢叙白恢复视觉,吕向财的魂魄早已裂成无数片,丝丝缕缕地悬在空中,如雾气般模糊缥缈。
虽没有看见过程,但亲眼目睹挚友死在面前,谢叙白的心脏仍旧狠狠一颤,莫大的悲痛如潮水般袭来。
下一秒,一团蠕动的阴影出现在吕向财的身边,阴影中探出一根湿滑黏腻的黑色触手,震惊得无以复加。
【宴朔!宴朔!他碎了,真的碎了!他怎么这么犟啊?】
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路口,神情淡漠,好似没兴趣理会,扭头要走。
【别走!等等我呀!】
触手虚空一勾,半空中凝结出一片雾蒙蒙的水汽,将吕向财快要散开的魂魄拢在一起,着急忙慌地追了上去。
“丢了它。”男人头也不回,声音冰凉,不带起伏,“你若把它带离这片区域,不出一个小时就会魂飞魄散。”
小触手闻言,立马吓得僵在原地。
但它看了看雾气中支零破碎的诡魂,忍不住嘟囔:【……但就这样丢了它,它也活不下来呀。】
它追在男人的身后兴致勃勃地央求道:【要不然你把它修好吧!这个家伙连规则都能抗住,它好耐揍的,你把它修好,让它陪我玩嘛,好不好啊?】
【宴朔!你不是正准备找一个地方造房子吗,这个地方就很不错呀,好安静的,不会有人打扰到我们睡觉。】
【宴朔,宴朔,宴朔——】
【这个诡魂有好多部分是白色的,最差也是灰色的,一点都没有被污染,修好它吧,修好它吧!】
【它有白色的灵魂呀!】
看着没有任何回应的男人,小触手呆了呆,抱紧吕向财散碎的魂魄。
它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对。
这世间有诸多诱惑,万般不易,坚持很难,放弃却很简单,一不留神就会堕落沦陷,能坚守到最后也不会发黑的灵魂,少到可怜。
所以白色的灵魂不该消散,消散了会很可惜。
它隐隐觉得,每当这个时候,就会有一个人站在它的身边,认真听完它的发言,然后抱起它用力地亲上一大口。
那个人笑起来的时候应该很好看,好看到盛夏的阳光都没有他耀眼。
那个人会大声夸它是个好孩子,夸它善良有爱心,还会耐心地和它一起拼凑出这个诡魂。
可是现在,面前、周围、触目所及。
除了那个可恶的、目中无人的混蛋,什么都没有。
似乎茫然,似乎悲伤,小触手的声音渐渐有点低落。
【白色的灵魂……如果我们能治好它,或许有人会感到很高兴的……】
神色冷淡的男人猝然止步。
……
等到吕向财再次醒来,宏润公司不仅把名字改成了盛天,全公司上下大换血,还发展成了让他瞠目结舌的规模,仅有一层楼的小破公司,足足激增三十层!
一根乌漆嘛黑的小触手在旁边吱哇乱叫,腹部的大小吸盘兴奋地一张一合,看着要吃了他一样。
吓得吕向财一个激灵,反射性抬腿将那根触手踹了出去。
小触手猝不及防,啪叽摔在墙壁上,砸出一个大窟窿。
它费劲巴拉地将自己从墙壁上撕下来,吸盘上全是水泥渣渣,晕乎地转了好几圈,站定回神,错愕地扭转身,“看着”满眼警惕戒备的吕向财。
小触手不敢置信!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居然有诡恩将仇报!
它炸成削尖的竹笋,愤怒地吼道。
【我救了你!你居然打我!你打我!嗷——】
嫌它吵得头疼的宴朔揉了揉眉心,从堆满整个书桌的文件堆里抬起头,虚空一抓,将小触手丢进脚下的阴影。
办公室再无一丝声响,静得针落可闻。
吕向财这才注意到桌子后面还坐着一个男人,谨慎打量两秒,正要开口套话,冷不丁和男人对上了眼。
恐惧。
他感到了难以抗拒的恐惧。
战栗感从灵魂深处油然而生,仿佛有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他的咽喉,所有挣扎反抗的想法,都在顷刻间荡然无存。
男人不咸不淡地问:“你叫吕九?”
本来吕向财有点惊魂不定,经他一点名,脑中混沌犹如云雾般轰然消散。
却又在下一刻激起诸多痛苦的记忆,叫他头疼欲裂,以手撑额:“唔!”
男人看他一会儿,道:“罢了,碎骨重铸,自当新生。”
吕向财没能听清他说的什么,好半会儿,才冷汗淋漓地挣脱那噩梦般的记忆,找回自己的神智。
他听见男人冰冷无澜的嗓音从前方传来。
“你因果未断,且保留吕姓。你思虑过重,杂念不断,恐积郁成疾,往后便改名为‘向财’。”
“合名,吕向财。”
“之后再要胡思乱想的时候,先想想怎么给公司赚钱。”
不知道想到什么,男人略一停顿,复又看向企划书:“欲念单一,不失为幸。”
……
回忆结束。
宴朔眸色幽深,仍盯着谢叙白的手腕不放。
他对那副金色手铐有十万分的看不顺眼,想捋下来捏成碎片。
结果一抬头,就对上谢叙白熠熠生辉的双眼。
“谢谢宴总,以前是我对您有所误解,您真的是个很好的人!”谢叙白说完又抱起小触手,激动中透着欢喜,狠狠地亲上一大口,“谢谢小一!你真的是个非常善良的好孩子!你太乖了宝贝!”
说完,等不到一神一触手做出反应,谢叙白的识念重回幻戏。
这一场戏,是吕向财专门为谢叙白而唱,但窥戏的观众不止谢叙白一人。
红阴古镇的大部分怨魂几乎被戏中过往挑动,怨气暴涨冲天而起。
它们不待戏至终幕,纷纷挤入幻戏,发出愤恨的嘶吼,要将吕向财大卸八块,让他永不超生!
吕向财站在风暴中央,嘴角缀着无所谓的笑。
有怨魂袭来,他甚至懒得投去视线,抬手一挥袖子,不客气地将怨魂抽飞,动作也算慵懒优雅。
他眯眼含笑,边打还不忘欠欠儿地回嘴,和逗雀逗狗一般,嘴里轻轻巧巧地敷衍道:“想杀我的人多了去了,你算老几?滚一边去。”
直至谢叙白重回幻戏。
吕向财眼前乍亮。
仿佛踽踽独行后,终于等来自己的归宿,他笑着抬起下巴,露出脆弱的咽喉,又展开双臂,暴露致命的心口,兴高采烈地迎了上去:“等你好久,你方才又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第154章 交给我吧
谢叙白眉宇轻压,看着吕向财毫不设防,又或者说特意不设防的轻快步伐,闪念时便明悟对方的所思所想。